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凯勒:我的生命揺似烛火,我的灵魂熠熠如星。
我是从《马萨诸塞旅行者报》上读到那则新闻的。“哈佛女校的第一位盲人毕业生,昨日加入马萨诸塞州社会党,呼吁妇女们争取平等参政权。”
以媒体工作者的角度看,这倒是个很好的选题。
我在霍华德大学的新闻学课程即将结束,潘恩教授希望我在三个月内提交正式论文。“迈尔斯,你还要再努力一些。如果你想要得到奖学金的话……”
教授说得没错,人文学院只有两个黑人博士生的名额。我的经济状况并不理想,几乎不可能在失去奖学金的情况下完成学业。所以,我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出色,又足够特别的论文选题,最好是社会边缘文化的一部分。哪怕骇人听闻也在所不惜。只有这样,潘恩教授才有理由投我一票。
盲女的成长之路?光是听上去就很动人。
事不宜迟,我从电话黄页上找到州社会党的宣传页,并通过中间人联系上了安妮·沙利文女士。我猜,安妮女士大概类似秘书的角色。她很快回了电话,说已经向凯勒小姐本人征询过意见。万幸的是,凯勒小姐答应了我的请求。
潘恩教授借给我一辆厢货车,嘱咐我带上黑人旅行指南,找餐厅的时候方便一些,但我对常常过期的绿皮书没什么信心,决定不做任何停留。天气还不算太冷,晚上睡在车里就可以了。我自制了一打三明治,两桶清水,当晚立即出发,第二天上午九点就踏上了波士顿的砖石路面。
“都会区芳香大街2号。”
按照安妮女士交代的地址,我一边揉着酸痛的眼皮,一边敲了敲房门。
五分钟后,我就见到了凯勒小姐本人。穿白色的长裙,脸上并无喜悲,常常以45度角温和地凝视地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的身边坐着安妮女士,还有个叫作薇薇安的助手。除此以外,另有一位年长的女仆负责照顾生活起居。
老实说,作为一名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女性,凯勒小姐的排场实在太夸张了。但作为聋盲者,这样的安排似乎又不够完美。安妮是凯勒小姐的眼睛,薇薇安则是她的耳朵。除此以外,总不能要求一个盲女下厨房忙活吧?这样来看,凯勒小姐的生活的确算不上奢侈。
我坐在凯勒小姐对面,深呼了一口气,刚打算做自我介绍,她已经开口了。
“那么,你就是来自霍华德大学的迈尔斯·迪恩?”这是凯勒小姐的开场白。
当然,由于自幼失聪,她的发音并不十分准确,但无伤大雅。
“叫我迈尔斯就好……”我把详细的采访计划告诉她,承诺会写成一篇正式论文,接着又将预备好的提问卡片交给安妮女士,希望她可以代为转达。
但凯勒小姐并没有理会我的小动作。她抬起头,苍灰色的眼眸忽然一转,好像发现了什么。“我猜,迪恩先生是个黑人?”
“是因为口音吗?尽管黑人也说英语,但我们似乎有着独特的发音方式?”我点点头,但很快就意识到,她是个聋盲者,既无法看见我的动作,也不能听见我的声音。她是怎样办到的?
