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撒娇”这两个字在我看来,和“羞耻”是一回事。
关于童年的记忆,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脏布。大概是五岁,或者七岁?具体的年份已经在那日复一日的恐惧里模糊了。
我只记得那时候我很笨,作业永远写不对,成绩永远垫底。在学校,每天忍受着老师厌恶的眼神,我是老师嘴里的差生,是被留堂的常客;回到家,我是母亲眼里的麻烦,是需要躲藏的猎物。
那时候我每天都在害怕,怕放学,怕回家,怕推开门后迎接我的一顿痛打。
这种日子像没有尽头的隧道,一直延伸到我三年级留级的那一年。
九岁那年,我留级了。也就是在2005年,我莫名其妙地拿到了人生中第一张奖状。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纯粹的快乐,而是一种陌生和不安。下午放学,我不安地捧着把奖状递给母亲。她没有笑,也没有夸我,只是在带我去了村尾的市场买菜的路上,她给了我一块钱。
那是一块钱的巨款。也是从那天起,她不再打我了。
小时候,父亲是个稀客。他做室内装修,一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家里穷,母亲一个人拖着三个孩子,还得照顾腿脚不便的奶奶,她的脾气像干燥的火药。但只要父亲一回来,我就觉得天亮了,我会像个影子一样粘着他。
直到有一天,具体的日期我忘了,但我记得那种感觉。我依然像个跟屁虫一样缠着父亲,想要点什么,或许只是想要他多看我一眼。母亲听到了,她的脸沉了下来,扔过来一句话:“这么大了,还撒娇,知不知道羞耻?”
知不知道羞耻。
现在的我听这句话,大概会觉得也就是几个字而已。但在当时,那个从未敢向母亲撒娇、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向父亲亲近一次的小女孩,觉得自己被剥光了站在人群里。
这是一种审判。
从那一刻起,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关上了。我不再撒娇,不再亲近任何人。我学会了把自己包裹起来,像个刺猬,又像块石头。在别人眼里,我是独立的、冷淡的、不可捉摸的。
武志红老师说,这叫假性独立。不是因为强大而不需要别人,而是因为绝望而不敢指望别人。当你想哭的时候,经验告诉你没人会抱你,甚至会有人嫌你烦,于是你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咽得多了,你就真的以为自己不需要哭了。
这句话,“知不知道羞耻”,像一颗钉子,在我心里钉了快三十年。它让我害怕亲密,害怕开始,更害怕结束。与其面对争吵后的破碎,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高二那年心理课,老师让我们想象十年后的自己。那是2014年,我想象中的2024年,我应该28岁,应该事业有成,应该有一个美好的家庭。
但我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一间房子,一张餐桌,我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吃饭。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想不出对面坐着谁。直到现在我29岁了,那个画面依然很难想象出别人。
上周五,我和心理咨询师探讨了这一个问题。她问我:“你小时候有没有被抛弃过?”
这一问,把我问懵了。记忆深处的闸门突然打开。
那天我们要去姑婆家,父亲回来了,但摩托车只能坐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我们家有三个孩子,我是中间那个,也是被剩下的那个。他们哄我,让我和奶奶留在家。我不干,一边哭一边跟着他们追到了村尾。父亲停下来,好声好气地说我衣服脏,让我回去换一件再带我去。我不信,我怕他在骗我。
后来母亲说她带我回去换。我怕母亲,所以我不得不答应了。她牵着我往回走,走到半路,她突然松开了手,让我自己回家,把我扔在路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就那样被扔在路边。我撒泼,我打滚,我哭得撕心裂肺,但那个背影一次都没有回头。后来我哭累了,就在小路中间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咬着牙在心里发了狠誓,这辈子再也不相信他们了。那一刻我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报复的画面:我跑回家,把大门死死反锁,任凭他们在外面把门敲烂,我就是不开。我要让他们知道抛弃我的代价,我要让他们后悔。
但现实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悲壮,甚至有些荒诞。真实的结局是,第二天早上,我是从邻居朋友家的床上醒来的。我坐在桌前乖乖地把早饭吃完,随着食物落肚,昨天那些撕心裂肺的绝望,竟然就那样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说,这就是创伤。我的本我在保护我,虽然我渴望爱,但那个在路边睡着的小女孩一直在提醒我:别信他们,信了会被扔掉。
也是在最近,我开始学声乐,学钢琴。
高二那年,我因为不敢开口唱歌被合唱团刷了下来,哪怕我其实能唱上去。现在的我,花钱去报班,去学那些小时候想学却没钱学的东西。她说得对,我是在养育那个小时候的自己。既然父母没有托住我,那现在的我就自己托住自己。
更有意思的是,我最近在观察我的小侄女。她想要吃糖,想要出门玩,她会撒娇,会缠着我们。如果我们不理她,她就一直说,一直说,直到我们回应。她从不觉得羞耻,她只知道这是她想要的。
看着她,我突然明白了。撒娇不是羞耻,它只是一种生存的本能,一种调动资源的智慧。小侄女教会了我,如果没人理你,不是因为你错了,你只需要再大声一点,再坚持一下。
29岁的我,终于开始尝试把那个“知不知道羞耻”的标签撕下来。我开始学着像小侄女那样,坦然地面对自己的需求。
原来,那个在路边哭累了睡着的孩子,也是可以醒过来,走回家的。
2026年,愿你我都是一个爱己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