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过去十多年中,越南被频繁描述为“低成本制造地”“中国替代”“新兴工厂”。但进入2025年前后,这一叙事正在失效。无论是经济政策目标的调整、外资结构的变化,还是劳动力、数字基础设施与产业布局的演进,都表明越南已不再处于单一要素驱动的发展阶段,而是站在一个更为复杂的节点上。
从宏观角度看,越南正处在典型的结构转型期:传统增长动能尚未完全退出,新动能正在加速形成,制度与政策体系在调整中不断试错,机会、成本与不确定性同时放大。正是在这样的阶段,出海越南既不适合简单复制过往经验,也不宜用单一“红利”逻辑加以判断。
01 增长新常态:从规模扩张走向结构调整(增长结构转型)
从经济增长目标本身,就可以清晰看到越南结构转型期的张力。越南政府为2025年设定了8.3%—8.5%的GDP增长目标(来源:越南计划与投资部(MPI)),并明确提出在中期内向两位数增长迈进。这一目标并非单纯的经济预测,而是带有明显政策动员色彩,意在通过高增长预期牵引公共投资、产业升级与制度改革同步推进。
国际机构的判断则更偏向结构现实。亚洲开发银行在2024年底发布的《Asian Development Outlook》中预计,越南2025年经济增速约为6.3%,2026年约为6.0%(来源:亚洲开发银行(ADB)《Asian Development Outlook 2024/2025》),认为外需波动、全球贸易环境变化以及国内结构调整成本,将对短期增长形成约束。这种差异本身,正是结构转型期国家的典型特征:政策端强调“跃迁”,现实端强调“承压”。
这种差异并非简单的乐观与保守之别,而是反映了越南经济正在从“高速增长阶段”进入“结构性增长阶段”。出口和制造业仍然重要,但已不再是唯一引擎;公共投资、数字经济、内需消费和外资质量,开始成为新的增长变量。对出海企业而言,这意味着判断越南机会时,不能只看“增速”,而要看“增速由什么支撑”。
02 数字基础设施跃迁:要素结构的深层转型(生产要素转型)
越南结构转型最直观的表现,发生在要素层面。过去支撑越南竞争力的,是廉价劳动力与人口红利;而当前,数字基础设施正在成为新的基础性生产要素。
根据越南信息与通信部数据,5G网络商用仅一年,人口覆盖率已达到约59%,互联网用户规模接近8000万,人均每日在线时间约7小时(来源:越南信息与通信部、DataReportal)。人均在线时长居于全球前列,移动支付和数字平台渗透到消费、金融和企业运营之中。
更重要的是,数字化已不再局限于消费端。约80%的微型和中小企业已将数字平台纳入日常经营流程,涵盖支付、营销、供应链管理等多个环节(来源:世界银行、越南计划投资部联合研究)。这意味着越南的“核心要素”正在从廉价劳动力,向数据、网络、平台和数字技能迁移。
对中国企业而言,这一变化直接决定了进入方式:越南不再只是“搬厂”,而是可以作为数字化运营与区域协同的重要节点。
03 外资风向标:资本选择背后的产业转型(产业结构转型)
如果说要素变化是结构转型的基础,那么外资流向则是产业转型的风向标。2025年上半年,越南吸引外国直接投资(FDI)总额约215.1亿美元,同比增长32.6%,为2009年以来同期最高水平;实际到位资金约117.2亿美元,同比增长8.1%(来源:越南统计总局 GSO、越南计划投资部 MPI)。
从结构看,加工制造业仍占注册资本的半数以上,巩固了越南在全球制造链中的地位;但房地产投资的显著回暖,以及高技术、电子和数据相关产业的持续扩张,显示外资不再只为“代工”,而是在押注城市化、中产扩张与产业升级。
FDI(外国直接投资)高度集中于新加坡、韩国、中国、日本等国家和地区,并在河内、胡志明市、北宁、海防等省市形成集聚效应。这表明越南的产业转型并非均匀展开,而是呈现“核心区域先行”的结构特征。
