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王启隆
2026年1月,硅谷寒意渐浓。
65岁的Yann LeCun(杨立昆)离职Meta创业尚不足一个月,便公开批评老东家及年轻新锐Alexandr Wang,引发行业震动。
LeCun的离开,不仅是一位图灵奖得主的职业转折,更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由FAIR(Facebook AI Research)定义的、以基础探索为先、不计短期产出的AI“象牙塔”时代,已然落幕。
取而代之的是以Alexandr Wang为代表的“暴力美学”路径:强调算力堆叠、数据规模与快速商业化。
回望2025年,LeCun在英伟达GTC大会上的直言仍历历在目:“目前大模型的推理方式根本是错的,token不是表示物理世界的正确方式。”
本文聚焦LeCun如何将Meta推向AI前沿,又如何在两年AI狂飙中逐渐成为技术路线上的“孤独异类”。
扎克伯格“三顾茅庐”
时间回到2013年。彼时Facebook尚未深陷舆论泥潭,扎克伯格正全力推进“连接世界”愿景。他意识到,仅靠功能迭代无法支撑下一代社交网络——必须拥抱AI。
他没有招募工程师,而是邀请学术界泰斗Yann LeCun加盟。
作为卷积神经网络(CNN)之父,LeCun当时在纽约大学地位崇高。尽管深度学习尚未爆发,主流学界仍视神经网络为“炼金术”,但扎克伯格果断押注。
谈判中,LeCun明确表态:不迁居加州,坚持留在纽约并继续执教NYU。扎克伯格全盘应允——这不仅是工作地点的让步,更是对科研自主权的郑重承诺。
Facebook愿为科学破例——FAIR由此诞生。
FAIR(Facebook AI Research)中的“R”代表Research。它迅速成为全球AI研究者的圣地,其文化迥异于硅谷常规:白板写满数学推导,讨论聚焦神经科学前沿,产品经理被隔绝在外。LeCun如同“象牙塔校长”,守护着科研的纯粹性。
他坚信:汇聚顶尖人才,攻克智能本质,商业价值自会水到渠成。
但他未曾预料,这场“无为而治”的黄金时代,终将因技术路线的突变戛然而止。
保护伞
提及LeCun对Meta的贡献,“PyTorch”常被误归功于他。实际上,Soumith Chintala、Adam Paszke等人才是PyTorch真正的核心开发者;LeCun早期甚至更倾向Lua版Torch。
但若无LeCun,PyTorch难有今日格局。
右为PyTorch之父Soumith Chintala
2016年前后,TensorFlow占据主导,但其工业级设计僵化难用。FAIR内部年轻研究员渴望灵活、符合Python直觉的工具,PyTorch雏形由此萌生。
在多数企业会叫停“重复造轮子”的时刻,LeCun主动站了出来。
他虽不写代码,却深刻理解科研对灵活性的渴求。他动用自身影响力,在FAIR力推开源政策——所有成果默认对外开源。这把“保护伞”,让PyTorch得以在围墙之外野蛮生长,并最终反超TensorFlow,主导全球学术界80%以上的AI论文。
此举在当时极为激进:Meta斥巨资研发的工具,无偿开放给包括竞争对手在内的所有人。
结果证明,赠予比掠夺更具力量——LeCun以开源定义了AI开发新标准。
猫
“AI不如猫”——这是LeCun在过去一年中反复提及的核心比喻,也是他技术哲学的基石。
作为坚定的“物理主义者”,他以猫为范本:脑容量小、不会语言、未读万卷书,却能预判下落轨迹、理解物体恒常性、构建因果逻辑——这背后是一个内化的“世界模型”。
LeCun认为,这才是智能的本质。而彼时兴起的GPT路线——依赖海量文本预测下一个词——在他看来是“作弊”:LLM并不理解重力或因果,只是统计词语共现概率。
“如果只靠预测下一个词训练AI,永远达不到人类水平,甚至连猫都不如。”
2019年,此言振聋发聩;2022年ChatGPT爆发前夜,被视为固执;2023年后,则常被解读为落伍。当全球沉浸于大模型流畅对话时,LeCun仍在疾呼:“这只是花哨的自动补全!我们该攻关JEPA、该打造能理解视频的模型!”
