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媒介技术的演进重构了文艺生产与接受的权力结构,微博、微信、抖音等自媒体平台催生出以用户共创为核心的新大众文艺形态。聚焦“符号景观化—文本智能化—镜像沉浸化”的三重变革,提出文艺批评亟需实现“对象转向”的理论命题。通过关注弹幕互动、AI生成、虚拟分身等典型现象,在平台算法重塑文化生产关系的背景下,揭示自媒体文艺批评如何通过算法中介(如智能推送)、文化再生产实践(如亚文化符号拼贴)、裂变传播(如点赞分享)等机制,消解传统批评体系的文本中心论与作者权威。在符号沦为可拆卸的文化标签、文本趋向开放式叙事、接受转向感官沉浸的语境下,研究新大众文艺的参与性生产、数据化传播与消费化审美特征,探讨文艺批评如何突破专业主义话语体系,重构文艺批评范式,建立适应数字文化生态的动态评价标准。
关键词 新大众文艺;自媒体;对象转向;范式重构
文学艺术随着媒介技术的发展不断进步。“文学永无止境地伴随着作品的梦想,而作品可能不再是文字,作品很可能是事物自身的写作、未来的音乐、能通往所有意义的语言。”[1]在自媒体上,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创作主体,创作方式也更加多元化(如作者读者互动联手创作、借助AI创作),既可有感而发,亦可挪用拼贴;既有文本视觉,亦有影像视觉。这种新的大众文艺形态,让文学艺术变得更加丰富、更具活力。首先,从符号的角度看,在新大众文艺中,符号从基础的语言、文艺作品组成因子,“变身”成为一道道景观(如点赞、表情包等)。其次,从文本的角度看,新大众文艺融合了以往所有文艺的文本形式,并具有自由性、碎片化、可量化等特征。最后,新大众文艺将文艺作品的视觉化功能进一步凸显,让人们可以通过海量的虚拟镜像获得感官满足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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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符号景观化:日常生活的审美符号重构
符号作为文艺作品书写的基本元素,同时也是展现作品涵义的最小基因。鲍德里亚认为,文化以符号(signs)系统的形式协同运作,文化物体也只有在彼此参照中才具有价值。这些系统使得人们能够通过定义他们不是谁而定义自身。进而,鲍德里亚提出了这样的论点:“真实和虚拟之间的区分几乎没有什么意义,因为特定物体的文化价值只有通过共享图像和符号才能够得到理解。”[2]
1.符号学视域下的新大众文艺
从古至今,符号在不同的历史阶段用不同的形式呈现文艺功能,从口头诉说到结绳记事,到龟甲刻字,到竹简著书立说,再到因印刷而得以传播、传承的寓言、小说、诗歌,符号通过不同的形式在文艺作品中作为基础因子进行不同的排列组合。
在传统文艺功能的承接方面,以微博、微信、抖音等为代表的自媒体平台将传统的小说、诗歌、散文等内容以声音、视频等进行了更加完美的呈现。随着交互式媒介技术的迅速发展,符号除了基础功能外,在自媒体空间中,有了更多的表现形式和文艺功能。
在具体表现形式上,除了以文字形式在作品中呈现外,符号变成“红心”(点赞)、表情、图片、视频等多种更加直观的形式,让人们进行文艺表达,所形成的自媒体文艺景观的吸引力超越了以往简单的文字形式。自媒体也因此成为人们描述当代生活片段的良好手段。
美国威斯康星大学传播学教授菲斯克在分析电视化的文本时提出:“电视观众通过根据他们的喜好重新阐释电视化的文本,参与到‘符号学的游击战’中。”[3]“大众传媒和消费社会蜂拥而至的视觉、听觉和触觉符号及其文本使得在古典时代弥足珍贵的文字、音乐、绘画的种种文本,堕入了日常生活符号世界的汪洋大海之中。”[4]新大众文艺时代,呈现的是大众对于“符号体系”的消费。
人们需要通过媒体来理解世界,媒体通过文字、图片、视频等符号、文本形式和媒介话语感染人。新大众文艺时代,媒体空间变得更加丰富,文艺形式不断拓展,文艺的概念不断扩容,逐渐呈现出网络文学、短视频、微短剧等新形态,让文字、声音、图片等各种文学艺术符号汇聚成一个前所未有的、适合当下大众审美的新文艺空间。
