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看不清，我们看五年的。
文丨黄俊杰 高洪浩 龚方毅
制图丨黄帧昕
“人们常常高估一年可以做的事，但低估五到十年能有的改变。”
——计算机先驱约瑟夫•利克莱德，1965
2021年初，海外疫情扩散带动全球订单与资金涌入，将一批公司市值及中国居民消费与购房热情推至历史高位。回望五年，这一年实为新一轮长期变革的起点，诸多影响至今持续。
五年前，消费观念尚未形成“雪糕刺客”等新语境；喜茶单杯售价超30元更受关注，蜜雪冰城尚未成为主流。投资者将年终奖托付给“明星基金经理”，多数大中型城市房价亦攀至新高。
彼时，AI产业尚处早期：GPT-3刚发布，商业化集中于安防与监控；新能源车初具规模，理想、蔚来单车售价三五十万元，比亚迪首次将主流车型定价突破20万元，行业远未进入“内卷”阶段。
互联网平台对生活的渗透程度亦不及当下：所有短视频平台日均耗时总和尚不及今日快手；拼多多刚刚盈利，难以想象其五年后现金储备达4000亿元。
2025年末，我们以20张图表系统复盘这五年关键变化。
互联网格局重塑：平台扩张与边界之争
一家公司还在连续制造上亿DAU的新产品，成为搅动互联网格局的最大变量
2021年阿里首次财报会，CFO武卫直言：“若仍只保利润，将是愚蠢之举——因竞争对手正进行巨额投入。”
当时最瞩目的两家公司是拼多多与字节跳动。它们如同当年的微信，将一二线城市以外的绝大多数中国人口纳入互联网服务生态，彻底改写市场边界。
拼多多：聚焦零售，不谈AI与外卖
拼多多与淘宝在用户规模、购物习惯及盈利能力上显著趋近，但始终坚守零售主航道，未涉足AI或本地生活，避免跨赛道竞争。
字节跳动：多线突破，持续定义新入口
字节跳动堪称新一代“全能型平台”，在短视频之后，直播、网文、短剧、AI助手等多领域用户规模均居全国第一。近五年上线的三款破亿DAU新应用——番茄小说、红果、豆包——全部出自字节。2025年其电商GMV跃居行业第三，本地生活业务持续挤压美团份额。
2025年，字节跳动营收与利润已达Meta水平。随着战略重心转向AI，抖音作为核心盈利引擎持续高负荷运转，以流量与算法优势反哺新业务孵化与长期技术投入。未来更多行业或将面临其系统性切入。
少数企业成功抵御字节攻势：腾讯通过视频号守住短视频入口；游戏因长周期、高投入特性构成天然壁垒；教育则因2021年“双减”政策迅速退场，字节大力教育成为最快消失的业务之一。
小红书是观察字节边界的典型案例：它既无微信级社交护城河，也无游戏级资金与时间门槛，但字节系列竞品始终未能动摇其在一线年轻用户中的心智地位。“千人千面”算法仍难覆盖非主流需求。
高利润赛道竞争永续：2025年焦点是AI入口与外卖入口之战，下个五年必有新战场。
不变的趋势是：平台巨头持续扩大，已构筑起深度嵌入日常生活的数字基础设施，在信息分发与商品流通中占据更大价值份额。
互联网大公司的市值和盈利能力（左右滑动查看）
巨头们的AI：中美路径分化
尽管ChatGPT于2022年底引爆全球关注，但AI在中国真正规模化落地始于过去一年：从Deepseek春节期间被流量挤崩，到年末蝴蝶效应公司（Manus开发者）被Meta以20亿美元收购，标志中国AI应用价值获得国际资本确认。
头部企业投入空前：字节跳动单年AI投入达1500亿元；阿里提出三年3800亿元计划；腾讯单季度斥资400亿元采购GPU、建设算力中心——相当于此前两年资本开支总和。
三大巨头均重构组织架构，成立独立AI团队，以摆脱庞大体系惯性：
- 字节任命吴永辉为大模型业务一号位，“Seed Edge”前沿研究计划启动，Seed团队采用类内部创业机制，适配快速迭代节奏；
- 腾讯2025年重组AI团队，元宝交由更重产品落地的团队操盘，27岁的姚顺雨成为大模型业务核心负责人；
- 阿里周靖人升任合伙人，千问App全面接棒夸克浏览器，校招生正快速成长为AI业务主力。
