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科技合作协定》是中美建交后签署的第一个协议。中国在40多年前向美国开启了交流大门，但随着中国在和美国科技教育交流中逐步崛起和总体实力大大增强、中美关系逐步恶化的情况下，美国朝野越来越担心中国会危害美国国家安全。所以，该协定于2023年8月到期后，经过二次延期之后双方还是没有就是否续签达成协议。

已经有45周年历史的《中美科技合作协定》，最近一次续签是在2018年。那么这个协议续签谈判又面临怎样的挑战呢？

中美态度

据美国国务院一名发言人表示，延长是为了继续协商，以修改、扩大及强化该协定的保护机制,但如何续约，美方没有透露牵涉哪些议题。

美国《自然》杂志发表评论称，科研合作具有帮助应对中美两国和世界所面临的诸多挑战的巨大潜力，结束这种合作将是“一种危险的愚蠢行为”。尽管国际科技合作都会存在一些争议和风险，但这需要我们通过设计管理将风险最小化，而不是为此放弃合作。这不仅关乎中美两国，更关乎全球科技共同体的未来。

部分美国学者认为，不与一个新兴的科学超级大国合作是有风险的，将失去了解和观察中国科技发展的渠道与机会，以及优质的科研合作平台、大数据采集的渠道样本、规模庞大的实验室和大批肯吃苦且功底扎实的留学生团队。

中国驻美大使馆表示，中美科学技术交流合作本质上对双方都有利，具体细节难以透露。

一名美国国务院前资深官员认为，《中美科技合作协定》续签问题，追根究底就是“科学”和“政治”的博弈。目前看起来有很多强而有力的科学理由需要维持这个框架，但现实中又面临需要针对国家安全、知识产权、实验室互惠准入、研究经费资助等议题进行调整的挑战，以回应外界的关切。不过，在此之上更大的问题更在于，“美国希望在口头上如何对待中国，以及究竟打算和中国建立哪样的关系？”

总结中国的看法，可归结为：中美科技合作并不是零和游戏，而是双方都是受益者，续签《中美科技合作协定》，符合全球科技发展与人才交流合作的最大利益，将为全球科技能力建设提供稳定的政治经济环境。在协定框架下，中美科研合作在农业、能源、空间、环境、卫生等多个领域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当前全球面临着的环境保护、气候变化等问题上的合作，例如监测和改善空气与水质的项目，均使两国受益，美国环保署将其与中国的关系称之为“最重要的关系之一”。再如两国合作巅峰时期的《中美清洁能源合作协议》（CERC），衍生出300多份同行评议出版物、26项专利申请和15项产品发布，不但促进了美国经济的发展，而且两国应对气候变化的合力最终促成了《巴黎协定》的达成。

过去四十年中美总体实力发生变化，科技尤为如此

根据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今年5月发布的《美国研发趋势与国际对比分析》，2021年美国的研发总支出达8060亿美元，居全球首位。中国国家统计局2024年2月公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的研究与试验发展经费支出为33278亿元（约合4672亿美元）。在2023年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的全球创新指数中，中国成为科技集群数量最多的国家，美国排在第二位。

当前，我国人才资源总量达1.75亿人，居世界第一，科技人力资源总量已经超过1亿人，具有世界级规模的科研人员和工程师队伍。2024年6月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的报告称，到2025年，中国大学预计每年将培养超过7.7万名STEM博士毕业生，相比之下，美国将仅有约4万名STEM博士生毕业，其中包括1.6万多名国际学生。

美方续约的疑虑

1979年中国时任副总理邓小平访美期间会见时任美国总统卡特。签署的《中美科技合作协定》涉及农业、能源、航空、医疗、环境、地球科学与工程等多个领域。但在过去四十五年中，美方初期认为中国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不够，后来认为中国“不当窃取美国知识产权、技术和研究成果”。

2008年以来，中国推出 “千人计划”在内的系列吸引海外人才到中国创新创业、支援国家发展的计划或专项，不少美国及西方、俄罗斯等国家教授、科学家等来到中国，美国对此产生警惕，后来还指责参加中国项目的人“窃取”美国通讯科技、航天设备、新能源汽车、电动设备、农业及生物医疗技术等领域的敏感技术；还导致部分美国企业人士为了商业利益私下转让一些技术。这些年FBI陆续发布了一系列与此相关的案件来彰显中国对美国的威胁。

这些都对中美科技协议的续签产生了极为负面的影响。

参与最近一次续签《中美科技合作协定》的克拉夏斯撰文表示，尽管该协定后来续签时加入了保障知识产权的条款，但中国的行为依旧没有受到实质性约束：“允许《中美科技合作协定》失效能向北京传达强烈的外交信号，那就是纵容中共技术盗窃和不良交易行为的时代已经结束。这将迫使中共领导人承认，他们的敌对行动、挑衅和拒绝遵守国际规则和规范破坏了几十年来享有的开放科学合作基础。”

美国国会2023年的研究指出，在所有向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呈报数据的国家当中，中国赞助研发的金额从1991年排名第七，到了2019年晋升到第二名，仅此于美国。此外，中国的“十四五”规划 （2021-2025年）把加强与国外的研究关系作为重点工作之一，目的是让中国成为全球科研中心。

在部分美国人看来，美国政界学术界工作的科学家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但也有人提出不要过于紧张，不要因此矫枉过正，对美方也是不利的。美国史丹佛大学物理学家Steven Kivelson以他的领域为例表示，中国投入很多资源研究量子材料，如果中美中断交流，美国将无法追踪到中国的最新进展。他在参加世界最大的物理学会议时发现，“令人兴奋的新发展要么来自中国，要么来自从中国移民到美国的新一代学者。我没有具体数字，但我猜想超过50%的会谈人为中国人或华裔美籍科学家。”