新大众文艺实现了内容和高科技的融合,不像过去电视综艺节目那样,需要宏大华丽的场面和背景搭建,自媒体的节目形式和叙事风格更加灵活,通过美颜、剪辑、替换等技术,根据受众口味和欣赏习惯,不断生产出内容上、形式上更受欢迎的新作品。自媒体甚至可以把文艺作品包装成段子、逗乐、杂耍。文艺作品配以图表、动图、小视频或者各种自定义符号,变得更加生动,受众在阅读过程中感受到的是一种视觉享受,整部文艺作品都遍布着“美味的符号”。
读者使用符号参与到自媒体文艺的生产、批评之中。比如微博、抖音,博主发布了一条微博、一个短视频,读者阅读观看以后,进行点赞、分享,或者在后面跟帖评论,代表对这一文艺作品话题、内容、思想等的态度,一个简单的“红心”代表了对作品的认可,分享代表了对作品的推崇,评论则是欣赏作品后的感悟。以短视频作品为例,抖音、快手、哔哩哔哩等视频平台上,除了一些让人忍俊不禁的弹幕(评论)外,鲜花、皇冠、小汽车等符号的使用,大大增加了作品的丰富程度和吸引力。
2.流动字符与意义空间
恩格斯认为:“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是制作工具和语言的动物。”[5]在哲学家德里达眼里,语言被认为是原型写作。因为语言把图形和符号刻写在人的大脑上,这种刻写先于书面写作,先于说话甚至先于人类历史和儿童的发育。他认为写作的意义是,字符的流动性的产物是文本,文本是字符编织成的网,在这张网中,没有中心没有本质,文本之外没有他物。[6]一切对象只有通过文本才能被理解,才能被赋予意义。
广义的文本,一般指人为创造的符号表征系统。比如小说、诗歌、电影、动漫等,都属于流行文化的文本。自媒体文本是符号通过新的排列组合形成的、适合手机阅读的新型文本,包括微博图文、朋友圈图文、公众号推文、短视频等。自媒体空间中,文本的意义是开放的,因为在这里,没有作者和读者的区分,作者和读者同样是文本意义的创造者。但这并不意味着文本的意义来自作者或者读者中的任何一方,文本的意义仅仅是字符流动的产物。
自媒体通过丰富的视觉符号,生产出一系列具有冲击力的文本奇观,对用户形成一种心理唤醒,并将其代入到这些符号营造的镜像当中,加之虚拟现实、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参与,让用户沉浸于这些流动的符号之中,并达到一种身体和心灵的狂欢。在与这些流动符号互动的过程中,人们对于作品的视觉化要求越来越高,具象化的文本更受欢迎。“读屏”时代,单纯的文字性文本吸引力明显不足,微博、QQ空间及朋友圈中,很多人都喜欢配上表情或者图片元素。自媒体给受众提供了一种新的语言交流形式和交流空间。在这一空间中,人们可以把自己包装成自己所期待的形象或者梦想中的身份行事,犹如进入了一场大型的游戏之中,并且可以沉浸于角色的表演,通过情节、事件、情绪等完成对于现实生活中的“本我角色”的对抗。
微博、微信、抖音、TikTok等自媒体平台成为风靡全国乃至全球的新媒介,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人们与戏剧等高雅艺术形式交流的基本结构,让所有人都可以参与到文艺作品的内容制作中。人们可以有感而发,随手记录,“随笔”这一文艺形式在自媒体空间中有了新的延伸,有了新的呈现方式。过去大众通过文字书写,而今除了文字以外,还多了随手拍、人机交互生成等书写方式,让大众可以利用碎片化时间生产碎片化的文艺文本,这些瞬间的碎片在实现记录功能的同时,还随时展现个体的“即兴创作”。这些“即兴创作”的文艺文本形成了自媒体狂欢舞台上的重要脚本。
以评论性文本为例,互动过程形成了一种文本生产过程。读者欣赏作品后有感而发,利用碎片化时间“即兴”将感悟写出,对作品进行简短的点评。后面的读者则可以对精彩评论再进行评论,在博主和读者的共同参与下形成一种主题加评论式的文艺文本,逐渐使得这一文本通过精彩的评论不断增色,以至于网友经常调侃“我不是来看内容的,我是来看评论的”“评论比主题更精彩”。自媒体给人们提供了随时可以创作的空间,在这一空间中形成了一种可以称为活动即生产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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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文本智能化:人机协同下的交互叙事