安妮女士朝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并没有向凯勒小姐提过这样的细节。
“我有奇特的感知力……”凯勒小姐嘴角扬起,露出促狭的微笑。“鲸不用抬头就知道海面上有船经过,因为它是水生动物,大洋的孩子。”
我开始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接受你的采访吗?”她接着说。“因为我们都是少数派。”
“少数派?”我眨了眨眼睛,一时转不过弯来。黑人属于有色人种,当然是美国土地上的少数族裔。但凯勒小姐有着瓷白色的肌肤和淡棕直发,毋庸置疑是个白种人。
“我说的是功能性的身体。”尽管无法目视,但她似乎能够洞察我的内心想法。“又聋又盲的我,难道不属于人类中的少数派吗?”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凯勒小姐的想法。从社会地位上来说,比起聋盲的白人,一个身体健全的黑人并没有强上许多。“的确,我们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少数派。”
安妮女士牵起凯勒小姐的手,以在掌心写字的方式转述我的意见。
“听”到我这样说,凯勒小姐高兴起来了。“想要听我的故事吗?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
“如果不会太叨扰的话,我当然洗耳恭听。”我有些愧疚,因为凯勒小姐的表达方式并不十分顺畅。讲上一整天?她会很累的。
“不会的,我说过,我有奇特的感知力。”她又开始微笑。“迈尔斯,请伸出你的手。”
“伸出……我的手?”我半信半疑地看向身旁的安妮女士。得到她的首肯之后,我这才慢慢伸出手,接着摊开掌心。
这时,凯勒小姐同样伸出了手,接着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我的手掌。
我刚想说些什么,忽然有细微电流从掌心接触的地方冒出来,顺着臂膀一路向上。
“那是?”我的脸颊抽动了两下,那种感觉就好像什么呢?犹如一只加勒比螳螂将我的鼻子当成了树干,于是迈开细长的肢足,一步一步缓缓向上攀爬,足尖的绒毛倒钩刺入额头,引起某种排异反应似的战栗。
眼前的世界忽然消融、扭曲,变成细碎的光点。紧接着,无数光点开始聚合并重组,变成了一个奇异的新世界。
“那……那是幻觉吗?”
莱斯特街,118号。对,就是这里没错。
亚瑟掐灭手里的烟头,从租来的马车上跳下去。那是个萧瑟的秋日,华盛顿街道上的鹃菊已经凋谢许久,连最后几片花瓣也落尽了,徒留黄绿色的枝条,萎靡地垂落在花坛外。今年1月,德国人本茨和戴姆勒获得世界上第一辆汽车的专利权;5月,阿萨·坎得勒发明了可口可乐。而在刚刚过去的7月,匈牙利作曲家李斯特因肺炎去世。报纸上还有另一则消息:九十天后,克利夫兰总统将为纽约的自由女神像揭幕。
但此时此刻,亚瑟并不关心过去和未来即将发生或尚未发生的细节。
他有一桩属于自己的心事。
街道上的空气干燥、沉闷,夹杂着一丝马粪的酸味儿。亚瑟在大楼底下站了一会,接着走进去,向前台小姐说明来意。
“您就是凯勒先生?”女孩抬起眼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请跟我来吧。”
亚瑟点点头,开始小心翼翼地跟上女孩的脚步。铁笼似的电梯上上下下,通道里满是拥挤的人潮:有些穿连体工装,背包里露出各式各样的扳手和螺丝刀,有些则披着深黄色的胶皮衣,两只手都戴上绝缘手套,以防被电流灼伤。多数人的脸上仍然充满了稚气,大概是附近工业学校的学生。据报纸上说,由于电学上的卓越成就,亚历山大·贝尔先生拿到了法国政府一大笔奖金。他很快就用这笔奖金创立了自己的实验室——也就是亚瑟身处的这栋大楼。
为了纪念电学先驱伏特先生,这栋位于莱斯特街118号的大楼被贝尔本人命名为伏特实验室。
