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镜之下：JR的半匿名与人的尺度
“如果瓦尔达女士在现场，我想她会支持这个问题——JR先生，你要不要摘下墨镜给中国观众看？”一则来自影迷的提问，瞬间点燃了零下气温的北京冬夜。台上艺术家抬手靠近镜框、犹疑片刻后摘下墨镜——然而墨镜之下还有一副墨镜。
半匿名：一种实践策略
法国艺术家JR二十余年来坚持在公众场合佩戴墨镜，以维持“半匿名”。这一选择并非为制造神秘或打造商业符号，而是源于早期街头创作的安全考量：20世纪初，在公共空间使用刷子、面粉胶和巨幅人脸图像可能面临“违法”风险 [2] 。
正因如此，结束北京大学讲座与中国电影资料馆互动后，无人能认出次日现身长城与故宫的Jean Rene（盛传本名）；也正因如此，“JR”才得以持续捕捉由“不可见”的人构成的世界另一重景观 [3] 。
不可见者的可见性：从肖像到行动
《脸庞，村庄》剧照。Agnes Varda和JR 一同将Guy Bourdin的肖像贴上海滩边的礁石。
JR的作品始终聚焦于那些被主流视线忽略的人群：为纪念伊朗“反头巾抗议运动”中牺牲的16岁女孩Nika Shahkarami，他组织300名志愿者在纽约罗斯福岛托举其巨幅肖像；在乌克兰利沃夫，他邀请100位居民高举5岁难民女孩Valeriia的肖像，画面随后登上《时代》周刊封面；在加利福尼亚特哈查比州立监狱，最高安全级别囚犯的肖像被拼合张贴于空地，观众可通过App聆听每位个体的真实故事 [4] 。
Tehachapi, 加利福尼亚州，美国，2019 ©JR
Déplacé·e·s, Valeriia, 利沃夫，乌克兰, 2022 ©JR
Woman, Life, Freedom，纽约市，美国，2022 ©JR
JR强调：“图像从来不是核心。相机就像一支画笔。当我拍下一张照片，那只是第一步；只有当它被张贴在某个地方，‘放置’的过程才让作品产生结果，影像才开始‘活起来’。”对他而言，艺术发生于过程之中——而过程的核心是人与人的连接 [5] 。
集体行动中的图像力量
2023年意大利都灵项目Déplacé·e·s即是一例：五幅拍摄于乌克兰、卢旺达、毛里塔尼亚、哥伦比亚和希腊的孩童肖像，由数千人共同举起。从高空俯瞰，他们仿佛齐聚广场奔跑嬉戏。“这张图像之所以存在，是要告诉大家那一天发生了什么”，JR解释道，“城市突然封锁，人们决定让这些孩子聚集在主广场上，成千上万人从各地赶来。正是那个时刻——我们所有人一起努力促成这件事，同时知道它可能会失败——让图像变得特别，让它值得被记住。” [6]
Déplacé.e.s, Procession，都灵，意大利, 2023 ©JR
他创造的视觉“奇观”，实则是诱饵、借口，抑或现实世界中建立连接的契机。他不断扩充创作步骤——邀请社区成员协助张贴、组织公众高举长45米宽15米的画布、引导远程用户上传肖像或手部影像参与“一面墙”“一棵树”的生长——以此打开空间、促成相遇、实现看似不可能的“面对面” [7] 。
激发并实现这种连接渴望，在地缘冲突加剧的时代听来颇具乌托邦气质；但JR依然选择走入人群 [8] 。
城市皱纹与时间肌理
JR第二次来华。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他行走于新旧交叠的都市，寻找即将坍塌的建筑与埋没于时代的长者，让后者的肖像成为前者的注脚，共同化作一道道“城市的皱纹”。他至今记得弄堂老屋斑驳的墙面与诉说故事的老人；可惜十五年后重返上海，往日已如烟消散于城市文明进程 [9] 。
The Wrinkles of the City, 行动中的上海 ，Zhao Liying, by day，中国，2010 ©JR
The Wrinkles of the City, 行动中的上海，Shi Li, horizontale, 中国，2010 ©JR
