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对谈专家:付小江,慧分享管理咨询数字化卓越运营首席顾问,上海交通大学MBA《智能制造前沿课》授课嘉宾,国际变革管理认证专家
现实困境:工具不少,合力难成
不少制造企业面临类似困境:系统逐年增多、项目接连上马,会议高频提及数字化、精益与AI,但回到生产现场,设备停机、质量波动、人效起伏等老问题依然存在。各项问题虽有工具覆盖,却难以形成协同效应。成果难沉淀:改善易断,能力难长
许多短期改善见效明显,但一旦专项结束、关注度下降,现场便迅速回归原状。投入不小,成果却难以固化,组织能力长期停留在“靠人顶、靠项目推”的被动阶段。核心命题:要工具升级,还是运营体系?
在上述背景下,越来越多管理者开始反思:企业真正需要的,是一轮又一轮的工具升级,还是一套可长期运转、将改善转化为日常习惯的运营体系?本文路径:从WCM出发,探讨卓越运营落地之道
围绕上述命题,本次交流以WCM(World Class Manufacturing,世界级工厂制造)为切入点,结合真实工厂实践,系统解析卓越运营如何真正落地并持续生效。
什么是WCM:起源、本质与价值
章新波:
很多企业都在讲WCM,但理解并不统一。在你看来,WCM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付小江:
WCM并非新概念,而是一个建立在严谨科学方法之上的系统,最早源于大型跨国制造集团的长期实践。
它关注的不是单点优化,而是将安全、质量、交付、成本、设备、人效等核心要素,统一纳入一套持续改进框架之中;它不是一个短期项目或工具集合,而是一种长期运转的管理逻辑。
WCM为管理者提供客观分析框架和决策依据,推动管理从“凭感觉”迈向“用数据说话”。
WCM vs 灯塔工厂:结果标签 vs 过程能力
章新波:
当前企业一提卓越运营,第一反应常是“灯塔工厂”。那么WCM与灯塔工厂的最大区别在哪里?
付小江:
灯塔工厂本质上是阶段性成果标签,代表企业在数字化、自动化、智能化等方面达到较高成熟度;而WCM更聚焦过程与能力建设——它关心的是企业是否具备一套可自我修正、持续运转的机制,而非某次展示是否足够亮眼。
章新波:
也就是说,灯塔工厂回答“你现在站在哪里”,WCM回答“你能不能一直往前走”。
付小江:
完全正确。局部先进若缺乏体系支撑,在外部环境变化时极易失速。
章新波:
那从方法论看,WCM的核心抓手是什么?
付小江:
Cost Deployment(成本领先模型)是WCM体系的改进引擎 [2] 。
其核心作用是将企业资源利用效率与最终财务结果建立清晰、量化的对应关系 [2] 。
例如设备损失、人效损失、质量损失等分散问题,最终均反映在成本上。通过该模型,企业可量化识别对经营影响最大的问题,从而科学设定改进优先级。
数字化与AI:从事后管理走向事前预防
章新波:
WCM强调体系与长期能力。在当下数字化与AI被频繁讨论的背景下,它是否显得“传统”?数字化与AI究竟为世界级工厂带来哪些实质性变化?