从接待处到电梯,再从走廊到杂物间,只要能让人看见的地方,高大明亮的展示柜必定挤满了任意一个角落。就算是这样,需要展示的东西还是远远超过了负荷。隔着透明玻璃,柜子上陈列着大量稀奇古怪的发明:帮助听障人士的助听器;外形精巧复杂的谐波电报机;检验人体内金属异物的弧光照射仪,能够载人飞行的巨大风筝,由贝尔改良的新式留声机,以及一些不仅外观古怪,就连用途也鲜为人知的机械装置。
楼道里的一应照明设施,全部使用了新式电灯,而非更常见的煤气灯。柔和均匀的光线从圆柱形的灯罩里透出来,使人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几乎就跟冬日的阳光一样怡人。假以时日,这种由电力驱动的光源能否与太阳争夺普照大地的权力呢?据说,贝尔跟大发明家托马斯·爱迪生的私交不错,伏特实验室开工建设时,爱迪生本人还来过两次,提出了不少建议。
时报社的记者信誓旦旦地说,这里可能是华盛顿最具未来感的地方。那个家伙说得没错。大楼管理处已经决定,开放一部分内部设施以供参观。管理处请了两个设计师,希望把伏特实验室打造成新兴的旅行目的地。
当然,由贝尔先生发明的电话机,总会被摆放在大厅最显眼的地方。亚瑟的家里也有一台类似的机械,那是出售给零售市场的家用版,外壳上镶着棕色的假玳瑁,圆润的线条相当时髦。眼前的原型机则朴素得多,就好像猿猴跟现代人的区别。——歪歪扭扭的谐波电路直接外露,由两支硕大的喇叭充当收放音设备,为了达到绝缘的效果,底板干脆由一块坑坑洼洼的厚木头削成。不过,就如现代人的先祖是猿猴一样,不管原型机怎样丑陋,它始终是最伟大的先驱。
毋庸置疑,这个时代属于发明家们。工业革命的余烬彻底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乃至所有的社会和历史。
整个世界都被它连接起来了,不是吗?
至于贝尔先生本人,也跟他的发明一样,擅长与人沟通。毫不夸张地说,贝尔简直是个天生的演说家。语速极快,却仍然可以保持逻辑分明、咬字清晰的优点。
这是亚瑟花了半个小时得出的结论。此时,他坐在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等待约见。
他能够听到门内传出的谈话声。
据助理小姐透露,贝尔正在跟合伙人葛雷讨论政局,这对他们开展的全新研究影响深远。
“不管市政厅的官员怎么看,总之,两年之内,我们必须买下更多的土地,把工业学校扩张两倍。接下来,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思。从波士顿到阿拉斯加,再从华盛顿延伸到佛罗里达。不久的将来,还要在苏格兰和意大利设立新的研究中心。”
“成本太高了,公司根本负担不了这种规模的开支,你打算向银行贷款?大家都知道,那帮银行家全是擅长变脸的魔鬼。”
“听我说,葛雷。内战已经结束快二十年了,南北之间的伤痕即将弥合,美国会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而科技是个朝阳行业,它的潜力超乎我们能够想象的极限。”
“……”
贝尔是个很有眼光的人。尽管依靠电话机的专利,他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富翁,一辈子都不用工作了。但这个天才显然并不满足于现有的成就,而是打算彻底投身科学研究。所以,几年前他退出了贝尔电话公司,来到华盛顿,既专注于教育事业,也投资各式各样的新科技和新发明。
合伙人大概被说服了。亚瑟看到葛雷先生走出办公室,脸色红润,有一副信心十足、能够立即下场斗牛的骄傲姿态。
紧接着,亚瑟就见到了传闻中的大发明家——亚历山大贝尔先生。
贝尔先生还很年轻呢。尽管留着满脸的鬓胡,头发尽数梳到脑后,但他看上去精神饱满,一双眼睛明亮且锐利,是个绝不安于现状的青年。
“凯勒先生?你可以叫我亚历山大。”贝尔的语气相当和善,丝毫没有一丁点儿初见的陌生感。尽管两人已经通信了几个月,却从未真正见过面。
亚瑟抬头看他,目光仍然有些迟疑不定。哪怕对方是世上最出色的发明家之一,但亚瑟的内心依旧阴霾重重,担忧自己的愿望可能无法实现。
“世界上真的会有奇迹吗?”