一部文艺作品的内涵与生命力,跟文本所蕴含的审美取向和价值灵魂有很大关系。因此,对自媒体文艺文本进行深入分析,不仅可以展现个体的审美趣味和群体的精神图景,亦可以反映新大众文艺时代背景下的社会审美文化。正如保罗·利科所说,文本发展出新的指涉对象并且构建新的世界。[7]
1.文本生产:用户导向下的智能化书写
自媒体时代,在数字技术的加持下,相关材料、元素的组织更加便捷,文本生产方式更加宽泛、文本种类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丰富、文本价值体现更加多元。用户对于信息、情感等的诉求成了自媒体文本生产的导向和原动力。在满足用户审美诉求的过程中,不断诞生新的文本样式,如图文、视频、弹幕、动图等。在消解、重构文本生产方式的过程中,实现了“众读”到“众产”的转变,制作者、观众、消费者之间不再有鸿沟,而是逐渐走向弥合,“人人都是生产者”的书写方式推动大众文化的发展和繁荣。过去,通过记者、作家等专业人士的观察记录进行文本生产,闲逛者通过眼睛欣赏这些景观,通过文本消费获得视觉愉悦。而今,闲逛者也是文本的生产者,可以直接或间接生产各种文本,甚至在消费的同时进行再生产。用户通过拼贴、戏仿等手段,将自己变成了自媒体景观的一部分。
自媒体颠覆了文艺创作的生产方式。自媒体将过去只有少数专业公司或制作人创作的模式,变为人人都是文艺作品创作者,让普通人进行文艺创作成为可能。人们可以通过文字、图片、声音、视频等形式,将展现自己或他人情绪(开心、焦虑、愤怒、感动)和生活场景(悠闲、忙碌、劳累、欢快)的内容制作成他们喜欢的文本。在自媒体空间中,个体可以通过个性化书写实现艺术与生活的融合,将自己的生活转变为艺术。如李子柒便是自媒体文艺创作的代表,她将生活本身作为文艺创作的脚本,将大自然与生活日常进行节选包装。在内容选择上,选取传统美食制作、蜡染技艺、农耕生活等充满人间烟火气、传统文化元素的生活画面。在表达手法上,用服装、背景、色彩、画面代替文字语言,通过古色古香的背景设置、古风少女装扮、唯美的画面裁剪,讲述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展现出溢满屏幕的诗意田园气息。李子柒通过将文艺语言进行画面感、视觉化的呈现,将作品拍成散文诗,满足了忙碌的都市人对世外桃源生活的期许。作品不仅受到国内受众欢迎,还成功走向海外,成为宣传推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优秀自媒体文艺作品。李子柒所创作的自媒体文艺文本,将视觉化的文艺体裁推向了更加符合受众感知的新高度,打开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外输出的新方式,让文艺作品有了新的生命力,展现了自媒体文艺作品更多的艺术功能。
碎片化是自媒体时代微书写的一大特征。日常感悟、街头即景、视频拼接,都会成为一件件微文艺作品,可以是一段文字、一张图片,也可以是图文并茂的段子式短视频文本,个体通过无处不在的自媒体进行即时创作。“碎片化的身体是一种深层心灵意义的结构。” [8]后现代主义大师巴塞尔姆说过,碎片是他信任的“唯一形式”。[9]自媒体时代,碎片成为广受互联网用户信任的形式。
人工智能技术的介入,让写作进入文本智能化生产时代。不管是传统媒介还是自媒体,文本生产功能愈加强大。“文学手段不再只是纸张、笔头,甚至也不局限于一般的计算机或嵌入式设备,专门为文学创作开发的智能程序、智能数据库、智能代理、智能网络等都已经进入实际应用。”[10]微信、抖音等软件推出了聊天表情包自动生成、数字人生成功能,Sora推出了AI视频生成功能,用户在文本制作中可以随时使用这些功能。这些工具的出现,也让文本呈现方式更加形象生动。
