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张 AI 图，放在美国可能是‘无人认领的公共领域’，到了北京却可能被判定为受版权保护的作品。”
本文系统梳理中国、美国、欧盟、日本对“AI 生成作品”的法律认定标准、标志性判例及实务建议。
目前中美欧日四大法域普遍认为：AI 不具备作者资格，著作权仅归属于自然人或法人。核心争议在于——当人类与 AI 共同参与创作时，人类需达到何种程度的创造性介入，才能使输出成果被视为可受版权保护的“人类作品”？不同法域对此界定存在显著差异。
中国：司法实践呈现“工具论”与“否定论”拉锯
中国《著作权法》未承认 AI 的作者地位，但司法实践倾向于将 AI 视为“高级创作工具”。关键判断标准是：人类是否在提示词设计、参数调整、结果筛选与后期修改等环节投入实质性智力劳动，并体现个性化表达。
典型案例一：李某诉刘某案（2023年）
北京互联网法院首次认定 AI 生成图像构成美术作品。原告通过复杂提示词设定人物形象、光影构图，并经历多轮生成与筛选，法院认为其体现了“独特的审美判断和个性化表达”，属于受著作权保护的智力成果。该案确立了“工具论”路径：只要人类主导创作过程，AI 输出即可视为人类作品。
典型案例二：2025年新案反转
同一法院在后续案件中却驳回类似主张。因原告使用通用化提示词，缺乏具体创作性指导，且未对输出进行实质性编辑，法院认定该图像主要由 AI 自动完成，不满足“独创性智力劳动”要求，不受著作权保护。
小结
中国对 AI 辅助创作持相对开放态度，但保护标准尚未完全统一。能否获得版权，取决于人类在创作流程中的实际贡献深度，呈现“个案认定、五案五说”的裁判现状。
美国：坚守“人类作者”原则，标准清晰严格
美国是目前对 AI 版权最保守的法域之一，坚持“人类创作”为核心前提。
Thaler v. Perlmutter 案
Stephen Thaler 申请将其 AI 系统 DABUS 自主生成的作品《A Recent Entrance to Paradise》登记为版权作品，遭美国版权局拒绝。2025年D.C.巡回上诉法院终审支持该决定，明确“人类作者”是美国版权法的基本前提，纯 AI 生成内容不具备登记资格。
Zarya of the Dawn 漫画登记案
创作者 Kashtanova 使用 Midjourney 生成插图，完成图文编排。美国版权局认定：文字内容与整体编排结构具有人类创作性，予以登记；但 AI 自动生成的图像部分因缺乏人类作者，不予保护。
政策指引
美国版权局2023年发布《含AI生成内容作品登记政策》，要求申请人必须披露 AI 使用情况，仅对其中可识别的人类创作部分予以保护。典型做法包括：对 AI 输出进行创意性选择与编排、实质性修改或再创作。
特点
标准高度一致，可预见性强。纯 AI 输出基本进入公共领域，有利于内容平台二次利用，但也可能削弱创作者激励。
欧盟：以“作者自身智力创作”为判定框架
欧盟尚无针对生成式 AI 的终审判决，但已建立稳定的“独创性”判断标准。
统一标准
依据 Infopaq、Painer 等案，欧盟法院确立作品必须是“作者自身的智力创作”（the author’s own intellectual creation），体现作者个人风格与自由创造选择。若表达由技术规则主导，则不具原创性。
对 AI 内容的推论
学界普遍认为：简单提示词（如“画一只猫”）难以满足独创性要求；而深度参与提示设计、迭代控制与后期加工，可能使最终成果被视为人类作品。关键仍是人类对表达的创造性掌控程度。
外围规制
（1）《数字单一市场指令》（DSM）允许文本与数据挖掘（TDM），但权利人可“opt-out”；
（2）《AI法案》要求生成式 AI 标注来源、记录训练数据，虽不直接影响版权认定，但影响侵权责任判断。
日本：训练宽松、输出审慎的“双面模式”
日本在 AI 著作权领域呈现鲜明对比：训练数据使用极宽松，但对输出作品保护偏保守。
TDM 例外支持训练自由
日本《著作权法》早设“信息解析”例外，允许未经许可使用受保护作品进行数据分析与 AI 训练。2023年文部科学省重申其合法性，2024年文化厅发布指引进一步细化，使日本成为全球最友好的 AI 训练法域之一。
输出作品仍坚持人类创作标准
官方文件明确：纯 AI 自动输出不构成著作物；若用户通过选择、编辑、加工表达思想情感或审美判断，则可能被认定为作品。与欧美立场基本趋同。
产业冲突显现
2025年，吉卜力、万代南梦宫等IP巨头联合抗议OpenAI未经许可使用其作品训练视频模型，质疑“先用后退”模式违背事前授权原则。反映即使法律宽松，内容产业仍强烈要求加强训练数据管控。
四大法域共性与差异总结
共性
- 均不承认 AI 为作者
- 均以“人类创作性贡献”作为版权保护前提
输出保护宽严排序
从严格到开放：美国 → 欧盟 → 日本 → 中国。
- 美国：仅保护“人类部分”，纯 AI 输出无版权
- 欧盟：无终审判例，但从“智力创作”标准推断，难承认纯 AI 作品
- 日本：接受“人+AI”作品，但排除全自动输出
- 中国：已有肯定与否定判决并存，标准尚不稳定
训练数据规则差异
- 日本：TDM 例外最宽松，训练最友好，但面临产业反弹
- 欧盟：TDM 可 opt-out + AI 法案透明度要求，整体偏向权利人保护
- 美国、中国：尚处政策博弈初期，未来走向不明
实务启示：创作者与企业的应对策略
对内容创作者 / 自媒体运营者
（1）善用 AI 为“工具”而非“自动机”。应设计具体、个性化的提示词，完整记录创作思路、迭代过程与筛选逻辑，并对输出进行实质性修改或艺术加工，以增强作品的可版权性。
（2）跨地区发布需有心理预期。同一内容在美国可能仅部分受保护，在中国或有机会主张整体作品性。建议在合同与平台条款中明确 AI 使用情况与权属约定。
对企业 / 产品方
（1）建立“AI 版权合规地图”。厘清训练数据合法性边界，评估欧盟 opt-out、日本 TDM、中美政策风险；避免输出高仿敏感 IP（如日本动漫角色）；在产品文档与用户协议中明确 AI 输出的权属与使用范围。
（2）以合同构建“护城河”。B端合作中约定作品归属、风险分担与训练数据使用权限；C端用户协议说明平台对 AI 输出的再利用规则；制定内部员工 AI 使用规范，防范权属不清导致的商业风险。
结语：旧框架下的艰难重构
当前全球并未推翻传统著作权体系，而是在“人类作者”前提下进行适应性调整。各国正于训练与输出、透明与效率之间寻求新平衡。对创作者而言，关键不是担忧 AI 夺走版权，而是思考如何优化创作流程，让 AI 成为放大个人风格的“外骨骼”，而非取代人格表达的替代品。
审核：品牌委 张林
排版：林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