凯勒家族定居阿拉巴马州,一个叫作塔斯卡姆比亚的小镇。由于地处偏僻,交通不便,收到的信件和报纸一般要晚三到四天。当时,亚瑟已经给家里装上了电话机,并且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神奇而又快捷的通讯方式。他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对外面的新事物很感兴趣。所以,等他翻开几天前的新闻报纸,读到那篇报道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了火光。——希望之火,渴求之光。
记者当时是这样写的:今年3月,贝尔聋哑学校在华盛顿正式开办。学校计划开设一整套完整的手语课程,以及其他一应必需的教育,帮助聋哑人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学校的创建者兼出资人鼎鼎大名,即是电话的发明者,亲爱的亚历山大贝尔博士。
新闻并不长,只有简单的一小段,挤在黑人平权专题的右下角。这里是阿拉巴马,没有多少人对黑人运动感兴趣。亚瑟恰好是社区里的少数派。每年的收割季,凯勒家族农场都会雇用四十名割麦工人。一半是白人,另一半则来自黑人社区。劳作结束后,亚瑟付给白人的薪水跟黑人是一样的。
这种事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对吧?这里可是阿拉巴马。就连州长那样的大人物,也还在鼓吹种族隔离政策呢。
亚瑟如果没有把报纸翻到黑人专题,很可能会漏掉这则报道。幸好,他看见了。并且,当时撰文的记者相当贴心,在文尾附上了学校的邮编和联系地址。
反复读过两遍,亚瑟猛地从餐桌旁站起来,开始到处找纸和笔。
当时,妻子凯蒂就坐在他身边,一脸诧异地盯着丈夫看。“到底怎么了,亚瑟?”
亚瑟没有回答。他很快找到了纸和笔,开始在盛着煎蛋的碗碟旁边写信。他写得很快,因为有些话早就憋在心里,沉淀很久了。
他明白,自己必须做点儿什么。
“真的会有希望吗?”亚瑟当时默默地想着。
四个月后,他将农场里的事务交代完毕,吻别了妻子,骑马赶往亨茨维尔,并在那儿坐上了火车。期间更换过两条线路,换乘了三趟车,四天后,他终于走出华盛顿火车站,立即雇了个当地车夫,坐上狭窄的单座马车,接连奔波四个小时后,找到了伏特实验室。
就在这个办公室的门口,亚瑟见到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家。于是,他仿佛为了确认似的,选择把这句话亲口说了出来:“真的会有希望吗?”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发明家似乎看出了亚瑟的想法。“不试一试,怎么会知道呢?”
亚瑟与他对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发明家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似的笑了笑。“那么,请进。”
贝尔一直对聋人教育很着迷。他的祖父是个不得志的演员,后来转向语言学研究,没想到意外获得了成功。接着,这项事业被贝尔的父亲所继承并发扬光大。到了贝尔这一代,家族留下的“可视语言法”已经相当完善。
由手指伸展或弯曲而做出的不同手势和形态,各自代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这种办法专门用来帮助先天聋人或后天的失聪者。
既是近水楼台,贝尔六岁就学会了手语,十六岁开始在家乡教书,二十三岁时跟随家人来到北美,并很快成为波士顿聋哑学校的正式教师。三年后,他当上波士顿大学的演说学教授,然后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能够使用的电话机。从苏格兰到旧金山,从多伦多到里约热内卢,整个美洲乃至全世界都为之沸腾。
不管从哪个方面的成就来说,贝尔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童。但他相当清楚,自己并非发明电话机的最大功臣。——首先,塞缪尔摩尔斯才是通讯业的开山始祖;第二,电话机的发明还要归功于一只虫子。
是的,一只虫子。
他是在吕宋岛上遇见那只虫子的。那年他二十四岁,利用学校的暑假去亚洲旅行。彼时,贝尔见到的还不是虫子,而是一支圆筒。持有圆筒的,则是个西班牙总督府的退休掌旗官。
