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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观点 | 张佳敏：中国出海战略新视角：产业链、创新链与资金链的全球融合

亚布力企业家论坛新出海研究

2026-01-07

导读：“十五五”规划将提升国际竞争力与发展新质生产力紧密结合，这预示着：企业向外走的同时，创新资本也必须向深、向早、向全球走。

张佳敏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组织与战略管理系副教授

在“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推动产业链、创新链与资金链深度融合”的战略背景下，中国企业出海已从早期的产品输出与市场拓展，逐步转向能力输出、生态嵌入与全球资源整合的新阶段。近日，张佳敏教授以《十五五新局：在全球维度促进产业链、创新链与资金链深度融合》为题发表学术演讲，通过系统梳理近二十年中国上市公司海外业务数据与创业投资全球布局，揭示了中国企业出海的结构特征、演进逻辑与未来挑战。本文基于该讲座内容，从产业链出海深度、创投资本全球化功能、中美技术竞争下的创新布局三个维度展开综述，旨在构建一个理解中国出海战略新范式的分析框架。

本文根据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组织与战略管理系副教授张佳敏在北大光华学者沙龙第10期活动上的主题演讲整理。

张佳敏教授指出，基于上市公司数据的分析显示，中国产业链出海已实现规模与结构的双重深化。

2004年至2024年间，有境外收入的上市公司从390家增至3700余家，平均境外收入占营业总收入比例从16%上升至20%以上。截至2024年底，69%的中国上市企业拥有海外业务，海外收入总规模已达10.7万亿元。尤为值得关注的是，海外业务收入占比超过50%的企业数量逐年上升，在有海外业务的上市企业中占比达到16%，标志着一批企业已完成从"本土为主"到"全球运营"的战略转型。

从产业演进轨迹来看，中国出海经历了"工程输出—产品出口—高端制造与生态落地"的阶梯式升级。2004年以钢铁、交通、基建为主；2014年转向石化、电子等终端产品；至2024年则聚焦于汽车、电力设备、电子等高端制造领域。地域分布呈现双重特征：从收入规模看，美国、新加坡、蒙古仍是主要贡献者；但从增长率看，新增境外收入越来越来自"全球南方"国家。柬埔寨、孟加拉国、缅甸等东南亚/南亚国家，以及刚果、埃塞俄比亚等非洲新兴市场业务增速领先，其中对柬埔寨业务近三年收入复合增速高达80.92%。非洲和中东市场虽体量暂逊于对美业务，但已成为不可忽视的新增长引擎。

张教授特别强调，出海模式已从传统的"国内成功、海外复制"逐渐转向"多节点、生态化"全球布局。以传音控股为例，其90%以上营收来源于海外市场。这种以分布式、抗风险为特征的出海新形态，正在重塑中国企业的国际竞争逻辑。

尽管产业出海成效显著，但张佳敏教授研究显示，代表未来竞争力的创新创业资本全球化仍处于明显滞后状态。数据显示，中国创业投资海外布局呈现"低基数、高波动"特征。过去二十年中，美国风险投资机构在全球参与的交易超过4万笔，而中国机构仅有约5000笔，与本国经济规模及产业出海程度严重不匹配。投资结构较为单一，其中约60%集中在美国市场，导致其易受地缘政治波动冲击。2022年后对美投资显著下降，新加坡、印度等新兴经济体正成为重要的替代性配置方向。

从领域演变看，中国海外创业投资经历了从娱乐软件、应用软件（2004-2014）向B2B服务、工业软件、医药研发等多元硬科技扩展（2014-2024）的过程。2017-2021年硬科技领域投资达到高位，虽近期有所回落，但整体水平仍远高于前一阶段。

创投出海具有三重战略功能：

1. 赋能创新主体跨境孵化：通过与国际创新高地（如新加坡、柏林等）的本地基金合作，为中国创业团队对接技术、市场与人才资源；

2. 围绕产业链构建本地生态：以企业风险投资（CVC）等形式，投资东道国上下游配套企业；

3. 布局前沿技术期权：通过少数股权布局海外早期科技项目，形成对未来技术路线的战略选项。

张教授将中国创投机构分为四类：产业创投（CVC），如腾讯、比亚迪旗下投资实体，以战略协同为导向；政府创投（GVC），肩负政策引导与产业升级使命；独立创投（IVC），追求财务回报最大化；外资创投（FVC），具有全球视野与高壁垒偏好。这四类机构在投资阶段上形成一定互补：独立创投倾向种子期，产业创投偏好成熟期，政府创投集中于发展期。

基于“产业链扎根深度”和“创投嵌入程度”两个维度，张教授构建了四象限分析框架，将目标国家分为：

产业链+创新链+资金链协同嵌入的战略高地（如部分发达国家）；产业深耕但创新资本缺位的延展区；创新/资金链前冲但产业薄弱的远程期权区（存在泡沫风险）；产业与创投双重缺位的高不确定前哨区。

该框架为差异化、精准化的国别出海策略提供了重要分析工具。

通过系统回顾近二十年全球创新浪潮，张佳敏教授指出，中美科技竞争本质上是一场"产业链—创新链—资金链"全球布局效率的竞赛。数据显示，美国创业投资市场从2009年后快速扩张，中国自2013年起步入高增长周期，但体量仍仅为美国的24%左右。

在三轮技术浪潮中，中美呈现出不同互动模式：在互联网领域，中国基本是在美国模式成熟后才大规模跟进，呈现"模仿与追随"态势；在新能源领域，中国在电动汽车和电池赛道的创业投资事件数在2015年后陆续超越美国，实现"追随与超越"；在人工智能领域，中美同时期开始发展，但美国在AI领域的创业投资总数是中国的3.18倍，呈现出"同起跑线，不同投入节奏"的竞争格局。

以人工智能为例，美国在基础模型、算力芯片、底层框架等决定长期竞争力的环节投入更深，涌现出OpenAI（估值3000亿美元）、Anthropic（估值1830亿美元）等巨头。相比之下，中国资本虽在AI模型领域布局较早，但因资本耐心不足、退出周期偏短，未能持续支撑至技术成熟期。不过，中国在机器人、具身智能、大数据与复杂场景应用等领域表现活跃，形成局部优势。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等具身智能企业获得资本市场高度追捧，估值已达百亿级别。

张教授特别提醒，当前部分领域投资呈现非理性繁荣迹象。机器人行业短期内出现项目扎堆、估值高企现象，需警惕泡沫风险。她引用美国2025年11月发布的"创世纪计划"指出，全球科技竞争已进入系统化、生态化竞争阶段，该计划旨在整合超级计算资源与科学数据资产，训练科学基础模型，并通过机器人实验室实现闭环科研流程，这凸显了AI与自动化融合的前沿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