该项目横跨中国、古巴、西班牙多座城市。JR观察到：在中国，老人常于公园出现，因多与家人同住；在西班牙，需前往养老院才能找到合适拍摄对象；在古巴，老人自由行走在街道——这些差异折射出不同文化对家庭与老年群体的理解方式 [10] 。
The Wrinkles of the city, Augustrasse大街，Dr Shihab AHMED，柏林，2013 ©JR
协作式野心：艺术作为枢纽
本次中国行程不足一周，我们三次遇见JR：在上海贝浩登画廊为“翩然人生”开幕导览并签售；在北京常青画廊采访拍摄，并出席北大讲座及中国电影资料馆影迷交流。无论何地，他总被人群包围；无论何时，他总尽力大声表达，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正如他的作品始终对所有人开放 [11] 。
JR在北大讲座开门见山：比起自我陈述，他更乐于通过他人提问反观社会——某种意义上，提问即是视角的缩影 [12] 。
The Wrinkles of the city, Gustav meyer 林荫大道钟，Lucyna STEINER，柏林，2013 ©JR
他拥有Instagram粉丝194万，登台TED，频繁接受采访与公开演讲；但所有讲述仍围绕他者——如何协作完成项目、故事如何生成——而非个人叙事。他的自我陈述仅用于邀请参与：在特哈查比州立监狱、在互联网无法触及的不丹，他一次次打开作品集说明来意以获取信任。他坚信：“从人们那里学到的，远远多过我要说的” [13] 。
28 Millimeters, Portrait of a Generation, Ladj Ly by JR，Les Bosquets，蒙费梅伊, 2004©JR
好友Ladj Ly曾影响深远：20岁相识时，JR用地铁捡来的摄影机拍下Ladj持机如枪的经典肖像；随后受其引荐进入Les Bosquets社区，与青年对话并完成首个系列《Portrait Of A Generation》，张贴于墙面对抗媒体误读。两年后该社区骚乱席卷法国，图像被赋予新意义，JR由此重新审视图像与社区的力量 [14] 。
28 Millimeters, Portrait of a Generation, Ladj Ly，巴黎第19区，2004 ©JR
此前，JR介入公共空间的方式是涂鸦——“写自己的名字，走到街上说，‘嗨，我是JR’”；但当他将边缘社区青少年的肖像张贴于墙面，他意识到自己“在给予他们一种声音”，“而它的力量要强大得多” [15] 。
卫报记述，JR成长于巴黎环城公路外的郊区（banlieue），一半阿拉伯血统，父亲来自突尼斯。混凝土住宅区冷硬景观中滋长的“被看见”渴望，促使他选择一条与人群为伍的道路。而人群亦给予回馈：电影资料馆散场时，影迷伸出无数双手包裹住他的身体——遥遥望去，那是一道道关于归属与关怀的盾牌 [16] 。
街头艺术家Shepard Fairey称JR是“最有野心的艺术家”。但这种野心恰恰体现为对自我中心的拒绝——他转向协作。尤其Inside Out项目：邀请公众上传自拍肖像，工作室寄回巨幅印刷品，由参与者自主选择张贴地点。截至目前，来自154个国家超50万人参与其中 [17] 。
Inside Out, "We are content", Mind the Gap, 拉科斯特城堡，2017 ©JR
Inside Out, 时代广场，午夜，纽约，2013 ©JR
他明确反对广告与政治宣传主导的视觉文化——二者垄断城市巨型尺度的空间。JR则用“人”取代“商品”，通过改变城市物理结构与肌理，将城市归还给人 [18] 。他如今的野心，是为每个项目注入“希望”——因希望正是当下世界所罕有的 [19] 。
2005年，JR与作家Marco Berrebi赴以色列与巴勒斯坦，拍摄从事相同工作的双方民众肖像，印制成巨幅照片张贴于隔离墙两侧。相似面孔令人难以分辨国籍，人心边界随之消泯。这一名为Face 2 Face的项目让他在异国被捕；此后，他继续冒险于美墨边境、乌克兰等地 [20] 。