十九世纪末,吕宋岛处于西班牙统治之下。过去的三百年,日不落帝国这个称号还未被冠在英格兰人的头顶,西班牙国王独享这份荣誉。三百年后,不可一世的老牌帝国终于垂暮。民族自决的浪潮席卷全球,吕宋和哈瓦那的西班牙总督们却变得愈发刻薄,开始在殖民地内大肆搜刮,榨干最后一点儿可怜的遗产。
那支有着透明质感的圆筒即是证据之一。它原本是占据吕宋岛南端的克夏部落的圣物,以通灵著称。传说在克夏人的久远历史中,许多大巫师都有着窥见天机的第三只眼:隔空取物,读心术,预言。凡是原始宗教拥有的奇术和异能,或称神迹,全都被克夏人的巫师熟练掌握。所依仗的,便是这只淡黄色的圆筒。圆筒的体型并不很大,比寻常的啤酒杯还要小上一号,形制则跟古中国的酒器颇为相似,外壁四四方方,中径留空的部分却圆润剔透,映出莹莹水光。据说,这件东西出自古代王国的贵族,隐藏着某位渴望复国的王子的英灵。
老实说,这种故事听上去跟吕宋岛上的街头异闻没什么两样,目的则都是为了诈人钱财。近两年,总有些傻乎乎的白人上了这种当,引得报纸都大加嘲讽,认为受害人贪欲作祟,平白丢掉了大笔钱。然而,贝尔却张大了嘴巴,听得相当入神。他富有学识,能够从故事的脉络中慢慢琢磨出一套逻辑,并以此判断其中的虚假成分究竟有多少。
“总之,它是真正的圣物。”那个鼻子通红的老掌旗官是这样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微战栗。“还是叫作天物?”
究竟什么样的东西才会被称为圣物?在原始部落眼中,发条钟大概能算作神迹,伊比利亚制造的加农炮或许也可以拥有类似的地位。但这些话怎么会由一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老掌旗官嘴里说出来呢?
按照西班牙博物学家的说法,克夏人原本来自爪哇岛,之前还曾是马来人的一支。马来人又是从哪儿来的呢?或许是由亚洲内陆迁来的。有一条从中国四川,经云南的大理、保山、德宏进入缅甸的重要交通线。来到缅甸之后,往西可以去印度,往东南方向走,则是暹罗和马来半岛。
“这条路被称为蜀身毒道。如果按照亚洲人的说法,大概是南亚版的‘丝绸之路’。”老人边灌下一大口椰子酒,边回忆道。“所谓天物,意指从北方天朝带来的名贵的东西。但很难说,它到底是天朝来的,还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因为它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
贝尔眨了眨眼睛,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愈加浓烈。
老人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就像一个诡谲的怪谈:
西班牙人的种植园里,到处都是猩红热、天花,以及杀人于无形的急性脑炎,既夺去大多数人的性命,也留下了数不清的聋人和瞎子。不过,在吕宋岛南端的克夏人领地内,情况却有点不太一样。
“我亲眼见过那样的人。明明失去了视力,眼珠子浑浊苍白,几乎完全没有光感,却能行动自如,跟正常人几乎没什么两样。至于那些聋人,就好像学会了心灵感应,哪怕跟族人分散开来,也能依据可怕的感知力回到部落。”
克夏人跟西班牙开战后,聋盲者也加入了战斗部队,时不时就冲进西班牙人的城镇里劫掠,以诡异的“视觉”和“听力”大杀四方。后来,在当地居民的传闻中,那些蒙着眼的克夏人被描绘成地狱来的喜欢吃活脑的魔鬼。
“但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老人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不知不觉,已经快两年了啊……”
“所以,克夏人去哪儿了呢?当初又为什么会跟你们开战?”贝尔好奇地问。当时,他坐在镇子的小酒馆里,拼命往嘴里灌柠檬水。吕宋的气候实在太热了,周围都是吵吵闹闹的醉汉,贝尔不得不把嗓门放到最大。
掌旗官阁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似乎有点儿心虚。“有官员报告说,克夏人密谋叛乱,撕毁了当年的约定。所以……”
一般来说,西班牙政府尊重土著贵族的统治权。麦哲伦第一次征服吕宋时,就跟头人们签下约定,承认克夏部落对岛屿南端土地的控制权。那时的殖民者们比较关注实际利益,比如税收和传教,对土地本身兴趣不大。
“不过,这种情况显然已经过时了?”贝尔盯着老掌旗官的表情,试探地说。
每个人都知道,号称“日不落”,强大得不可一世的西班牙帝国即将分崩离析。黎明前夜,掌握各个殖民地军政大权的总督们会怎么干呢?
