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使你能拥有真才实学,那你就除了星空,什么也不必仰望。
今天高考。
第一批成年的00后作为考场主力,独立地和这个世界交流。
这是幸福的一代人。
对你们而言,饥饿是一种历史语言,匮乏也已退出大部分人的生活体验。你们的成长期,遇到的是几百年来最强盛的时代,历史上最富庶的中国。
过去18年里,你们的成长环境和教育条件也许千差万别,但在试卷展开在眼前的一刻,一切都公平了。
爱你们的人,再也无能为力。这扇门,必须由你们自己去打开。
多年以后回望今朝,你们会记得胡风的这句诗:“时间开始了。”
今天没有太多的话要说,只想讲几个故事,回顾一段历史。
老孟和老朱
先给大家念两首诗吧。
第一首你们很熟悉,来自大诗人孟浩然。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诗人说,盛世之下,气象万千,有才华的人都一展襟抱,为国尽力,我却无所事事,只能坐着“围观”,深感耻辱啊。
老孟在重复孔子的话,子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一个人遇上了一个好时代,要好好地干一番事业,才不负此生。
收信人“张丞相”,是我的老乡,韶州张九龄。写信人孟浩然那时正要参加“高考”,心里忐忑,就想给张九龄写首诗,示才、明志,暗里“求带走”。
第二首,也是唐诗,来自朱庆馀。虽然比孟浩然小了一百来岁,但对我们而言他也是老朱。来看:
近试上张水部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老朱写了一个新婚女子,“颜值”未知。洞房闹过之后,次日清晨就要拜见公婆,她睡不着觉,在镜子前认认真真地化妆,化完还对丈夫“弱弱地问一句”:“我这眉毛画得时髦不?”
新娘子如履薄冰和盼望获得认可的心情,写得真够传神。朱庆馀这是以新妇自比,这时,他也正要参加“高考”。
“收信人”是韩愈的大弟子,水部员外郎张籍。
老孟和老朱,都是人中龙凤,身负凌云万丈才,写这样的诗其实没必要,掉价嘛。
今天,我们什么信也不写,好好考试。
古与今
孟浩然和朱庆馀都“遇上了一个好时代”,因为那个时代里有了科举。考试选拔,是我们的中华文明贡献给世界的一种最公平的人才选拔方式。
祖先的智慧,超乎你想象。
科举制度把最稀缺的资源进行超阶级的、理性公平的分配,一方面把严重的冲突转化为和平的共识,另一方面它又是充满效率的,能为国家找到真正的人才。
科举在隋朝草创,唐代定型,清末废除,运行1000多年。仅从人才选拔的角度来说,今天的高考还是古人精神的现代延续。
这个创举实在太伟大。
它给贫寒子弟打开了一扇门,让他们可以用知识和技能为国效力,同时也凭真本事获得个人的更好未来。
等级森严,贫富不均,但人们还有希望。
近代以来,中国的文化自信在闯入国门的坚船利炮面前彻底崩溃。晚清锐意改革,一并革掉了科举制。
希望随之消失。一堆知识分子无路可走了,不,还有一条路:造反。
100多年来,直到今天,还有过去的殖民主义国家指着我们说:“你不行,你真差劲,你烂透了,你的文化一文不值。”
别信这些鬼话。

我们大航海去到非洲的时候,哥伦布还没出生;后来成为“山巅之城”的北美,那时还是原始社会。
我们有我们的问题,但并不意味着一切都是问题。
16世纪西方的传教士把科举制度介绍到欧洲,他们惊得舌头都掉了;19世纪50年代,他们才效仿科举,英国第一个建立“公开竞争——公平考试”的文官选拔制度,人才选拔才开始理性化,之后再蔓延到其它西方诸国。
此前,他们用的是“恩赐制”和“政党分肥制”。
我们走过弯路。共和国历史上,曾有10年时间里没有高考,使许多智力超群的人耽误一生。1977年高考恢复后的历史,再次印证了一种普遍的、公正的人才选拔和社会流动机制对于一个国家和每一个社会个体是多么的重要。
今天在政治、经济、科技、思想文化领域引领着中国的精英们,绝大部分都是高考的受益者。
不必仰望
还是回到孟浩然和朱庆馀吧。
他们的“高考”命运大相径庭,朱庆馀高中进士,孟浩然名落孙山。
张九龄在“高考”这件事上没有帮上忙,不过还是给了孟浩然一条出路,将他招入幕府,但他没干多久就走了。
要说写诗,老孟的水平当在老朱之上,但写诗不代表一切。
由于孟浩然一生未仕,我们也无法比较他和朱庆馀究竟谁更善于当一个好官。
不过孟浩然没有因此而灰心丧气、怨天尤人、自暴自弃,在他后来的诗文里,不但没有一句愤世嫉俗之言,反而宁静幽远,成为著名的田园诗人。
没当成公务员,却做了一个精神贵族,“浩然”,不负其名。
他没有继续仰望那些大人物。在古代,“市民社会”不发达、人生之路不宽广,但“高考”也并不代表一切。
今天就更是如此。尽力一搏,便可无怨无悔,前提是,尽力一搏,方能无怨无悔。
今天的人生之路,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无论我们最终走上哪一条路,都应法取孟浩然,独立而健全地生活着,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先要找几本书,其中一本叫《道德情操论》。在书架上一行行地扫过去,半天也没见到斯密先生的影子。
在我的印象中那是一本大红色的书,非常醒目,而且还挺厚,显眼着呢。它之所以变得隐形,是因为阳光每天都会照射着书架的一角,让它的大红色蜕变成了浅粉色。
这是一个很好的隐喻。
对很多人而言,生活的丰厚与平静,会让心中鲜明的信念衰退,变成一种趋炎附势、不辨是非、泯然众人的粉红色的、虚伪的浪漫主义。

比如今天,你看有多少人,即便有人用有力的证据指出了影视世界的龌龊和不法,还是毫无原则、不分是非地维护自己的“爱豆”,并且谴责说实话的人。
找到这本书,只为给干干净净的孩子们准确地念出下面这一段话。
“地位差别,以及社会秩序,就是建立在人类倾向于同情与附和有钱有势者的所有感情这个基础上。”
“我们之所以谄媚逢迎地位高于我们的人,多半是由于我们钦佩他们的处境优渥,而不是由于我们个人期待从他们的善意得到什么恩惠。”
斯密先生一针见血地指出,人们总是更愿意把同情心进贡给那些生活在自己一无所知的世界里的“尊贵”的人,而对身边一般大众的平常感受却冷漠无视。
如果说这是一种可悲的本性,那么道德情操就是人类试图进行自我修正的一种工具。
高考,和古人的科举一样,把人引向一个知识世界、实用世界,但不能偏废的是,也引向一个道德世界。
就后者而言,无论我们的分数能不能把这扇门推开,我们的灵魂都应该能走进去。这只是一个开始,时间的开始。
倘使你能拥有真才实学,那你就除了星空,什么也不必仰望。
作者 | 南风窗副主编 李少威 lsw@nfcmag.com
编辑 | 蒙洁华 mjh@nfcmag.com
图片 | 嘉亮 庄小龙 苏俊杰等
排版 | GI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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