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在2025年10月11日发文《民国河南省广武县长得怎么样》一文中写到广武县当时属于一个5等小县,人口数量72678人,其中男36339人,女36339人,人口怎么那么稀少呢。以上数字出自那副地图文字说明。
最近在阅读中州方舆先生所著《国家图书馆所藏郑州古旧地图概述》一文:“24《河南广武县区划图》,约绘制于民国二十二年(1933),广武县政府第三科绘制。石印本,彩色,图幅尺寸纵35.8厘米,横58.7厘米,比例尺为1:7000。民国二十年(1931),荥泽县与河阴县合并为广武县,治所在原河阴县城(即今荥阳市广武镇)。”图中文字说明部分写道:“本县由河阴荥泽两县于民国二十年九月并成;辖区纵有三十二里,横有五十二里;全县面积一千六百六十四方里;东界郑县,西界汜水,南界荥阳,北界武陟,东北界原武获嘉;河流大有黄河,小有索河,须河,索须河;山脉则有广武山(即邙山);全县划分七区;男丁五万七千六百四十四(57644人),女口五万两千五百二十一(52521人),合计十一万零一百六十五人(110165人)。”
在该篇文章中广武县这时的人口是110165人,为什么《民国河南省广武县长得怎么样》文章提到广武县人口是72678人呢?怎么会有31487人的误差呢?
带着这个疑问笔者查阅了有关历史资料,发现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因素。
第一,可能是由于统计错误或者地图说明时书写错误。《民国河南省广武县长得怎么样》一文中引用的地图文字说明中,人口统计数字可能有误。首先,男女人数都是36339人,并且相等,可能是估计的数字。其次,可能是把男丁“56339”人,女口“56339”人中的万位的“5”写成了“3”,笔误。再次,如果男丁是56339人,女丁是56339人的话,两者合计数为112678人,与110165人相差不大。所以,制图者或者说统计者在文字说明中的数字可能有误。这只是一个猜测判断而已。
还有一些可能因素,抗战时期河南是沦陷区、国统区和抗日根据地(解放区)并存,这就造成了各地方对于抗战损失人员调查的统计的范围、使用方法以及关注的损失地点也不相同。人口损失统计不具备独立性。统计结果与实际情况悬殊甚大。
第二,日军的飞机轰炸和侵略屠杀导致的人口死亡统计,看几张报表。
1.1937年7月至1939年9月日军轰炸河南10次以上的县城统计表(节选)
2.日军轰炸河南境内平汉铁路沿线重要城镇情况统计表(节选)
3.日军轰炸河南境内陇海铁路沿线重要城镇情况统计表(表)
4.1941年至1942年日军在广武县大屠杀人员汇总表
以上图表均出自《河南省抗日战争时期人口伤亡和财产损失》中共党史出版社2014年8
第三,从1938年蒋介石扒开花园口导致黄河泛滥,1942年开始河南连年出现的旱灾、蝗灾、匪灾等因素是人口逃荒、死亡人数急剧增加,留守人数骤减的主要原因。
1.1945年10月31日《河南省救济调查报告》中河南省各县难民人数户数修正表(节选)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馆藏档案,档案号21-2-202)
2.河南省黄河泛滥区损失估计表(节选)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馆藏档案,档案号20-2-287)
3.民国三十五年元月(1946.01)河南省黄泛区域人口死亡财产损失调查统计表(节选)
这是河南省政府代电——电送本省黄泛区各县损失调查表清查照由。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馆藏档案,档案号21-2514)
第四,国民政府的官方声音,证实人口减少的原因。
