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银行的“消失”本质上是一场历时六年的风险处置与改革重组的收官之战。2025年10月26日,这家总资产曾超8000亿元的东北城商行正式公告,由工商银行收购承接其相关资产、负债、业务、网点和人员。这一事件不仅标志着锦州银行作为独立法人实体的终结,更成为我国中小银行风险处置的标志性案例,其背后折射出地方银行治理缺陷、区域经济困境与金融监管逻辑的深层博弈。
一、风险爆发:治理失效与资产质量恶化的恶性循环
锦州银行的危机根源可追溯至长期的内部人控制与治理失效。原董事长张伟执掌该行17年,形成“一言堂”式管理模式,导致股权结构混乱、关联交易频发。2018年,安永会计师事务所在审计中发现,该行向机构客户发放的贷款存在“实际用途与合同不符”的系统性问题,这一问题直接引发2018年高达45.38亿元的净亏损,不良贷款率从1.04%猛增至4.99% 。更严重的是,锦州银行通过虚假财报掩盖风险,2019年同业挤兑危机爆发时,其真实不良率已飙升至7.7%。
风险背后是地方经济与金融的深度绑定。锦州银行贷款高度集中于地方政府融资平台、房地产及关联企业,前十大借款人贷款占比超20%,单一客户贷款集中度达42%,远超监管红线。这种畸形的信贷结构在东北经济下行周期中迅速暴露:2018年辽宁GDP增速仅为5.7%,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企业违约率上升直接冲击银行资产质量。此外,锦州银行还卷入“灵璧石骗贷”等典型案件,以虚假评估的艺术品作为抵押发放8亿元贷款,凸显风控体系的形同虚设 。
二、风险处置:从注资增信到全面接管的“两步走”策略
面对这场区域性金融风险,监管层采取“标本兼治”的处置路径:
第一步:快速止血,稳定市场信心
2019年5月,央行、银保监会会同辽宁省政府紧急介入,引入工商银行、信达资产、长城资产等战略投资者,通过受让存量股份、认购新股等方式注入资金。其中,工行子公司工银投资出资30亿元获得10.82%股份,为锦州银行提供“增信”。同时,成方汇达以市场化方式收购1500亿元不良资产,并与辽宁金控共同出资121亿元认购新股,夯实资本基础。这一系列措施迅速化解同业挤兑危机,2019年末锦州银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回升至8.85% 。
第二步:彻底改革,重构治理体系
2020年起,锦州银行启动深度重组:一是剥离历史包袱,通过资产转让、核销等方式处置不良资产,2022年不良率降至2.87%;二是优化股权结构,辽宁金控成为第一大股东,持股比例达49.81%,国有资本主导地位确立;三是完善公司治理,更换管理层,建立独立董事制度,强化风控与合规体系。2024年4月,锦州银行从港交所退市,为后续全面整合扫清障碍 。
三、全面接管:国有大行主导的“锦州模式”创新
2025年10月,工商银行对锦州银行的全面收购承接标志着风险处置进入新阶段。这一模式突破传统“村改支”或区域性合并路径,开创国有大行直接承接独立城商行的先河 。其核心特点包括:
1. 全要素承接,确保平稳过渡
工行不仅收购锦州银行的资产与负债,还承接其全部网点(超150家)、人员(约5000人)及业务,涵盖对公结算、个人储蓄、信用卡等领域。客户存款利率按大行标准执行,线上线下业务迁移至工行渠道,最大程度减少对实体经济的冲击 。
2. 市场化运作,压实各方责任
此次收购遵循“国有资本主导+市场化定价”原则,工行以公允价格受让资产负债,原有股东承担历史损失,避免“政府兜底”的道德风险。例如,成方汇达收购不良资产的价格较账面价值折价约70%,充分体现风险定价逻辑 。
3. 战略协同,赋能区域经济
工行计划将锦州银行作为东北区域业务支点,依托其网点资源和本地客户基础,重点支持辽宁装备制造、新能源等战略产业,助力东北振兴 。这一安排既化解金融风险,又实现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目标。
四、深远影响:中小银行改革的风向标
锦州银行的案例为化解区域性金融风险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1. 监管逻辑的转变
从“被动救火”转向“主动拆弹”,通过早期介入、分类施策,避免风险扩散。例如,监管层在锦州银行风险暴露初期即启动“增信”机制,阻断同业传染链条 。
2. 治理结构的重塑
打破地方银行“内部人控制”的顽疾,通过国有资本控股、引入战略投资者、完善内控机制,构建“三会一层”制衡体系。锦州银行重组后,独立董事占比超1/3,重大决策需经专业委员会审议 。
3. 行业格局的重构
中小银行“大而不能倒”的神话被打破,未来区域性银行将加速整合。2025年金融街论坛上,金融监管总局局长李云泽明确表示,将稳妥推进中小银行兼并重组,锦州银行模式或成范本 。
五、未来挑战:整合效率与区域金融生态修复
尽管收购承接已完成,锦州银行的转型仍面临多重考验:
1. 业务整合的阵痛
IT系统迁移、人员融合、客户习惯转变等问题需逐步解决。例如,锦州银行信用卡部分功能在迁移期间无法使用,可能导致客户流失 。工行需在保持业务连续性的同时,提升服务效率,避免“大而不强”。
2. 区域经济的依赖性
锦州银行的资产质量与辽宁经济复苏高度绑定。2024年辽宁GDP增速虽回升至6.3%,但产业结构单一、人口外流等问题尚未根本解决,需通过金融创新支持实体经济转型 。
3. 中小银行改革的示范效应
若锦州银行整合成功,将为其他高风险城商行提供参考;反之,可能加剧市场对中小银行的信心危机。因此,工行需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探索差异化经营路径,避免同质化竞争 。
结语
锦州银行的“消失”不是终点,而是中国银行业深化改革的重要里程碑。这场历时六年的风险处置,既暴露了地方银行治理缺陷与区域经济脆弱性的深层矛盾,也展现了监管层“精准拆弹”的决心与智慧。随着工商银行全面接管,锦州银行将以新的形态融入国有大行体系,其经验与教训为中小银行改革提供了宝贵样本。未来,如何平衡风险化解与金融创新、国有资本主导与市场化运作,将是中国银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命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