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是金钱
文丨贾昆 编辑丨史婉嘉
年关将至，老友相聚。席间一位朋友坦言：因工作缠身，年假竟未能休完。这一细节令人警醒——今天的商业逻辑，并未如预期般创造福祉，反而持续侵蚀个体对时间的掌控权。
早晨七点半的地铁里，年轻人眼神空洞；晚上九点的写字楼中，咖啡机仍在运转。在“下班了却从未真正下班”的常态中，工作时间早已漫溢至生活缝隙：下班后回消息、周末准备汇报、假期思考方案……更隐蔽的是，刷短视频、逛电商、玩手游等“休闲”，实则仍在为平台贡献数据与使用时长，执行着变相的数字劳役。
时间掠夺
十六世纪欧洲矿井中，机械钟表首次将劳动切割为可计量、可出售的时间单位。刘易斯·芒福德指出：“时钟，而非蒸汽机，才是工业时代的关键机器。”五百年后，矿井入口变为写字楼旋转门，矿灯换成电脑屏幕，计时沙漏升级为绩效考核——我们仍未走出那座矿井。
互联网时代，智能手机与永远在线的办公软件构筑起新的时间牢笼。“职场牛马”不仅是工时被占满，更是时间逻辑全面入侵生活。当工作成为一种心理待机状态，韩炳哲所言“绩效社会”中的自我剥削便成为现实：主动加班、主动优化、主动焦虑，只因恐惧被淘汰。这种内在监工，让下班本身成为不可能。
时间掠夺
无法下班的三重门
第一重，是物理时间的侵占：通勤煎熬、加班常态化、私人时间压缩至睡前刷手机的几十分钟。消费随之退化为功能性填补——点外卖、买即时零售商品，只为“节省时间”，结果却是时间被更无形地吞噬。
第二重，是心理的持续待机：身体离开工位，大脑仍在高速运转。韩国哲学家韩炳哲警示，“过度的积极性”终将导向“死亡驱力”，即毁灭性的自我耗尽。当消费也被纳入绩效逻辑（必须消费正确、有品、有人设），它便不再是享受，而是另一项永无休止的任务。
第三重，最为隐蔽：即便在休闲中，我们仍在“工作”。刷短视频贡献数据，写评价生成内容，发朋友圈维系消费主义符号——大卫·格雷伯所指的“狗屁工作”，在互联网时代已延伸为“狗屁消费”：不带来真实满足，只为填充时间空白、维持平台运转。
谁在创造价值？
商业价值的根本源头长期被遮蔽：消费者用时间点击、浏览、下单，本质是以生命片段为平台和品牌投票；员工以时间与心力投入，完成产品落地、服务交付与利润实现。劳动群众既是历史的创造者，也是经济价值的根本源泉。
吊诡的是，当前商业逻辑正系统性逆转这两大群体的“时间主权”：一方面通过隐形加班剥夺员工自主时间；另一方面借算法推荐、成瘾设计、碎片化内容劫持消费者时间，将其转化为数据资产与广告收入。
当时间被剥夺，人们首先失去的不是消费能力，而是消费的可能性——悠然逛街的发现之乐、深入交谈的共鸣之乐、发展爱好的成长之乐。没有这些，消费退化为机械填补，欲望枯萎为被动接受。
无法下班的三重门
投资于人的时间
市场萎靡的深层症结，不在折扣力度，而在于是否愿投资于人的时间——既包括员工的时间，也包括消费者的时间。
对员工，需真正尊重八小时工作制，拒绝形式主义加班，保障完整生活空间。疲惫的团队难产打动人心的产品；没有生活体验的员工，难以理解真实市场需求。这不是慈善，而是高回报的战略投资。
对消费者，则需提供尊重时间、而非劫持时间的产品与服务：减少成瘾算法与焦虑营销，增加深度内容与真诚叙事；简化促销规则，优化交易体验；更重要的是，重建消费的“场景”与“仪式感”——消费的价值，不仅在于物品本身，更在于购买与使用过程中的情境体验。
从拥有到成为
当时间严重匮乏，“反向消费”“理性消费”“体验式消费”应运而生。年轻人不再追求豪车、名表等符号性占有，而渴望成为更完整的自己：为一场旅行付费，换取连续几天专属时间；为一单车骑行付费，进入心流状态；为智能家电付费，节省家务时间以兑换闲暇。
真正的转变在于结构性认知：企业的可持续性，不再取决于榨取多少时间，而在于能否帮助员工和消费者更好拥有、享受和运用自己的时间。
时间归还
消费低迷与欲望消弭，或是集体潜意识的消极反抗：用退缩对抗控制，用沉默回应压迫。商业出路不在于制造更多欲望客体，而在于归还被窃取的时间。唯有当人重掌时间主权，才能重掌欲望主权——走出被营销塑造的虚假欲望，回归鲜活、真实、属于人的生命体验。
拉康说：“不要向你的欲望妥协。”今天或可补充：先夺回孕育欲望的时间。只有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真实欲望才会悄悄发芽；只有在完整生活中，消费才能重归人之为人的丰富实践。
时间不是金钱——这个资本主义经典等式亟待重写。时间是土壤，是空气，是生命得以展开的维度本身。停止将其视为可掠夺资源，转而视作需培育的生态，商业才能走出内卷，消费方能重获温度。
试想：傍晚六点，写字楼灯光渐次熄灭。人们走出大楼，口袋里没有震动的手机，脑海里没有待办事项。他们走向咖啡馆、书店、公园，走向朋友与家人，走向搁置已久的爱好与梦想。街边店铺亮着温暖的灯，不是因为促销，而是真实生活正在发生。
此时，消费是生活的自然延伸，欲望是存在的丰盈表达。商业最珍贵的产品，从来不是所售商品，而是它帮助人们赢回的时间，以及在那时间里，重新发现的——不完美却真实的人之轮廓。
从拥有到成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