在自媒体空间中,人工智能技术已经被广泛应用。AI写诗(微软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小冰)、写小说、播报新闻(新华社、央视等媒体的虚拟主播),甚至作曲、作画等所显示出的科技的艺术性功能,不但提升了自媒体文本的制作效率,也提升了技术性文本的美感展示水平。以移动互联网为核心,以生物仿真、人工智能、虚拟现实技术为代表的现代信息科技为人类创造出更多穿越时空的虚拟镜像,让科技与审美得以融合和互动。
2.文本特征:“吸睛大法”与多元叙事
与传统媒体不同,自媒体文本从标题到内容及修辞方式更注重契合受众心理。当下社会已经进入“注意力经济时代”。“有重大社会意义或强烈现实感的‘新闻’,对生活的‘现场直播’之所以具有撼人心魄的‘娱乐’力量,能够最大限度地‘表现’接受者因为现实生活而郁积于心的情绪,就在于它以最‘栩栩如生’的方式成功地构建了强有力的文学文本。”[11]因此,自媒体作品会通过各种方式“吸睛”,从标题开始就力求抓住受众的注意力。
以自媒体文本标题制作为例,不管是文章还是短视频,都呈现出崭新的时代风貌。标题的热点化、对比化、悬念化、数字化已成为自媒体文本标题的鲜明特征。
一是标题热点化。除了直接蹭热点外,援引热点词汇或使用有可能成为热点的话题性词汇,已成为自媒体标题的一种常见模板。例如,“刚刚”体、“确定了!”体。通过热点信息,串联起让人比较容易联想到的其他信息,再在后面加上一针见血的内容,受众很容易被吸引。以“刚刚”体为例,2017年6月21日,新华社在其微信公众号上发布的《刚刚,沙特王储被废了》一文,让网友们娱乐了好几天,一时成为自媒体热点。有网友评论说:“九个字还用了三个编辑?”新华社则聊天式回复:“王朝负责刚刚,关开亮负责被废,陈子夏负责沙特王储。有意见?”网友称:“这条新闻下面的评论太有意思了,新华社卖萌突如其来就像龙卷风。”
二是标题对比化。利用受众的对比心理,调动其阅读兴趣,比如《你的同龄人正在抛弃你》《比你优秀的人还那么努力》《外国人眼中的李子柒》等类似文本的题目拟定都是采用了这种方法。
三是标题悬念化。一般这种标题先设立一个问题,读者知道问题后,更想知道的就是答案,但一些自媒体标题故意将答案隐藏。当看到疑问式的标题后,总会产生点开阅读的冲动,如《看了这篇文章,你还熬夜吗?》。为吸引受众阅读,包括微信中腾讯新闻推送的内容,标题往往留有悬念,诸如《……一句话让她泪奔》《……背后原因令人愤怒》《……看到恐怖一幕》等文的标题都获得了较高的点击量和阅读量。
四是标题数字化。数字技术是自媒体发展的底层技术。自媒体时代的用户比以往对数字更敏感。数字化表达简洁明了,在标题中适当地加入数字,往往可以获得事半功倍的效果。比如,在一些自媒体文章或者短视频中,往往可以看到以醒目的数字为标题的作品,有的用上了十几个“0”,短视频平台上,以“日赚千元”“月入10万”为标题的作品屡见不鲜。
3.融合形势下的多元叙事
自媒体语境下文艺生产的技术释放,实现了文艺本体的多元嬗变——多元化的符号表征替代了一元化的语言生产,“超文本”的链接推动了文艺意义的无限供给,集体化的创作机制化解了权威性的作者在场,以及大众化的文本互动摧毁了文艺生产与批评的准入壁垒。故而,我们可以这样认为:借助现代媒介的技术平台,文艺生产已突破了语言叙事的“一家独大”,实现了“融合语言、图像以及声音等为一体的跨媒介叙事样式”,由不同表征符号所形构的互文性叙事体例日益成为技术主宰下的“媒介文艺”意义生产的普泛形态。[12]
首先,故事性叙事。故事拥有能够影响人类情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力量。人们喜欢听故事,也更容易记住故事。如果文本中有故事,那么读者通常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吸引。比如红极一时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微电影、李子柒从种豆开始的制作酱油的视频等,这些作品的文艺脚本无不充满了故事性。