28 Millimètres, Face 2 Face, 隔离墙，以色列侧，阿布迪斯，耶路撒冷，2007 ©JR
他亦思考如何抽离自身，激发真正属于在地的对话：“在阿富汗或巴基斯坦，若由当地人张贴失去父母的孩子的巨大照片，效果远胜于我亲自前往。如果我不去，只是把工具交给他们，焦点就在他们身上。”墨镜由此成为一种隐喻：把他人置于前景，自己退居阴影 [21] 。
画廊内外：痕迹与现场
JR的作品尺度磅礴却转瞬即逝，他曾坦言：“作品不是为了在街头被保护。”而当它们的痕迹进入画廊，事情便呈现复杂面向。北京常青画廊“万花筒”与上海贝浩登画廊“翩然人生”同期展出，前者侧重JR与全球建筑的互动，呈现“破墙而入”的错视张贴；后者聚焦其与纽约城市芭蕾舞团合作的影像。这些痕迹揭示户外作品背后的不同层次——包括提前准备的蓝图、方案、草图，以及特定角度拍摄的影像记录 [22] 。
JR在常青画廊“万花筒”展览现场
他所有项目均由个人出资，曾明确拒绝品牌或机构合作；支撑项目99%的资金，则来自创作中仅占1%的画廊销售作品。同样，他在表达中保持平衡：深知注意力分散逻辑，对个人故事礼貌戛然而止——我们不知他如何捡到摄影机、为何维持纽约巴黎双城生活、家庭带来何种影响，又如何保有旺盛精力。这位善于通过城市墙壁涂鸦状况识别社会氛围的人，更懂得让艺术成为行动，让行动可持续绵延、发出有效声响，又懂得退后一步让他人成为主角——当中潜藏的是与世界周旋的智慧 [23] 。
为常青画廊“万花筒”展览，JR创作场域限定作品《通往颐和园之径》 [24] 。
问答精选
你为迄今为止最大的中国个展“万花筒”创作了一件场域特定的作品，能否具体谈谈是如何构想的？
《通往颐和园之径》采用我常用的方法：打破不同地点之间的墙。这是一件可参与互动的作品。新冠疫情期间，我亦曾通过类似方式打开博物馆立面，让人们看到内部正在发生的事。选择在画廊内打开通往颐和园的道路，是因为当代与过去始终存在联系。在变化剧烈的城市中，这种关系尤为明显。能在一座工厂般的建筑里回望另一个时代，并将两种建筑联结，非常有意思 [25] 。
建筑和你的作品如影随形：有时它是画布，有时又被错视效果撕开，变成未被瞥见的内部空间。你会如何形容建筑与作品的关系？
建筑始终嵌入我的作品。几乎可以说，没有建筑就没有我的作品。地点、影像与建筑的关系，决定影像如何被承载、被重塑。建筑本身赋予影像新视角与意义。例如，将一张脸贴在破损建筑上，它传达的不仅是“破碎的脸”，更是人的状态。因此我不会随机选择建筑；即使在拍摄时，我已在思考这张照片未来将贴在哪栋建筑上，有时甚至保存多年才找到合适位置 [26] 。
Migrants, 跨越边境的野餐，特卡特，墨西哥 - 美国，2017 ©JR
在你眼中，十五年后的上海和北京是什么样的？
我看到前所未见的巨变速度——十年变化相当于其他社会百年。2010年的作品如今已无法复刻，因为那些建筑早已消失。相较摩天大楼林立的区域，我在798园区感觉更好：建筑尺度更近人，天空可见，社区感更强 [27] 。
The Wrinkles of the City, 行动中的上海 ，Jiang Qizeng - Red Flag，中国，2010 ©JR
你通常是如何接近人们的？比如说，你是怎样和他们交谈，并邀请他们站到你的镜头前的？
我需要先完整解释创作过程，让他们理解这张影像不只是照片，它之后会获得力量。人们需意识到这一点，才能在影像中以不同方式行动。是否建立连结取决于人，有时会发生，有时不会。但我享受认识人、旅行、发现社区——这或许是性格中本就有的部分 [28] 。
非常喜欢Chronicles系列作品。如果说此前项目旨在改变人们对一个社区、一座建筑的认知，它无疑是在改变人们对城市的印象。做这个项目的最初动因是什么？