《河南战时调查损失报告》善后救济总署调查处,吕敬之,在报告中写到“自二十七年(1938)起豫省即一部沦入敌手,近年来旱灾、蝗灾、匪灾及黄河泛滥等灾相继而至,迄三十四年(1945)秋季止,全省一百一十县中无一县未受到敌寇侵扰,尤其是二十七年(1938)的黄泛与三十一年(1942)之旱灾,全省被毙饿死者几达三百万人,其中祸之重,实为全国所罕见。”这也许就是广武县人口减少主要原因的概括总结。虽然把人为因素说的有点模糊,都归结到客观方面,但是老百姓都是心知肚明的。
在这里要特别重提一下蝗灾事件,许多人可能没听说过这个灾害。我父母在世时给我讲过这个罕见的自然灾害。1942年春季麦苗大旱,麦苗枯萎,夏季小麦减产,仅收二成。眼看到秋季了,广武县的灾民们都眼巴巴望着天依然不见下雨的迹象。灾民们一滴雨没等来,却等来了遮天蔽日的蝗虫。这些蝗虫从黄河滩里飞来,沿枯河飞到了我们村——古荥镇上河王。满天的蝗虫向飞机一样,瞬间就把树叶吃光了,把庄稼吃光了,最后地里,路上,村庄的院子里,屋顶上,落得都是噼噼啪啪响的土黄色的蚂蚱,最后连秸秆也吃光了。当时,有一首民谣这样说:“蚂蚱爷,蚂蚱爹,蚂蚱蝗子够惨烈,水、旱、蝗、汤不仁道,百姓遭殃向谁说。”灾民们还迷信的认为是看来是老天爷来收人了。实际上是政府瞒报,灾情加重。杨却俗有一篇回忆录,发表在《河南文史资料》上。文中说,1942年的大饥荒,春天就开始蔓延,可当时的高官都采取了沉默,官僚机构有意压制饥荒报道。当时的河南省政府主席李培基压根就没报灾。后来,等国内外媒体报道河南灾情后,李培基再向蒋介石报告灾情时,蒋就不再理他。
第五,从主观上讲,抗战期间广武县人口流失的主要原因在于当时国民政府的人祸。
全省一直实行“兵役第一,征实第二”的政策。连年军粮第一,兵役第一,在1942年严重灾情下,征实征购还是第一。民国河南省政府因“征粮征实”成绩显著而获中央嘉奖。县级政府就是经常动用军警整天抓壮丁,征粮、征草,征实。本来在日军侵略占领下,在旱灾、蝗灾,庄里颗粒无收,匪灾(抢粮抢财)无法生存,人们忍饥挨饿,吃树叶,啃树皮,吃野菜,吃草根,吃观音土,吃死人,卖儿鬻女。灾民饿死、病死、食物中毒死去的有几千人。在经常饿死人的生存状况下,国民政府不但不救济,不上报,反而足额征收公粮、草料,实物。挨家挨户抓壮丁,强制服兵役,不去当壮丁,可以拿钱低兵役,只有地主、富农,商人做生意的有钱人可以不去当壮丁。一般灾民,一方面没有东西可吃,一方面还要被保长催粮,在当时,摆在人们面前有两条路,要么当壮丁,要么逃荒。所以,广武县许多灾民无法生存,也只能推着木小车,托儿带女的,向西逃荒,寻求生路;也有跑到荥阳火车站攀爬火车,沿着陇海线跟随逃难大军一路向西逃荒要饭去的。这些难民大部分逃到了陕西省的潼关、西安、宝鸡等地。许多人一直到1948年郑州解放以后才从陕西逃荒回来,一部分人就留在了陕西。例如我们家族有四、五家二三十多口人留在了西安,一家四口留在了富平,一家五口留在了渭南,他们大多都在铁路上当工人,成了陕西人,只是籍贯上写河南省郑州市。
综上所述,我们通过查阅历史资料,看到上边报表中流徙外省数字28700人,在省内流徙的数字25700人,流徙,就是逃荒,不过是官方的说法。又询问当年的当事老人,总算弄清楚了民国广武县人口流失的根本原因,那就是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连年的旱灾、蝗灾,匪灾,以及国民政府的横征暴敛,才导致广武县54400人的背井离乡,逃荒要饭,当地人口流失。这样,就把《民国河南省广武县长得怎么样》一文中缺失的30000多人找到了。不光是广武县,西邻居汜水县也是这样,汜水当年全县人口95371人,1943年春出外逃荒要饭者29648人,饿死、病死、食品中毒死去者,共3446人。全县人口剩下62277人,较前减少33094人。
文章的最后,我想起了母亲在世时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年轻人一定不能浪费粮食,你们没有经过民国三十一年(1942),不成景的日子!你们不知道饿死多少人,多少人去西安逃荒要饭!”正如《1942年饥饿中国》题记写的那样:如果我们总是遗忘,下一场饥荒会将我们埋葬!
本文所有图片摘自中华书局2012年12月第一版《1942饥饿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