其次,娱乐化叙事更能调动受众神经。在快节奏的当下社会,娱乐消遣成了自媒体用户的一大需求。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曾提出“欲力”“性力”“心力”等精神分析术语,并提出“力比多”的概念。弗洛伊德在《性学三论》一书中阐述“力比多”是一种本能,是一种力量,是人的心理现象发生的驱动力。最终精神分析学派将“力比多”扩展为一种逃避痛苦和寻求快乐的本能欲望。在自媒体空间中,泛娱乐化文本比比皆是。正如尼尔·波兹曼所说:“这是一个娱乐之城,在这里一切公众话语都日渐以娱乐的方式出现,并成为一种文化精神。”[13]特别是在短视频文本中,娱乐搞笑的文本更是占据了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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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镜像沉浸化:数字技术驱动的具身认知重组
镜像沉浸化特指数字界面引发的具身性认知重组。新大众文艺时代,文艺作品的读者接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视觉化、沉浸式的文本已成为文艺在读图时代的现时化样式,为文艺注入了新鲜生命力,大大拓展了文艺的疆界。过去,传统文艺文本语言读者阅读后在脑海中进行人物、场景的构建,随着文艺与技术、文艺与传媒的深度融合,在自媒体环境下,数字技术将文艺所描述的图景进行虚拟再现,甚至通过文艺脚本将个体纳入到虚拟场景之中。
在自媒体视域下,图像、视频等快餐式的内容通过简单直观、富有冲击力的呈现方式控制受众的眼睛,俘虏受众的心智,甚至让受众的大脑很少进行深度思考。理性的文本阅读变成满眼的媒介景观,审美图像化取代文字性的文本阅读成为主流。布罗迪提出,现代传播工业已经创造出一种以图像编排而不是以文字取胜的新的文化格局。我们生活在一个形象的时代。[14]
出色的自媒体文艺文本,往往在语言应用、叙事形态、审美特征等方面高度契合受众的情感体验和兴趣,能调动受众欣赏、评论、转发、点赞。乔纳·伯杰在《疯传:让你的产品、思想、行为像病毒一样入侵》中使用了“唤醒”一词。所谓唤醒,就是通过一些方式改变人的“生理状态”或“心理状态”。自媒体文艺文本作为一种文艺产品或精神刺激方式,如果文本内容达到了对受众的唤醒效果,说明受众觉得有意思或者受到了触动。反之,如果不能达到唤醒,说明对于用户来讲属于枯燥乏味的内容。“唤醒是被激活并准备随时待命的状态。”“生理唤醒可以帮助大脑激活人类的生理功能,调动自己的各个器官。”“任何事情,只要能激活我们,形成生理唤醒状态,我们的行为就会被触动。”“只要我们在生理上被唤醒或激活,行为之火就会被点燃。”[15]可见,唤醒就是把受众从一种状态调入到另一种状态。这其中包含了“身体变化”和“情绪变化”。比如,用户看到一段“家长虐待孩子”的短视频,就会产生愤怒和怜悯之心,就会通过转发谴责这一行为,甚至有的网友会产生网络搜索这名家长的冲动。再如,“海草舞”的火爆,就是来源于抖音短视频用户被这一视觉文本所“唤醒”后的转发、模仿、再传播行为。同时,唤醒程度不同,用户分享的意愿程度也就不同,也就是对受众情绪和行为的影响不同。如果按照积极情绪和消极情绪分类,《疯传》认为,敬畏、消遣、兴奋等积极性情绪是高唤醒状态,生气、担忧等消极性情绪也是高唤醒状态;满足等积极性情绪是低唤醒状态,悲伤等消极性情绪也是低唤醒状态。
唤醒多个器官,才可以实现对心灵的触动。这便是文艺创作和理论中的“通感”书写。周裕锴先生借用 《楞严经》 中“六根互用”的观念(六根指眼、耳、鼻、舌、身、意),分析了“六根互用”在宋代士大夫的日常生活、审美活动和文艺创作等方面的种种影响,并指出有意混同眼、耳、鼻、舌、身等感官之间的界限,尤其是主张眼听、耳观、目诵,从而形成听觉艺术(诗)与视觉艺术(画)相通的全新意识。通过互用,将六根所接触的现象世界升华为心灵境界。[16]
