面对经济下行压力,“加大投资力度”的呼声再度升温。然而,这一路径是否仍能如过去般奏效,值得深思。
作者:周其仁(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
来源:摘编自《寻路集:在全球网络中寻找合适节点》
“三驾马车”模型的局限
常将经济增长归结为投资、消费、出口“三驾马车”,虽形象易懂,但现实远非挥鞭即行。当前外需持续疲软,发达国家进入所谓“新常态”,难以通过短期刺激恢复高增长。而依赖出口拉动增长的模式已难复制,未来全球需求格局尚不明朗。
投资与消费的平衡难题
内需主要由消费和投资构成。多年倡导扩大消费、转向内需驱动,成效有限。当外需减弱,寄望消费增量填补缺口并不现实,舆论因而重新聚焦投资。但投资并非万能解药。
投资本质是牺牲当前消费以换取未来更高水平的消费,如省粮酿酒,前提是酿出佳酿而非变质。任何投资都面临失败风险,关键在于建立对投资效果负责的体制机制。若决策者无需承担后果,极易导致资源错配与浪费。
体制短板制约投资效率
当前投融资领域仍存“政企不分”问题,党政权力主导项目决策,责任链条模糊。官员更倾向于上新项目、借新债,却回避前任遗留债务,导致投资缺乏可持续性评估机制。
与此同时,关键生产要素价格仍受行政干预,地价、利率、汇率、电价等未能充分反映市场供需,扭曲了资源配置信号。例如,招商引资中工业地价被人为压低,诱使企业“囤地寻租”;利率偏离真实资金成本,使跨期投资决策失去依据。
历史经验不可简单复制
过去政府主导的基础设施投资取得显著成效,但依赖两个特殊条件:一是上世纪80年代存在大量历史欠账,建设方向明确;二是90年代末至2000年初中国加入WTO,外需爆发为基建投资提供回报支撑。
2009年应对金融危机的大规模“铁公基”投资虽短期内稳住增长,但其长期效益仍有待检验。高速公路需车流支撑,电站需用电量消化,音乐厅需演出维持——所有投资最终必须由实际消费回收成本。若项目超前布局而需求不足,资产将沦为“空巢”,无法形成良性循环。
超前投资更需制度约束
当前越来越多投资项目具有“超前性”,未来需求不确定性高,决策失误风险上升。若缺乏问责机制,极易滋生盲目上马、重复建设等问题。因此,越强调投资拉动,越需同步推进投融资体制改革,脱离体制谈投资,潜藏巨大风险。
消费增长的根本在收入与生产率
已有投资需靠当下消费来消化。酒酿出来,终须有人买单。若居民收入占比偏低、消费能力不足,再庞大的投资也难以回本。继续过度依赖投资驱动的增长模式,空间已十分有限。
消费提升并非政策一推即成,根本制约在于居民收入增长。而收入增长又取决于权利界定清晰与市场化改革深化。若公共权力介入市场逐利,挤压民间空间,收入分配失衡将难以扭转。
更深层次看,收入增长离不开生产率提升。若生产力停滞,即使强制加薪,也无足够商品和服务支撑消费扩张,终将导致通胀或泡沫。没有真实产出增长,消费驱动只是空中楼阁。
深化改革方为治本之策
面向未来五到十年,唯有推动投融资体制改革落地,让市场在要素定价中发挥决定性作用,全面厘清政府与市场的边界,才能理顺投资与消费关系,实现经济长期健康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