曾任职美国宇航局的史丹佛大学教授Peter Michelson也指出，中国天眼是全球最先进的无线电望远镜，他透过以前指导过的中国学生使用了云南观测站。这项计划受美国宇航局部分赞助，但非直接双边合作，因此符合规范。他说：“我们达成协议，提前制定好，内容十分简单明了，我们做什么、他们做什么，然后共同发表成果。”国会应“现实地评估是否真的存在国安威胁或技术转让疑虑……。如果了解该领域的技术专家判断具有一定风险，就应以有限的条件进行，例如在美国政府实验室，或以商业化的方式完成。” 他还强调，美国教研机构之所以能世界一流，主因是接纳了许多国际学生，并与海外学术界保持接触。维系《中美科技合作协定》至少能“稳住这份承诺”。

《中美科技合作协定》确实帮助了双方科技进步

美国1972年开始探讨中国建交的背景主要是双边都想制衡苏联、结束越战。两国建交后的第一份协议就是《中美科技合作协定》，到1977年中国恢复中断了十年的高考，也掀起了中国一波公费留学热潮。哥伦比亚大学的诺贝尔奖得主李政道一等中国1979 年开放，就带了100名中国物理学研究生到美国攻读博士。

赶上中美交流热潮的美国汉学家林培瑞（Perry Link）曾经担任美国国家科学院在北京的办公室主任，他说当时“大概90%以上是中国科学家向美国科学家学习”，但有些项目中国也能有些贡献，像是让美国科学家到云南研究滇金丝猴，还有了解中国如何预测地震。奠定中美科学合作基础的还有让孕妇增补叶酸，以预防新生儿神经管畸形的重大发现。神经管畸形指的是，胎儿的中枢神经系统在发育过程发生障碍，而造成无脑儿、脊柱裂等症状。

林培瑞指出，“中国一直希望能向美国科学家学东西，把先进的科学（成果）拿过来就是他们很大的一个目标。美方则是从一种比较天真的理想主义（出发），跟任何国家应该建交、应该交换科学。”

乔治城大学法学教授费能文（James Feinerman）看来，“尼克松访问中国后，（中国）才真正出现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对科学交流这方面。第一批赴中的群体，很多都是技术性很强的人员，他们研究板块和地质学 ，或者高级物理学、生物化学等。”

但协定的执行并不是不受到两国关系走向影响，在1990年前后就暂时搁置过。

经济去风险和科技协定的续约

美国对科学与技术采取开放的态度有利于创新，但质疑科学交流的人指出相较于美国的开放，中国更是刻意选择发展几个重要战略技术，并在近几年取得优势，让美国对美中交流有了不同看法。在这些美国人看来，中国带着竞争和总想弯道超车的心态，目标是最后超过美国。

乔治城大学流行病学专家Jennifer Bouey参与过研究中美两国爱滋病的防治合作历程，然后才感受到原来科学有“界线”的，而不是原先想的那样简单纯粹。当时中美能在2002年起的十年间就爱滋病防治合作密切，是因为美国不视中国为竞争对手，经济上也有很大意愿进行接触，甚至帮助中国进入世界贸易组织。但Jennifer发现，中国态度近年出现改变，认为自己已有完善的疾病监管系统及疫苗发展，更是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经济体，因此不再需要美国救助。

的的确确的是中国这些年不仅仅在科技方面迅速追赶美国，也在某些领域有了自己的特色，有些还领先美国。

现在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新科技正在进入快速、广泛的应用推广时期，美国发现仅仅靠经济脱钩或去风险已经无法制约中国的快速发展，更要在源头上，也就是在基础研究、科技研发方面，也要加以管控。

数据 - 两国谈判的最主要障碍

根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在续签谈判上，中国希望大环境能继续保持开放，美国则希望限制合作领域，并要求共同研究项目仅能用于和平目的而非军事用途。曾经因为美国大学“恐中”而愤而辞职的学者Denis Simon指出，数据的使用是目前两国最主要的谈判障碍。

由于不少新技术和应用都涉及数据、甚至军民两用的特性，中国针对数据的使用还通过了《数据安全法》，双方如何达成共识正左右协定谈判的命运。现为华盛顿智库布鲁金斯学院学者、前美国商务部法律总顾问Cameron Kerry表示，人工智能及其他新兴技术，不仅在研发还是计算容量需求都需要大量国际合作，中美两国也是彼此最大的合作对象，但这些技术可能用于军事武器，因此对美国来说 ，协商《中美科技合作协定》也将应用“去风险而非脱钩”的原则：“我认为这对中美双边都是很困难的谈判过程，这就是为什么花了相当多的时间。”

小结

《中美科技合作协定》并非只有象征意义这么简单，也不是简单的开开研讨会、互派留学生，它更意味着两国间的交流（包括民间、学校和青年学生之间的交流）是否受到国家批准，是否还有法律保障，总体上离不开中美关系的总体关系本质：到底是合作，还是竞争对抗。

一些美国学者所说，即便我们认为中国对美国利益充满敌意或有问题，我们想要深耕当地，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也要他们与我们往来。撤离不接触与我们的目标似乎是适得其反。但从白宫和国会的政治人物看来，事情绝不会到此为止。

中美关系经过特朗普和拜登政府8年，现在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未来必然会继续朝着竞争的大方向推进，科技教育的合作大门也只能越来越小，对《中美科技协定》的续签更不要抱过多不切实际的希望，未来科技进步和科技产业发展主要还是要靠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