“在西班牙人的火炮面前,再强大的魔鬼也无法逃出生天。”老人冷冷地说。“南部土壤肥沃,非常适合开垦为甘蔗园。仅仅当作土著人的狩猎场?那实在太可惜了,上帝会怪罪我们的。”
“而且,总督先生的任期快要结束了,所以行为比较激进,或许也情有可原,对不对?”
老人哆哆嗦嗦地举起酒杯,又灌下一大口酒,淡乳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渗下来,他好像浑然未觉,沉湎在往日的会议中。
观察到老掌旗官的表情变化,贝尔立即明白了下文,脊背开始渗出一阵冷汗。
克夏!那是超过万人的大部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吕宋岛上,欧洲和美洲的报纸甚至没有提及只言片语。要知道,荷兰人在福尔摩沙的暴行可被传回了欧洲,荷印公司不得不撤换印尼总督以平息上层的怒火。
但老人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没有番外,没有转折。故事的主角消失了,所以故事本身也结束了。
“总之,你可以买下它。”老掌旗官开始露出一副市侩脸色。“这可是神秘的东方圣物,我愿以上帝的名义起誓,绝对物超所值。”
贝尔将信将疑地接过圆筒,按照老人的说法将其贴紧眼眶,接着对准头顶的太阳。
就在圆筒的中心,果然有一些了不得的东西:朦朦胧胧的,似乎正养着一只粉蛾类的幼虫,似蚕非蚕。粉白色的蛾虫不间断地蠕动、蜷卷,头足时而相触,就像真正的活物似的,有一种妖异的美感,充满了生命力。它似乎要爬出来了。
“三百比索。”
“你懂得圣物的概念吗?据说,那是来自天外的神秘力量……”
“六百比索。”
“成交。”
回到美国后,贝尔曾经仔细研究过这支圆筒。首先,圆筒的构造非常奇妙,里面蕴含数百个多棱结构,互相映照、流转,浑然一体,却又泾渭分明。从雍然精密的设计里,亚历山大能够窥见某种奇特的类似簧片的构造。
他开始仿造这种簧片,又给它取了个新名字——电声薄膜。声音是空气里的复合振动,可通过电脉冲于导电金属上传递。如果用电流来模拟声音波形,利用电线来传输电流,声音就能被送往电线的另一头。
是的,世界上第一台能够使用的电话原型机诞生了。
接着,虫子被放出来了。
贝尔原先以为,那只是某种会发亮的装饰。没想到,虫子竟是活的。
它似乎不喜欢进食。桑叶,果实,乃至肉类,贝尔甚至专门去公园里挖来一大桶烂泥似的腐殖土。虫子只是闻一闻,然后转身回到圆筒里去。
难道,虫子依靠空气中摄取的水分和灰尘生存吗?然而事实就是这样奇妙。它不吃不喝,竟活了好些年。
贝尔从图书馆借来了不少书,包括英印军人出版的旅行日记,意大利探险家发表的考察论文,以及几本法国历史学家的著作,当然还有贝尔自己的经历:他仔细回忆了那个掌旗官叙述的细节,很快把目标锁定在马来人的迁徙史上。
花了两个月的工夫,贝尔将克夏人的历史剖析解构之后,虫子的妙用渐渐浮现在他眼前。
贝尔猜测,虫子的能力来自动物本能:许多生物的感光系统并不敏感,反而在其他能力的进化上一往无前。若能捕捉到空气里的湿度,气味,风向,光谱,接着转换成生物电,一并涌入大脑。那就成了另一种感知世界的方式,比眼睛和鼻子更纯粹。空气尘埃的飞行轨迹,20赫兹以下的次声波,大地的脉动,海洋的波纹,乃至天空的回响。其实,人的感知器官受到诸多限制,大脑还会不自觉处理或屏蔽某些情绪,有意无意地生成错觉——大脑脆弱且多疑,还是个会骗人的机灵鬼。唯有眼、耳、鼻、舌、肤之外的第六感敦朴赤诚。
所以,克夏人的巫师可以依靠这种超感生物与他人进行简单的沟通。至于预言,那多半是以讹传讹的穿凿附会之语。可是,该怎样使用这样的能力呢?