在文本画面渲染上,自媒体体现得更加具体,画面感更强:美味的肘子升腾着热气、诱人的火锅飘着火红的辣椒、现烤的羊肉香味四溢……不光有实物形象,还有升腾的热气甚至滋滋作响的声音,让人看了就觉得瞬间打开了味蕾。受众不自觉地就被代入其中,甚至实现了感觉的融通。也有学者用“临场感”形容媒介的这一属性。社会临场感(social presence)这一概念最早在1976年由马里兰大学肖特、威廉姆斯和克里斯蒂等三位学者提出,他们认为“社会临场感是媒介的固有属性之一,个体可以在媒介交流中感知到他人的存在,不同的媒介具有不同的社会临场感,具体由技术决定”[17]。也就是说,临场感作为社会化媒体的一种属性,不同的社会媒介(报纸、广播、电视、手机等)作用于视觉、听觉、触觉等不同方面,会给受众带来不一样的社会临场感。新大众文艺时代,这一特性更明显。比如,我们在微信、知乎、抖音、快手、哔哩哔哩等平台发言、评论、点赞、转发、发送弹幕,甚至续写、改变文本,都有很强的社交性,也会产生强烈的社会临场感。并且,这种感觉越强,用户感觉越“真实”,越容易沉迷其中。通过观看、社交互动,受众在虚拟空间获得心理上的满足,甚至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因此也就不难理解网友调侃的“抖音五分钟,人间俩小时”的说法。
在一定程度上,代入感比临场感更让人“入戏”。代入感在游戏领域被广泛使用,通常指受众通过欣赏或参与小说、视频、游戏等文本而产生的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不管是临场感还是代入感,其实就是文本所营造出的画面和故事在受众内心的映射程度。比如,我们读海洋类网络小说,脑海中就会浮现“风驰万里浪”“海阔任鱼跃”;当我们读刘慈欣的《三体》或者看《流浪地球》视频,就感觉自己坐上了宇宙飞船;当我们在抖音上美滋滋地欣赏西安,千年古都仿佛呈现眼前;当我们看到李子柒系列视频,就犹如置身世外桃源……看着这些内容,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忙碌的都市人,而是代入了文本所营造的意境或者说虚幻美当中。
代入感强度的大小,主要在于文本所设置的主题、角色及其所塑造的画面感、故事感。利用可视化的文本,迎合用户的感受,用适宜的语言、角色、场景、故事、剧情、动画等各种表现形式,迅速将用户代入到作品设定的意境当中,从而引导用户的行为。自媒体视觉文本所渲染的视角不同,画面突出点不同,故事架构不同,使受众代入的角色也会不同。如果展现的是城市、景点、企业或者品牌,就会讲述历史文化,就会讲创始人的励志故事或者商业传奇,同时论及产品,这种操作在商业营销作品当中使用比较多,微信公众号长文、Vlog或抖音短视频等营销类软文广告就属于此类文本。如《舌尖上的中国》系列视频,突出的是中国优秀传统美食和文化;抖音上“西安”系列城市短视频突出的是这座古城;还有网红“故宫”系列短视频,更是如此。如果展现的是商品,一般传达的是用户拥有这款产品的绝美体验,让用户身临其境地感受这种美好。
不仅仅是唤醒和代入,丰富的自媒体奇观还通过用户的沉浸与狂欢实现对受众感官的长久占用,让用户通过观看、分享等身体感官的深度参与,实现更深层次的互动和精神享受。沉浸理论[18](Flow Theory)最早在1975年由匈牙利心理学家米哈里提出,用于解释人们从集中注意力到陷入情景之中不能自拔。米哈里认为,个体完全投入到沉浸状态时,那种感觉是最为快乐的。这时候,周围其他因素全被忽视,人体感觉实现了与活动的完美融合。
沉浸感与唤醒、代入不同,是唤醒、代入后的一种投入的状态。唤醒或者代入后,如果内容没有足够的黏性,用户的这种唤醒状态就会消失,从代入的状态走出。而在自媒体中,平台通过大数据画像,确定用户喜好,将同类内容进行智能化推送。以抖音为例,比如用户喜欢观看搞笑类内容,那么平台就在用户看完一个搞笑短视频以后,接着推送播放另一个相似内容,让人一直沉浸在这种快乐中不能自拔。在这种连续刺激的作用下,人脑中的多巴胺激增,产生行为上瘾。
沉浸感的直接表现就是用户的“上瘾”。普林斯顿心理学博士亚当·奥尔特在《欲罢不能:刷屏时代如何摆脱行为上瘾》一书中,列举了六项行为上瘾的构成要素:诱人的目标;无法抵挡且无法预知的积极反馈;渐进改善的感觉;越来越困难的任务;需要解决却暂未解决的紧张感;强大的社会联系。[19]而今数字技术将这六要素发挥到了极致:不管是刷微博、微信还是玩抖音,对信息的渴望、对搞笑视频的期待成为“诱人的目标”;发朋友圈后,非常期待来自朋友圈的点赞反馈;丰富的自媒体文本所营造的各种奇观让自己的感觉在欣赏过程中得到改善;越来越困难的游戏通关任务让自己欲罢不能;短剧中的悬疑叙事带来紧张感;可以随时“@”朋友、偶像增强自己与社会的联系。自媒体营造出临场感超强的场景,吸引个体深度参与并沉浸其中,让用户在不知不觉中耗费了大量时间。