中美AI发展路径差异显著：中国缺的是付费用户与稳定变现能力，美国缺的是规模化应用场景与电力支撑。尽管工程师与产品团队工作强度趋同，且美方研发中亦有大量华人参与，但双方生态演进逻辑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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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美国各界已警惕AI泡沫：OpenAI联合软银、甲骨文、英伟达、AMD掀起千亿美元级算力基建“军备竞赛”；Google Gemini 3迫使OpenAI发出“Code Red”预警；落后者Meta亦投入上百亿美元追赶——此类现象在中国并未出现。
超级应用定位分化明显：ChatGPT、Gemini、Claude聚焦生产力提效，属高价值效率工具，用户需支付17–20美元/月起步，高端版本可达数百美元/月；而中国用户付费意愿薄弱，免费用户规模亦有限，全平台AI应用DAU合计仅超1亿，其中豆包占1亿，尚未触达算力瓶颈。
为获取用户，豆包、元宝、千问普遍强化生活化、娱乐化功能。新增用户以低线城市与中老年群体为主。一位豆包内部人士坦言：“纯工具类产品在中国缺乏商业想象力，各厂仍在沿用过往成功经验，试图复制下一个抖音级规模奇迹。”
资产价格回暖，但结构分化加剧
A股与港股主要指数已重回并超越2021年高点。
主要股指和2021年各行业明星股的变化（左右滑动查看）
如经济学家辜朝明所言：“宏观上GDP须超过前一年，微观上人们花得必须比存得多。”借助信贷杠杆，个体与企业支出可超越当期收入。过去十几年，房价永涨、就业无忧等稳态预期驱动了大规模消费与长周期负债（如30年房贷、教育重投）。预期一旦转变，内需驱动型增长便面临结构性挑战。
统计局数据显示，过去五年消费总量持续上升，但物价停滞，整体进入“薄利多销”阶段。该趋势加剧各行业头部集中：少数企业利润提升，但上市公司整体利润率逐年下滑。
过去五年的消费和物价变化趋势（左右滑动查看）
过去五年的存款、贷款、房价和个税变化（左右滑动查看）
汽车：中国实体工业的缩影
车成为实体行业代表：规模冲到世界第一、产品越来越好、竞争越来越卷
2021年前，中国每售出100辆车中新能源车不足10台；2025年新车销量中，纯燃油车占比已降至50%。
五年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完成从爆发到内卷的完整周期：企业以极致速度打磨产品，也以极致速度压缩利润。五年前，理想靠精准定义未满足需求打开市场；五年后，行业回归汽车业本质——拼规模、拼效率、抠成本。
美、欧、日各有三四个头部车企，而中国新能源品牌超20个。但汽车行业牵涉广泛就业与地方经济，即便单车亏损，企业亦难退出，迄今未见实质性并购整合。
2025年前11个月，国内新能源车平均售价16.9万元，回落至2022年水平，豪华品牌加速被平替。行业利润向上游聚集：宁德时代单家净利润已超赛力斯、比亚迪、吉利、长城四家总和；福耀玻璃利润亦高于赛力斯。
车越买越多，价格也越来越低（左右滑动查看）
豪华品牌也无法脱离价格战（左右滑动查看）
价格战短期内难降温，整车厂正向内改革：吉利结束多品牌赛马，资源向性价比路线集中；比亚迪在调整产品节奏同时加快出海，在日本与欧洲寻找尚未被极致效率卷透的增量市场。
理想与蔚来主动接受现实，大幅下调售价、放缓新品节奏；小米虽规避了部分新势力早期陷阱，却承受巨大舆论压力。
红利消退，存量博弈成常态。汽车业成为中国商业变迁最具代表性的切面。长远解法不仅在于出海，更在于提升本国居民消费能力。正如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彭文生所指出：“若规模经济收益更公平地惠及劳动者，消费需求自然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