他像那个指出皇帝没穿衣服的孩子,可惜众人已沉醉于“隐形衣”的温暖。
关键在于,你也不确定到底谁是对的。我们只知道大模型是“现在”,而世界模型是不是“未来”?显然,很多人认为这不是当下需要关心的事。
2023年,Meta陷入低谷:OpenAI称王,Google紧随,外界质疑Meta掉队,甚至嘲讽其“元宇宙”战略。
此时,Llama横空出世。
讽刺的是,Llama正是LeCun最不看好的Transformer架构+下一个词预测范式。作为首席AI科学家,他面临抉择:坚守学术洁癖,任公司边缘化;或暂放偏见,借力推动现实路径。
他选择了后者,并再次祭出杀手锏——开源。
面对OpenAI日益封闭、Google犹豫不决的局面,LeCun力劝扎克伯格:“既然先发优势已失,不如掀翻棋盘——把模型免费开放,让全球开发者帮我们优化,填平对手的护城河。”
Llama 1的泄露、Llama 2/3的高调发布,令Meta重回AI中心舞台。LeCun也由此成为开源AI的精神旗帜。
但FAIR的使命随之改变:从探索未知的乐园,转变为Llama系列模型的“炼丹房”——算力、人力全面向大模型倾斜。
决裂
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是Alexandr Wang的登场。
2025年,硅谷风向彻底转向:AGI成为唯一焦点,“AI向善”“可解释性”“对齐”等议题无人问津。扎克伯格焦虑于落后,认为LeCun节奏太慢、过于学术,亟需狼性执行者将AI转化为印钞机。
“Llama 4 Maverick刷榜门”成为转折点:为榜单碾压GPT-5,新团队进行高度针对性微调。科学家视其为学术造假,商人则称之为“市场策略”。LeCun拒绝背书。
随后,Meta以143亿美元收购Scale AI,28岁的Alexandr Wang空降出任首席AI官(CAIO)。
这是一次文明级别的碰撞:图灵奖得主、现代AI奠基人,需向一位数据标注起家、信奉“Scale is all you need”的青年汇报工作。
LeCun的权限被逐步剥离,旧部调离,新人上位;开放文化让位于保密协议;论文发表须经法务与产品双审核。
他成了Meta内部的“祖师爷”——受尊敬,但不再被倾听。
正如其最新采访所言:路线分歧,是其离职的根本原因。离开,或许是一种解脱。
他的新公司AMI Labs(Advanced Machine Intelligence Labs)设于布鲁克林,靠近NYU,团队数十人,均为追随多年的骨干。
目标依旧明确:攻克那个未竟的“世界模型”。
有人称LeCun输了——输给Transformer、输给LLM、输给资本的暴力美学;也有人称Meta赢了——终于甩掉学术包袱,全力冲刺商业化。
但历史往往给出更复杂的答案。
Xerox PARC、贝尔实验室曾盛极一时又终归沉寂,却点燃了数十年的技术火种。FAIR的十三年,正是AI时代的贝尔实验室。
LeCun带走了硅谷最后的理想主义。他留下PyTorch生态、开源基因,也留下一个巨大问号:
如果智能的本质真不只是预测下一个词?如果这条烧钱狂奔的路终将走入歧途?当我们在一堆废话生成的垃圾山上迷路时,是否会想起那个倔强的法国老头,指着另一条荆棘密布的小路说:“嘿,真理可能在那边。”那时,我们或许会无比怀念这个“不够聪明”的老头。
附录:那些被遗忘的“LeCun时刻”
在Llama光环笼罩当下,以下瞬间真正定义了LeCun时代的Meta:
- 2016年PyTorch动员会:无KPI驱动,仅凭工程师自觉打造理想工具。LeCun的支持只有一句:“做你们觉得对的事。”
- 2019年RoBERTa:当BERT风靡之际,FAIR以更严谨实验揭示其训练不足,重申科研的尊严。
- 2021年DINO:在自监督学习未成主流时即大力投入,坚信AI无需人工标注也能理解世界;其注意力热力图被誉为艺术品。
- 推特上的每一次“回怼”:无论是马斯克还是索菲亚机器人,那不是傲慢,而是对“科学真实性”的最后守卫。
再见,FAIR的黄金时代。你好,那个我们也看不懂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