自媒体文艺可以让用户自由地欣赏、抒情与畅想。有声言语和无声文字在数字技术的作用下发挥着最大效能。文学与艺术通过受众喜闻乐见的形式满足着个体复杂的本能和情感需求。钱理群说,文学是要搅动人的灵魂的。[20]在新大众文艺时代,文艺文本从唤起读者的情感,到代入沉浸式欣赏,完成了新条件下文艺传播、接受的全过程。在此过程中,新大众文艺起到了搅动受众灵魂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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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文艺批评范式的重构
传统的文艺批评一般指专业人士或媒体机构对于正规文艺作品的品评。自媒体文艺批评包含专业人士和非专业人士在自媒体上发表的对一般文艺作品的批评,也包含人们对自媒体文艺作品的批评。在新大众文艺视野下,文艺批评的范式也被重构。
自媒体改变了文艺作品的生产、传播、消费和读者接受,文艺批评的观念、形式、标准也随之改变。在自媒体这一新的场域当中,社会化媒体赋予了每个人表达权,在传受合一与用户生产内容的趋势下,内容消费者的地位崛起,生产者与消费者的界限发生内爆,场域内不同角色的地位较传统媒体时代发生转变,因此新的文艺批评机制诞生——普通受众也可以参与媒介内容的生产、评论,专业人士与非专业人士的边界逐渐模糊,评价标准也可以通过点赞、转发等进行量化。
1.批评方式的革新
自媒体将文艺批评推向了新的维度空间。首先是生产方式的变革,过去在报纸、杂志上的连载,逐渐转移到了微信公众号、头条号上。自媒体时代, 批评者不管是通过微博、微信,还是抖音、快手等渠道,他的阅读、思考与批评都在网络营造的虚拟空间里进行,不同观点都可以实现即时碰撞与交锋。对于作者而言,自己的文艺作品在自媒体上推出以后,作者可以实时看到阅读量、粉丝量、转发量等,感受作品的受欢迎程度。
其次,自媒体的即时性和互动性让批评活动的对话性增强,作者可以据此更加了解受众喜好,根据读者实时评论,及时修正甚至更改作品写作思路,使文艺作品以读者喜欢的方式呈现。
最后,这种批评改变了过去报纸或杂志单一的文字性的批评形式,取而代之的是文字、符号、表情、图像、音频、视频等多种方式的结合,甚至可以远程视频群聊,让文艺批评呈现出新的话语体现方式。同时,这些多样化的文艺批评可以通过朋友圈、群转发等,实现裂变与爆炸式的传播,批评效果超越过去任何时代。
2.普通人批评话语的上位
自媒体将专家、普通受众放在同一纬度。受众将欣赏后的感受以文字、表情等形式通过自媒体的跟帖评论等功能进行直接表达,这种表达又通过自媒体的动态、共享性进行展示。并且,有共同的批评观点或相反批评观点的用户可以通过对评论点赞、吐槽,进行互动讨论,完成对文艺作品批评的深度参与。好的评论通过广泛的用户基础逐渐脱颖而出,甚至超越专业人士的点评获得更多关注。
在一定程度上,自媒体文艺批评也促进了大众审美的提升。例如,在观赏戏剧时,每到精彩之处,观众便会情不自禁地叫好。这可视为一种情感沉浸式的文艺批评。但如果观众只是叫好,却不知好在何处、为何好,这就只是停留在情感激动时的起哄。因为这种起哄缺少了文艺批评的主观能动性。自媒体语境中,可谓众生喧哗,但也不乏真正的好的批评。读者只要有鞭辟入里的评鉴,都可以被受众推崇,在不少跟帖评论中,往往会看到很多颇具看点的评论,甚至让人们发出“高手在民间”的慨叹。
蒂博代在《六说文学批评》里把文学批评分为自发的批评、职业的批评和大师的批评,认为这三种批评各有界限,但又分工合作,共同构成完整的批评世界。自媒体提供了广阔的网络空间,让受众可以随时“有感而发”,自媒体文艺批评让“自发的批评”获得了更强大的生命力。在自媒体中,这种界限逐渐模糊,更多的是三者的合作与弥合。
3.评价标准的量化
