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港口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在内陆某省的商务局报告里，摇身一变成了亮眼的“出口政绩”——这背后没有实质性的产业支撑，只有一场由地方政府买单、空壳公司操盘、消耗数亿财政资金的“数字魔术”。
当一家公司既无真实员工、也未在当地纳税、更没有实际生产，仅凭一纸海关出口数据，就能轻松获得地方政府数以百万计的外贸奖励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监管的漏洞，更是一场围绕“政绩”展开的集体合谋。
近日，《第一财经》一篇深度报道，将长期潜行于外贸数据之下的 “买单出口” 灰色产业链彻底曝光。这条产业链的运作核心异常简单：地方政府为完成出口指标，通过补贴向中介“购买”出口数据；而中介则通过设立空壳公司，虚构或转移出口业务，套取奖励。最终，国家的外贸数据注了水，地方的财政资金打了水漂，真实的经济竞争力却被严重掩盖。
01 “政绩冲动”如何催生一条灰色产业链？
“买单出口”并非新鲜事物，它之所以能形成从沿海到内陆的完整产业链，根本驱动力在于地方政府的 “政绩冲动”。
许多内陆地区缺乏有竞争力的出口产业，但又要完成上级下达的出口指标、追求“开门红”等亮眼数据。于是，一种扭曲的“解决方案”应运而生：地方政府出台外贸奖励政策（常见标准约为每出口1美元补贴3分人民币），吸引“出口业务”落地。
嗅觉灵敏的中介随即行动。他们在当地注册大量 “三无”空壳公司（无员工、无纳税、无实产），通过购买或整合沿海地区无资质中小企业的真实出口订单，将这些订单的“出口抬头”更换为本地空壳公司进行报关。一旦海关数据生成，这些公司便立即向商务部门申领奖励。套现成功后，公司迅速注销，消失在系统中。
更值得玩味的是其中的“合谋”关系。报道披露，部分地方政府对此心知肚明，甚至主动参与。有商务局公职人员直接询问企业“有无出口业务可以支持”，以完成绩效；更有地方负责人直接下达数据指标，通过微信“实时调控”报关节奏。一位被告家属的陈述极具代表性：“这些行为是配合政府做政绩。”
02 财政陷阱：纳税人的钱如何被“合法”套取？
这场游戏的直接代价，是地方财政资金的巨大浪费。由于许多地区实行 “免申即享” 的奖补政策，审核几乎只认海关数据，不问企业实质。这为套利打开了方便之门。
粗略估算，上亿元的财政奖补资金，对应的可能是数百亿人民币的虚假出口额。这些真金白银的补贴，没有流向真正进行技术革新、品牌建设或开拓市场的实体企业，而是流入了空壳公司和中介的腰包，成为纯粹的 “数据采购成本” 。
更有甚者，在岁末年初各地争抢数据“冲业绩”时，数据价格水涨船高，中介甚至可能做“亏本买卖”以维护政府关系，而政府财政则在无形中为虚高的数据支付了超额溢价。这完全背离了外贸补贴旨在培育产业、提升竞争力的初衷，演变成一场纯粹的 “财政资金置换漂亮数字” 的无效循环。
03 多重危害：从数据失真到秩序瓦解
“买单出口”的危害远不止财政流失，它像一颗毒瘤，侵蚀着经济肌体的多个层面。
首先，国家宏观经济数据严重失真。 层层上报的注水数据，使决策层难以准确判断真实的外贸形势和产业竞争力，可能误导宏观政策制定。
其次，严重破坏市场公平竞争环境。 踏实做产品、拓市场的实体出口企业，可能在数据上竞争不过专业“刷单”的空壳公司，无法公平获得本应属于它们的政策支持，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
再者，为权力寻租和腐败提供温床。 报道提到，江西某市商务局局长就曾以“干股”形式，从买单出口业务中受贿数百万元。这种利益输送，让外贸奖励政策异化为部分人牟利的工具。
最后，它掩盖了地方经济发展的真实短板。 靠“买数据”维持的虚假繁荣，让地方政府失去了推动产业转型升级、改善营商环境的压力和动力，最终在全球化竞争中贻误时机。
04 治理困境：新规下的“猫鼠游戏”与根本出路
面对乱象，国家监管层面已开始行动。2025年，多项新政密集出台：
3月，五部委联合公告，明令禁止买卖报关单、虚构出口业务。
10月，税务总局新规生效，要求代理出口必须实名报送真实货主信息，否则将视同自营并课以重税。
这些措施旨在从税收和海关数据源头 “穿透” 业务实质，精准打击“买单”行为。然而，治理面临深层次阻力。有地方商务局在接到风险提示后，仍以“全国都这么操作”为由，希望 “既往不咎” ，并继续兑现奖补。这反映出，扭转根植于政绩考核体系中的扭曲激励，远比颁布一纸文件更为艰难。
根本的解决之道，在于彻底告别 “唯数据论” 的政绩观，改革外贸考核机制。政府的核心职责，应是营造法治化、市场化、国际化的营商环境，切实降低实体企业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培育真正的内生竞争力。
正如业内专家所言，如果产品在国际市场没有竞争力，靠政府奖励强推出口，不仅违背经济规律，长期来看也无法持续。靠“买数据”撑起的门面，终有倒塌的一天。
当出口数据可以像商品一样被明码标价、买卖调控时，它反映的已不是一国一地的经济活力，而是一场代价高昂的“数字政绩”内耗。这场游戏的输家，是地方财政，是国家经济的健康肌理，更是那些被虚假繁荣所耽误的发展机遇。
终结这场游戏，不仅需要更严密的技术监管（如金税系统的穿透），更需要一场深刻的观念变革：从追求 “好看的数字” ，转向追求 “扎实的内功” 。唯有如此，中国外贸才能褪去虚浮的泡沫，展现出基于真正创新与竞争力的、可持续的坚韧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