付小江:
恰恰是在今天,WCM的价值被真正放大——数字化与AI并未改变卓越运营的根本目标,但极大革新了企业“发现问题、理解问题、解决问题”的方式 [3] 。
实践中,许多企业第一步即推进自动化与信息化,如上线设备监控系统、工艺看板等。但若缺乏WCM底层逻辑,极易陷入“系统很先进、管理仍滞后”的困局。
当前大量监测系统解决的仍是“事后反应”:参数超限才报警、停机后才处理、不良出现才返工,真正的损失早已发生 [3] 。
章新波:
因此问题不在“有没有数据”,而在“数据在什么时候被用”。
付小江:
没错。WCM关注的从来不是“有没有工具”,而是“能否把问题前移”。
数字化的真正价值,在于推动管理从事后反应→事中控制→事前预防演进 [3] 。
例如工艺参数控制,世界级工厂会持续复盘:哪些参数区间易引发后续质量波动?哪些信号预示风险正在积累?控制线并非系统默认设定,而是基于经验、数据与持续改善共同生成。
自动化、精益化、数字化、数智化并非线性升级,而是能力叠加:
- 自动化解决“能不能少靠人”;
- 精益化解决“流程和方法对不对”;
- 数字化解决“能不能看得更清楚、更及时”;
- 数智化则开始用模型与算法辅助人做判断 [3] 。
章新波:
顺序错位易致踩坑。
付小江:
的确。例如流程尚未理顺就仓促上系统,结果是将原有低效、浪费的流程固化进系统。系统越复杂,后期调整成本越高,反而制约改善空间。
章新波:
人效管理同理。早期系统多用于月底算薪、查加班、控合规;成熟企业则前移重点——连续工作时长、疲劳风险、技能匹配度等若能提前识别,许多问题本可避免。
付小江:
AI并非简单替代人工,而是帮助管理者从海量数据中识别模式、趋势与风险 [3] 。
过去隐性经验集中于少数老师傅手中,如今通过数字化与AI,可实现经验显性化、结构化,并普惠更多员工。但前提是:企业需先明确——我到底想用AI解决什么问题。
脱离WCM这种以问题为导向、以价值为牵引的体系,盲目追逐AI应用场景,往往产出既不解决核心痛点,也难获一线认同。
章新波:
行业另一常见误区是将数字化工具异化为“管人”手段。例如为防范个别代打卡,全面推行刷脸、指纹、GPS,结果拖慢全员效率、激化对立情绪。
WCM逻辑恰恰相反:重在构建体系与机制,让大多数人自然把事情做对,而非将管理资源全用于“抓劣币”。
付小江:
由此观之,数字化与AI并非独立演进路径,而是深度嵌入WCM卓越运营体系中的使能要素 [3] 。
世界级工厂之所以卓越,不在于技术最炫,而在于深知技术应服务何种目标、并在恰当阶段采用适配手段。WCM正是这套校准方向的底层逻辑。
避免“运动式变革”:WCM的体系化锚点
付小江:
许多企业变革呈现典型“抛物线”轨迹:首年热火朝天,次年明显降温,第三年几乎无人提及。这正是“运动式变革”的写照。WCM反复强调体系化,目的正在于此。
章新波:
这类变革最常见的问题出在哪里?
付小江:
首要问题是将变革当作项目,而非长期运行机制 [4] 。
企业常设专项组、定时间表、立KPI,追求“今年必须见成果”。短期合理,但若无机制承接,成果难持续。项目收尾、资源撤离后,旧管理模式随即回潮。
章新波:
这正解释了WCM为何强调将变革“嵌入”日常管理。
付小江:
例如预算季即是关键切入点。WCM不主张年底再复盘结果,而是在预算阶段即通过成本领先模型,明确下一年度改进方向、重点项目、责任人及预期收益。
章新波:
等于说,变革不再是额外任务,而是年度经营的固有组成部分。
付小江:
是的。改进由此脱离个人热情驱动,被纳入组织常规运行节奏。
精益与数字化的角色定位
章新波:
在此过程中,数字化与精益分别扮演什么角色?
付小江:
精益解决“方向对不对、方法对不对”,数字化解决“能不能看得清、算得准、跟得上”。没有精益,数字化易放大浪费;没有数字化,精益难规模化、持续化 [4] 。
章新波:
因此关键不在于“先做哪一个”,而在于是否存在统一牵引逻辑。
付小江:
对,WCM正是这一牵引逻辑。
章新波:
但现实中,员工常抵触WCM,视其为“又一轮折腾”。
付小江:
第二大误区:只讲工具与指标,不讲意义与价值。员工不知“为何而做”,更不知“与我何干” [4] 。
WCM高度重视沟通与宣导——不是喊口号,而是持续、具体地阐释:我们为何要做这件事?成功对个人、团队、企业意味着什么?