我始于巴黎郊区，在那里张贴最早一批影像。我决定描绘一个社区，并让它成为社区自身的镜子：里面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各行各业、各种挣扎与成败之人。所有人都是同一社区的一部分，无法分割。所以我呈现所有人，让他们处于同等尺度与光线中，没有谁更重要。所有人加在一起，构成这个社区 [29] 。
后来扩展至京都、那不勒斯、纽约等地；也曾围绕议题展开，如美国枪支问题。我会记录每人故事，但并非正式采访，而是由他们自发讲述。我也曾在美监狱开展此项目，网站可点击聆听每位囚犯真实声音。耗时极长，但我热爱这类工作——它浓缩了我创作的核心：与人相遇、呈现社区、展现社区力量 [30] 。
The Chronicles of Kyoto, 壁画细节， 京都，2024 ©JR
这些壁画也让我看见你对城市的理解：人、建筑与聚集。你在全球各地旅行，能说说你会如何定义一座理想中的城市吗？
看北京、上海、纽约等人口密集城市，你能感受到一种能量：人们主动选择彼此靠近。明知乡村空间更宽敞，却仍愿住在狭小城市单元中——这本身就揭示人性：我们需要与他人建立联系。对我而言，最理想的状态是：在城市中保持匿名，但在社区中被看见、被感知。这种平衡极为难得，因城市太大，真正的社区难建 [31] 。
所以你总是在尝试创造开放的空间，让人们能够聚集在一起。那么在展览空间或画廊中，这种体验有什么不同吗？
画廊中展出的，几乎都是已消失的街头作品的记录。你走进画廊时，带着“来看艺术”的意识；而在街头，你是偶然跌入艺术之中。任何场所都会形成社区——来画廊看艺术的人，本身就是一个被共同问题、质疑精神与多元视角吸引的群体 [32] 。
Déplacé.e.s, Procession #4, 都灵，意大利, 2023 ©JR
我能在你的作品中，或者在你对某些议题的回应中，感受到一种对人性、对艺术的信念。你是否曾对其中任何一方感到失望？
是的，我多次失望。但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作为一名艺术家，我必须走向光明。这几乎是必要性——艺术家应是提出议题的人，应是乐观者。如果我们都不是，那还会是谁？
或者说，我是个极度好奇的人。好奇心是块需持续训练的肌肉，不练习就会退化。当我遇见Agnes Varda这样终生保持强烈好奇心的人，会觉得意外。因为有人会说：“不，我们不需要去看那个，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恰恰因为“我们不知道”，才需要去看。我也想赖床，但会强迫自己走出去——这是一种持续练习，让自己保持清醒。舒适感会成为毒药，你必须保持警觉与敏感，为此需要不适，需要不断推动自己 [33] 。
作为一本时尚杂志，我们在生产图像时依托服装、色彩、姿态等视觉符号，构建有标签的、可识别的形象。你创造的图像恰恰相反——因此我好奇，你期待我们如何构建你的形象？
我觉得是在行动之中的形象。有时我会内疚，觉得自己读得不够多、看的艺术不够多。我的灵感来自于“移动”本身——不断行动、奔赴不同地方、遇见不同的人，保持尽可能多的好奇心 [34] 。
一次采访中，你提到自己的作品并不政治化——尽管关注难民、儿童、女性权益、离散等议题——“因为我的作品在街头做，它才显得政治。”中国的社会学家曾经有个观点，个体的就是政治的，也就是说，每种最微观的叙事都会透露出政治最深刻的影响。这是否能够更好地解释你作品的政治性来由？你怎么看待这个观点？
没错，我过去对“政治”一词的理解也有偏差。政治不一定意味着政党或意识形态。我们所做的一切本身都是政治的。每一个行动、每一个决定——在画廊展出还是街头张贴，在这个社区还是另一个社区——都具有政治意义。甚至我选择不与品牌合作、不公开展示标志，本身即是一种政治立场 [3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