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特尔缘何与移动、AI 两个时代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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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通在移动领域崛起 ｜图片来源：Qualcomm

移动市场的失误仅仅只是一个开端。英特尔的第二个错误，乃是技术决策层面的重大失误，且这一失误恰恰发生在其最为引以为傲的制造领域。在采用极紫外光刻（EUV）这一先进工艺的问题上，英特尔表现得犹豫不决，宁可继续沿用自身原有的技术，致使其制程技术在与竞争对手台积电和三星的较量中逐渐落于下风。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种价格高昂的芯片制造工艺最初英特尔自己也曾予以资助，因为在 2012 年英特尔收购了 ASML 的部分股份，然而当时的英特尔 CEO 却不愿采用其刚刚推出的 EUV 设备。自英特尔联合创始人摩尔提出“摩尔定律”以来，英特尔始终致力于推进更小、更高效的制程，可在后领导人时代，这一推进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延误。在向更小制程过渡的过程中，过去的制造工艺优势变得愈发力不从心。

10nm 制程原本定于 2016 年推出，却历经多次推迟，直至 2019 年才得以问世。后续向 7nm 制程的推进同样遭遇延迟。与此同时，台积电和三星从 ASML 大量采购 EUV 设备，不断缩小芯片的制程尺寸，极大地提高了芯片的效率与性能，进而抢占了先进技术的市场份额。AMD 也借助台积电的制造工艺推出了性能更为优越的芯片。对于英特尔而言，延迟所付出的代价是极其惨痛的，技术优势逐渐消失殆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竞争对手逐步蚕食市场份额。另外，制造领域的失误还体现在代工业务方面的决策上。

过去，英特尔一直坚定地奉行其 IDM 模式，即通过同时掌控设计与制造，在辉煌时期，这曾是它的优势所在。然而，随着市场环境的迅速变化，这一坚持却转而成为了公司的桎梏。与台积电、三星等专注于代工制造的竞争对手相比，英特尔的模式极大地限制了其在供应链中的灵活性，难以适应市场需求的快速变化。由于眼红台积电凭借代工模式赚得盆满钵满，英特尔近年来终于决定复制这一模式，推出英特尔代工服务。但这一决定就如同其错失移动市场那般，来得实在太晚。非但没有赚到钱，去年代工业务甚至还巨亏数十亿美元。今年上半年，代工业务的收入中仅有 1% 来自外部客户。

英特尔代工厂一景｜图片来源：Intel

就在英特尔不断陷入下滑困境之际，连苹果也毅然选择放弃英特尔。遥想 2005 年，苹果 CEO 史蒂夫·乔布斯在全球开发者大会上热情地拥抱当时的英特尔 CEO 保罗·欧德宁，郑重宣布 Mac 电脑将全面转向使用英特尔芯片。在那一刻，英特尔的领导者可谓春风得意。然而，时光流转至 2020 年，苹果却宣布放弃英特尔处理器，转而采用自研的基于 ARM 架构的 M 系列芯片。自此，英特尔痛失个人电脑的一大块高端市场，同时也进一步削弱了 x86 架构的影响力。

乔布斯在 2005 年推出采用英特尔芯片的 Mac｜图片来源：Apple

英特尔的第三个错误，在于其在 GPU 显卡领域的放弃，这一决策使得在 AI 爆火的当下，公司彻底陷入哑火状态，丝毫无法享受到人工智能带来的任何红利。英特尔早期曾试图凭借 Larrabee 项目进军 GPU 市场，然而该项目却在 2010 年被取消，英特尔的整个 GPU 计划也随之化为泡影。这一决定的后果，在十年后清晰地显现出来，英特尔错过了 GPU 和 AI 市场。这一结果让英特尔现任 CEO 帕特·基尔辛格极为不悦。他从 1979 年至 2009 年在英特尔工作了长达 30 年，而在 GPU 项目取消的前一年，他被“排挤”出公司。在他看来，如果当年成功推出 Larrabee，后来也就无需花费巨额资金去收购一些 AI 公司，如今在 AI 军备竞赛中英特尔也不至于如此落后。

据称是英特尔 Larrabee GPU 的原型机，在法国 Ebay 上被收藏家拍下｜图片来源：leodanmarjod

为什么英特尔会取消一些项目和计划呢？除了对战略技术的判断失误以及自身能力问题之外，大公司还面临着另一个难题。那些执掌公司的职业经理人，为了追求财务指标，往往极为关注短期回报，将上千亿美元用于分红和回购，而非投入到研发当中。并且，为了提升利润、削减成本，他们常常砍掉当时还不能赚大钱的项目，或者进行大规模裁员。在这二十年里，英特尔进行了多场大规模裁员行动，如 2006 年、2016 年、2022 年，裁员规模达成千上万之多，美其名曰“成本节约计划的一部分”。在早年的裁员中，许多参与下一代工艺和架构研发的关键工程师被裁撤，这一度被业内认为对英特尔造成了长期损害，尤其是在创新能力方面，使其在面对技术变革时显得力不从心。与此同时，在英特尔不断错失机遇的时候，竞争对手却从未停下前进的脚步。AMD 在 CPU 市场卷土重来，台积电以其纯代工模式为行业内外的顶尖公司生产芯片，英伟达则在 GPU 和 AI 领域占据主导地位。英特尔虽然收购了多家 AI 公司，例如 Nervana 和 DeepLabs，但其中许多收购并未取得预期结果。例如，Nervana 的产品在收购后仅几年就被取消。