章新波:
你曾提到“点赞卡”“感谢卡”做法。
付小江:
这并非奖励结果,而是强化行为。当员工主动发现问题、提出建议、协助同事等符合卓越运营价值观的行为发生时,即通过具体、可见的方式给予即时认可。
章新波:
让价值观从墙上,回到现场。
付小江:
是的。若只在年终评优时谈价值观,对日常行为影响甚微;持续的小激励、小认可,反而更易形成习惯。
章新波:
这也倒逼管理者角色转变。
付小江:
管理者不再仅是监督者与考核者,更要学会观察、引导与强化正确行为。这一转变虽不易,却是WCM成败的关键 [4] 。
章新波:
宣传与内部沟通也常被忽视。
付小江:
至关重要。大量改进未被看见、未被讲出,员工便难有成就感,亦不明晰“被鼓励的方向”所在。
章新波:
好案例若不传播,就无法复制。
付小江:
对。WCM强调不断分享改善案例与团队故事——用真实发生的事例,让员工感知:卓越运营不是抽象概念,而是每天都在进行的实践。
最终目标是构建稳定运转的机制:问题被持续发现、改善被持续推动、正确行为被持续强化 [4] 。
这正是WCM助企业将变革“落地并留下来”的根本原因。
章新波:
由此看,WCM并非追求企业跑得更快,而是助力其跑得更稳、更久。
人的转变:从执行者到卓越运营参与者
章新波:
无论WCM、数字化或精益,最终都指向“人”。在智能化加速时代,制造业从业者角色正发生何种变化?
付小江:
过去制造业对人的定位多为“执行者”,流程如何设计,人便如何操作。而WCM体系下,“人”被重新置于卓越运营中心位置 [5] 。
尤其在AI普及背景下,有人担忧“人越来越不重要”,但世界级工厂的实践恰恰相反:人的价值被进一步放大。因技术解决标准化与重复性问题,而复杂判断、异常处置、跨域协同等高阶能力,仍高度依赖人。
WCM强调员工能力提升,而非将其简单视为成本 [5] 。
章新波:
WCM体系下,员工能力提升体现在哪些方面?
付小江:
典型转变是:从单一技能普工,向技术工、多能工发展——不再只会操作一台设备,而是逐步理解设备、工艺与流程之间的关联。
WCM常用“π型能力”描述员工能力结构:横向通晓职能与流程上下游乃至端到端联系;纵向一是深耕专业领域、日常异常管控与自主改善能力;纵向二是参与及主导绩效突破项目的改进能力。
正是这种“两专一通”结构,使员工超越单点执行,能在现场主动发现问题、参与改善——这正是WCM所鼓励的核心人才形态 [5] 。
章新波:
在中国制造业,此类转型难度不小。
付小江:
确实。一线员工长期习惯被安排、被指挥,对“自主管理”既陌生又有顾虑。但在WCM成熟工厂中,变化显著:员工主动关注设备微异常而非坐等彻底故障;主动提出改善建议而非仅完成本职工序。
这种转变非靠制度强压,而是机制长期培育的结果。过去是“人盯设备”,如今渐趋“人机协同”。员工每日8小时与设备共处,对状态感知敏锐;WCM的作用,正是为其提供渠道,将感知转化为信息与行动。
许多企业上线先进系统却忽略员工经验价值,导致“系统很先进、人被边缘化”,实为对数字化的误用。
章新波:
在WCM框架下,管理者对“人”的认知也在更新。
付小江:
卓越运营管理者不再仅盯结果与指标,更需关注能力、行为与成长路径。钻石模型、五星模型等工具,本质是帮助管理者从多维度理解员工与组织能力——强调安全、质量、成本、交付、人效间的协同平衡,而非单点最优。
管理者的任务,是设计机制,支持员工在正确方向上持续成长 [5] 。
给工厂管理者的三点建议
章新波:
对工厂管理者,有何共性建议?
付小江:
第一,真正相信员工潜力,而非预设“人不行,只能靠制度与技术”;
第二,为员工提供成长路径与空间,而非仅提要求;
第三,用持续的认可与反馈强化正确行为。认可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卓越运营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通过这些具体日常的方式,员工将逐步意识到:我不仅是执行者,更是卓越运营的参与者。
章新波:
由此看,WCM并非冷冰冰的工具体系。
付小江:
恰恰相反,它是一套高度依赖“人”的体系。技术、流程、模型,终须由人落地;唯有员工真正参与,卓越运营才能持续 [5] 。
章新波:
这或许正是世界级工厂最难复制、却最具价值之处:无论WCM、数字化抑或AI,决定企业能否持续卓越的,从来不是工具本身,而是一套可长期运转的体系,以及人在其中的角色转变。世界级工厂的差距,往往就体现在这些看似缓慢、却最难复制的能力积累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