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监工落地写字楼：一场失败的效率实验
32岁的皮皮就职于北京一家主营通信软件的中型民企。2025年10月底，公司耗资25万元，在全部办公区域部署AI监控系统——Polytron.ai，源自新加坡Vizzio Technologies，原用于工地与工厂高风险行为识别。
该系统具备实时3D重建与动态监测能力，可精准识别离岗、发呆、抽电子烟等行为；支持自然语言提问，如“谁在睡觉？”“谁离岗超10分钟？”，画面清晰度达百度实景地图级别，甚至可辨识电脑屏幕上的微信内容。所有异常行为被自动记录并保存三个月，管理者拥有最高调阅权限。
安装全程未告知员工。信息化部门趁下班后连夜施工，平均每50平方米布设一台360度无死角摄像头。皮皮发现工位上方多出一台下挂式设备，距离头顶不足50厘米，“像突然长出来的一只眼睛”。更令员工不安的是，老板曾私下询问：“这个……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吧？”
工位上方，多了双电子眼睛
监控上线后，办公室氛围骤变：自由走动、跨工位交流、轻松闲聊几近消失。同事们弓背伏案，说话压低声音，单次对话不超过5–10分钟。职场社交迅速退场，微信群却空前活跃——大家用防窥膜遮挡手机、转动椅子背对镜头，在微信里密集吐槽。
每天上午十点左右，“走，去遛弯儿吧，受不了了”成为高频消息。公司楼下的圆形大院，逐渐变成“监控避难所”：偶遇同事心照不宣一笑，“你怎么也在这儿？”没人明说，但所有人都清楚——是AI监工把人“赶”了出来。
摆烂随之蔓延：项目周期被刻意拉长，颗粒度放粗；多人协作节奏同步放缓；出差任务从10天拖至20天，“遇到故障”“出了bug”成为通用托词。老板追问时，“我不知道”成为最安全的回答。
摆烂的开端
皮皮所在公司成立于北京海淀，曾年营收破亿元。近两年受5G建设高峰退潮、运营商投资收缩，叠加微信/钉钉/飞书等超级平台挤压，客户大量流失，收入持续下滑。管理层将困境归因为“执行不到位”“流程不规范”，自上半年起密集下发提效文件，关键词反复出现“杜绝摸鱼”“执行到位”。
纸面管理愈密，一线实效愈弱。当“看不见”成为管理焦虑的终点，AI监控成了最后一张牌。但一个多月过去，预期中的效率跃升并未出现：努力者未更拼命，懈怠者照旧如常，负面情绪却日益浓重。11月京考临近，不少员工已悄然备考公务员，另谋出路。
开始反抗
无声反抗随即展开。皮皮多次拔掉身后摄像头网线，三四天后信息化人员默默复位，未加追问。某日，大厅入口处摄像头被三条美纹纸交叉贴住镜头中央，无人承认，老板亦未处理。
曾有部门负责人提议联合沟通要求拆除设备，皮皮婉拒——25万元已支出，反对或致管理加码。她判断，老板的决心已定，退回无望。
如今办公室依旧安静，摄像头无声运转，人心却早已散了：有人定时遛弯，有人反复拔线，有人私密吐槽，也有人静默准备离职。
皮皮的经历并非孤例。全球范围内，AI监工正加速渗透企业场景：
- 亚马逊仓储系统实时追踪工人拣货速度、停留时长与路径偏差，效率低于算法阈值即触发警告乃至解雇；
- 马斯克治下的X（原推特）通过刷卡数据与电脑活动严查出勤；特斯拉产线则分析工人动作节奏与停顿时间；
- 国内多家互联网公司为程序员部署屏幕行为监测软件，统计鼠标点击、键盘敲击、活跃窗口占比，离岗超15分钟即标红。
皮皮将亲身经历发至社交平台后引发广泛共鸣。一条热门评论来自程序员：“装了鼠标抖动器，模拟始终在工位。”另一条“过来人”留言写道：“看起来很忙，往往比做得对更重要。”
皮皮在评论区留下一句感慨：“真正的效率，怎么可能是靠监控逼出来的？”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