当下，英特尔可谓困境重重，市场上不时传出其可能被收购的传闻。今年 9 月，高通被传为一大潜在买家。尽管英特尔方面并未确认相关计划，但这一曾经主宰市场的巨头可能被收购的消息，凸显出其从巅峰跌落至挣扎之境的巨大落差。英特尔的现任 CEO 帕特·基尔辛格在 2021 年回归公司，他的战略是大量投资制造能力，重新聚焦技术创新。为此，英特尔在美国投入 1000 亿美元兴建新工厂，并承诺向外界开放代工服务。英特尔最近还迈出了一个重要步骤——将代工厂分离为独立实体。之所以进行分离，除了因为业务表现不佳之外，其目的在于提升运营的灵活性，以及方便获得潜在的外部资金。更为重要的是，或许是想让外部的潜在客户相信英特尔愿意拿出最尖端的工艺，能够为“外人”制造芯片。在以往，英特尔只将最先进的节点技术保留给自家处理器使用，但帕特·基尔辛格认为这是一个错误。他对英特尔的代工业务极为关注，目前即便亏损严重，也计划继续进行投资。

英特尔现任 CEO 帕特·基尔辛格｜图片来源：Intel

英特尔如今已然开始加大对人工智能和下一代芯片设计的投入力度。一方面，推出 AI 芯片 Gaudi3，试图在 AI 市场上与英伟达和 AMD 一较高下。另一方面，积极开发新的 AI PC 芯片，诸如 Lunar Lake、Arrow Lake 和 Panther Lake 等，并且立下目标，要在 2025 年底实现累计出货量超过 1 亿台之巨。此外，今年 9 月，英特尔更是宣布与亚马逊扩大合作，旨在为亚马逊的云计算部门定制 AI 芯片。这一系列举措，彰显出英特尔在困境之中奋力挣扎、力求重回巅峰的决心与努力。

英特尔要为亚马逊定制 AI 芯片｜图片来源：Intel

然而，对于英特尔能否如台积电那般为外部客户制造芯片，目前市场依旧存在诸多质疑。花旗银行的分析师 Christopher Danely 曾不无讽刺地说道：“我身高五英尺六英寸，年过五十，即使全世界的政客都期望我能参加 NBA，这也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在最近几年，英特尔的收入和净利润下滑态势极为显著。2021 年、2022 年、2023 年的全年收入分别为 790 亿美元、631 亿美元和 542 亿美元，净利润更是从三位数一路降至两位数。今年 8 月，在第二季度财报再度令市场失望后，英特尔宣布开始实施全面的成本削减计划，其中包括裁减 15000 个岗位，占员工总数的 15%，计划在 2025 年将非 GAAP 研发和行政开支等控制在 175 亿美元，减少 20%以上的资本支出。如今，还愿意给予英特尔最大支持的，当属美国政府。英特尔是美国《芯片法案》的直接受益者，来自政策的资金为公司提供了暂时的缓冲，使其能够继续进行技术创新和工厂扩建，具体包括最多 85 亿美元的补助和 110 亿美元的贷款，以及最多 30 亿美元的资金等。然而，仅凭政策资金的支持，或许尚不足以挽回这家巨头已然失去的市场份额。毕竟来自政策的资金是有限的，也并非永远持续。至于高通的潜在收购，理论上虽可催生出一个更大的芯片巨头，但即便不会遭遇美国监管机构的反垄断打击，也存在其他诸多挑战。因为高通本身并不具备制造经验，目前的现金储备想要吞下英特尔可能也颇为吃力。此外，还有来自地缘政治的潜在阻力。无论如何，英特尔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疲态尽显。如何扭转局面，甚至重夺以往的辉煌，现任 CEO 可以说是压力山大。Facebook（现在的 Meta）在 Menlo Park 的工作区大门口，曾经多年树立着一个大拇指点赞按钮，而在同样的位置，曾经树立过 Sun Microsystems（太阳微电子）公司的招牌，后者曾经统治过整个硅谷，直至最后落魄被甲骨文收购。再强大的巨头，在遇到技术范式转变而无法抓住机会时，也会被更小但更快的对手超越。幸运的是，至少英特尔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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