04 政策红利调整:从普惠优惠到定向筛选(政策与制度转型)
结构转型往往伴随着政策体系的再校准。2025年,越南通过多项税收与投资法律修订,核心方向十分明确:减少普惠式优惠,强化定向激励。
根据第67/2025/QH15号法律,自2025年10月起,越南维持20%的标准企业所得税率,同时引入更具针对性的中小企业优惠税率,并取消对一般工业园区的统一税收优惠,将政策资源集中于高科技园区、经济特区和困难地区(来源:越南国会官方公报)。
同时,高科技、数字经济、半导体、绿色能源和循环经济被明确列为政策优先领域,相关研发和创新活动收入可享受阶段性税收减免(来源:越南计划投资部、财政部政策文件),同时,一般工业园区的普惠式优惠逐步收紧。这意味着越南的政策逻辑已从“欢迎所有外资”,转向“欢迎符合转型方向的外资”。
对于跨境数字企业而言,政策转型的另一面是监管边界的清晰化。通过数字平台在越南持续获取收入的外国企业,正面临更严格的常设机构认定和税务合规要求。这标志着越南正在从“吸引进入”阶段,过渡到“规范运营”阶段,是典型的结构转型期制度特征。
05 成本上行:低成本时代的终结(要素价格转型)
任何结构转型,都伴随着成本重估。越南劳动力市场正在经历这一过程。最低工资标准的持续上调,使传统意义上的低成本优势逐渐收敛,尤其是在河内、胡志明市等核心区域。根据越南政府公布的最低工资调整方案,自2026年1月1日起,全国最低工资标准将平均上调约7.2%,核心城市地区月最低工资已逼近中等收入国家初期水平(来源:越南劳动荣军与社会事务部 MOLISA)。
这不仅是工资问题,更是结构变化的结果。劳动力开始向服务业、技术岗位集中,年轻一代对职业发展和工作环境的重视程度明显提高。企业若仍以“低薪+高强度”模式进入越南,将面临持续的人才流失和管理成本上升。这为中高端制造、技术服务和数字经济企业提供了条件,但也迫使企业从“成本导向”转向“效率与组织能力导向”。
对于仍停留在粗放用工模式的企业而言,这一变化意味着压力;而对于具备管理、技术和培训能力的企业,则可能转化为长期优势。
06 风险边界:制度复杂化下的新不确定性(制度与合规转型)
结构转型期的另一面,是制度与市场之间的摩擦增加。越南法律与政策更新频率较高,不同地区在执行层面存在差异,税务、劳动和海关合规成本随之上升。
同时,基础设施发展不均衡、能源和物流瓶颈、数字安全与数据合规要求,也在不同阶段制约企业运营效率。这些问题并非“越南特有”,而是多数转型期经济体的共性挑战。
对出海企业而言,关键不在于是否存在风险,而在于是否将这些风险视为结构性特征,并在进入阶段就纳入整体战略考量,而非事后补救。
07 企业入场路径:在结构转型中寻找位置(企业战略转型)
当越南被放置在“结构转型期”这一坐标系中,不同类型企业的最优路径也随之分化。科技与数字企业更适合以轻资产和合作模式进入,通过制度理解与合规设计换取长期空间;制造业企业需要围绕产业链位置与政策方向进行精细化布局,而非单纯追求成本最低;消费与品牌企业则应将越南视为一个正在形成中的中产市场,提前布局心智与渠道。
在结构转型期,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最佳方案”。真正重要的,是企业是否清楚自己在这一转型结构中的位置,以及愿意为长期进入付出多大的耐心和学习成本。
对中国企业而言,理解越南的关键,不在于判断它是否仍具红利,而在于识别:哪些红利正在消退,哪些能力正在被重新定价。越南正在从“机会密集型市场”,转向“筛选型市场”。适应这一变化,本身就是出海能力的一部分。
出海越南,已经从一场成本选择,演变为一次结构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