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Facebook账号继承案终审落定：虚拟财产如何继承？
联邦最高法院推翻上诉判决，支持继承人获取账号内容，引发对虚拟财产制度构建的深层思考
彭宏洁 腾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曾 峥 腾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社交账号的法律属性与继承问题日益凸显，尤其涉及账号本身的财产权、人身权界定及其内容数据的隐私与财产归属。2025年7月12日，德国联邦最高法院就一起Facebook账号继承案作出终审判决，推翻上诉法院裁定，恢复一审支持继承人查阅权限的决定，为全球虚拟财产立法提供重要参考。
该案反映出当前对账号与内容数据的权属关系、合同可继承性、通信保密原则及死后人格权等多重法律价值的冲突与平衡难题。我国民法典在构建网络虚拟财产制度时，亟需综合财产法、继承法、知识产权法、合同法与隐私权理论，确立科学合理的规则体系。
1案情回顾
2012年，一名15岁德国少女因地铁事故去世。其父母希望通过其Facebook账号动态判断是否存在自杀倾向，但发现账号已被设为“纪念状态”，无法登录。他们请求Facebook恢复账号访问权限以查看通信内容，用于厘清事故性质。
Facebook以保护用户隐私及社交好友权益为由拒绝，强调账号访问可能违背死者意愿并侵犯第三方隐私。死者父母遂向柏林地区法院提起诉讼，主张基于继承权获得账号内容数据。
2015年12月，一审法院支持原告诉求，认为社交账号内容应类比书信、日记作为遗产继承。2016年1月，上诉法院以违反电信保密原则为由推翻一审判决。2018年7月12日，德国联邦最高法院最终推翻上诉判决，恢复一审裁决。
2三次判决核心观点
一审：账号内容兼具财产与人身属性，可整体继承
柏林地区法院认为，尽管Facebook账号所有权归平台，用户仅享有基于服务合同的使用权（即债权），但该债权不具高度人身专属性。根据《德国民法典》第1922条，非人身专属性债权可继承。
法院指出，账号内容如动态、私信等虽含个人隐私，但类似传统日记、信件，兼具情感与财产价值，实践中难以分割，应允许继承人整体继承使用，以实现对死者意愿与家属心理需求的尊重。
二审：支持平台隐私主张，援引电信保密原则
上诉法院虽认可合同权利可继承，但认为强制平台提供全部内容数据将迫使其审查通信内容，违反《电信法》第88条规定的电信保密义务。此外，继承请求范围过于宽泛，可能侵害死者及社交好友的隐私权。
法院同时确认，死者与Facebook之间的服务合同关系可由继承人继受，内容数据属于特殊财产，原则上应可接触。但执行方式若违反保密原则，则不能支持原告诉求。
终审：继承权优先，通信保密不妨碍合理访问
联邦最高法院认定，死者父母依《德国民法典》第1922条普遍继承原则，可继受死者与Facebook之间的服务合同关系，有权要求访问账号及通信内容，合同条款不得限制此类继承。
法院强调，社交服务合同不具备高度人身专属性，平台服务对象为账号而非特定自然人，继承不破坏合同履行基础。同时，数字化的个人内容（如私信）应与纸质日记同等对待，继承符合法律逻辑。
关于隐私争议，法院认为《通用数据保护条例》并未禁止此类继承，平台可在履行合同义务（如保护用户正当利益）的前提下配合数据访问，通信保密原则与继承权并不冲突。
3案例评析：账号与内容应区分对待
德国三审判决聚焦服务合同是否可继承，但未明确区分账号本身与账号所附内容、财产的法律属性。事实上，账号作为平台系统中的身份标识，其技术本质是服务器中用户数据的“文件夹”名称，由平台创建并维护，用户依协议获得使用权。
因此，账号的财产权应归平台所有，用户使用权能否继承，需结合协议约定、用户意愿及第三方权益综合判断，不宜一概而论。
更重要的是，应区分账号继承与内容数据继承。公开内容可能涉及著作权，私密通信牵涉多方隐私，支付余额则属传统财产。不同类型数据应分别适用继承规则，避免因部分内容可继承而判定整个账号必须移交。
对比2004年美国雅虎邮箱案，法院仅判令将邮件数据刻录光盘交付家属，并未要求提供账号密码，既满足情感需求又规避隐私风险，处理方式更为审慎合理。
德国判决虽推动虚拟财产可继承的司法认定，但未充分考量账号技术逻辑与多元权利冲突。相较之下，美国判例与Facebook“纪念账号”功能所体现的分层处理机制，更有利于平衡继承权、隐私保护与平台责任。
我国民法典在制定过程中，应以技术原理为基础，围绕“广义财产”概念，融合财产法、继承法、合同法、知识产权法与隐私权理论，构建系统化、类型化的网络虚拟财产制度，避免简单套用传统物权或文书继承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