自媒体时代,点击、评论、转发数量等成了决定作品优劣的衡量指标。科技的进步使得文艺作品的生产、传播、鉴赏、评论标准也随之变化,现在最受欢迎的微博、微信、抖音、快手、哔哩哔哩等众多自媒体终端中,都存在着对文艺的评价和争议,专业与非专业并存,主流与非主流同生,点赞量、吐槽数、点击量、转发量成为衡量网络文艺作品好坏的标准。以文艺交流、评论平台“豆瓣”为例,网友欣赏书籍、影像作品后,对作品进行相应的评价、分析,都可以被量化记载。比如,豆瓣书籍评分、网友点赞量排名、评论区评论条数的多少等。
可见,在数字文化生态的动态评价体系建构过程中,传统文艺批评的质性分析框架正逐步向数据感知与价值阐释的协同模式转型。这种范式转换依托用户行为数据的参数化重构,比如将虚拟直播间实时打赏数据、AR戏曲观赏的眼动热力图、短视频完播率曲线等多元数字痕迹,转化为可量化分析的批评维度。以神经美学研究为例,观众在观看数字敦煌飞天表演时的瞳孔聚焦轨迹与脑电波数据,不仅揭示了视觉奇观对认知惯性的塑造机制,更从实证角度解构了网络文艺接受过程中审美感知与快感消费的复杂纠缠。这种数据驱动的批评实践,实质上构建了连接微观行为观测与宏观文化阐释的数字阐释学路径。
4.自媒体文艺批评的不足
自媒体文艺批评代表民众力量,在文艺批评中逐渐显示出越来越重要的地位。比如,在自媒体文艺批评领域,已经出现了有代表性的个体,如“六神磊磊读金庸”作为自媒体文艺评论“头部”公众号,受到很多专业人士和普通用户的欢迎。但同时,自媒体文艺批评这一新生力量也存在着诸多不足。
首先,自媒体文艺批评在一定程度上被商业社会左右。自媒体有很强的商业属性,人们深受商业利益的影响,流量至上、金钱至上成了一些人的信条,创作者为了博取眼球而突出低俗、离奇的内容,导致读者为了满足猎奇心理而增加这些内容的点击量。有的机构为了获得更多商业利益,对作品进行资本操纵,比如网上常说的“水军”“五毛党”,被人雇佣参与到文艺作品的评论之中,通过自媒体左右文艺作品的口碑。
其次,专业性的思考不足,导致批评缺乏深度。在自媒体空间中,人们以娱乐消遣活动居多,读者不愿思考,导致娱乐化的批评居多。同时由于娱乐性的批评更易传播,在一定程度上挤压了专业性的批评传播空间。这也给专业化的批评提出了新的课题,即如何将专业的批评话语转变成适宜自媒体传播的文艺批评话语,或者说如何让民间批评与专业批评在一定程度上合谋。这需要在新大众文艺批评体系的不断建构之中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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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新大众文艺时代,数字技术的毛细血管已渗透到文艺生产的肌理,传统批评范式在算法与流量的双重夹击中显露出阐释效力的历史限度。自媒体通过技术平权下文化话语权的再分配,改变了文艺生产方式,消解、重构着文艺批评体系。本研究揭示的符号景观化、文本智能化与镜像沉浸化趋向,本质上映射着数字时代文艺存在方式的范式迁移。传统批评家对“作品本体论”的执着,在用户评分、弹幕池、二创生态构成的分布式评价网络面前显得力不从心。文艺批评的对象转向,终究是对人机共生时代艺术何为的终极追问。当抖音神曲的旋律成为劳动者的身体记忆,当修仙小说建构Z世代的集体神话,当直播打赏衍化为赛博格身份的确认仪式,文艺批评唯有将批评实践扎根于这些热气腾腾的文艺现场,方能锻造出属于数字中国的批评范式。(原文载于《艺术广角》2025年第3期,注释从略,详见原文)
作者简介
刘大正,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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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广角》双月刊
2025年第3期
总第238期
出版时间:5月15日
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 CN 21-1047/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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