这就要交给聪明虫了。
是的,贝尔给它取了名字,叫作聪明虫。
“所以,这就是聪明虫的故事。”贝尔摊开双手,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可能会质疑这种来自东亚原始宗教的祭祀用品,把它当作江湖骗子的手段。那么,你愿意相信我吗?”
亚瑟在沙发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未发一言。
贝尔的助理敲门进来,轻声说,马上就要轮到下一位访客了。
“请转告客人,会谈可能要延后十分钟。”贝尔用手掌比画了一个数字。
“不用了。”
亚瑟抬起头,迎上发明家的凝视,接着,他坚决地点了点头。
实验地点选在贝尔家的宅邸里。时间是两个月后。
出发前一天,亚瑟事先查阅了铁路地图,最终决定从伯明翰出发。伯明翰是阿拉巴马州的新兴城市,战后被当作南方钢铁制造业的重要中心经营,所以崛起很快,铁路网星罗棋布,并拥有直达特区的快捷客运。
罗马神话中火神的巨大金属铸像,耸立在市内的红山顶,默默俯瞰全市。那是个阴沉沉的傍晚,就在火神的注视下,亚瑟抱着女儿进了火车站,身后跟着妻子凯蒂,一家人登上了开往华盛顿的火车。
一千英里的旅途并不轻松,但对亚瑟来说,他恨不得能够像鸟儿一样飞过去。两天后,亚瑟在华盛顿火车站租了一辆马车。这一次,他们乘坐的四座马车十分宽敞,当然价钱也高得多。女儿很乖巧,躲在妻子怀里睡了一路。
但亚瑟的脸色并没有多么轻松,反而有一种赶赴绞刑场的忐忑。
马车在贝尔家的大宅门口停下。亚瑟付过车资,挥手让车夫离开。接着,他转身看向眼前的建筑物,站了好一会儿。出发时明明心急如焚,到达后,他却踟蹰了,不知道该不该敲门。他隐隐觉得,大门就好像非洲狮的血口,似乎能够把他整个儿吞下。还是说,狮子的嘴巴足够大,顺带把女儿也一口吞下?
凯蒂摇醒了女儿,然后望向丈夫,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亚瑟咬了咬牙。“我们带海伦进去吧。”
贝尔通常使用二楼的书房办公,聪明虫也被保管在这里。一般情况下,贝尔很少带虫子出门。按照普通蛾类生物容易受惊的习性,他做了万全准备,并不打算冒险。
“你好,小家伙。”贝尔向孩子问好,又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不要紧张,你在这里很安全。”
海伦初来乍到,此时的确有点儿紧张。那是个很要强的小姑娘呢。尽管她看不见眼前的一切,也听不到周遭的背景音,但这个年纪的孩子似乎有着特别的敏锐,能够隐约察觉到环境的变化。
比如说,就在此时,父母紧紧地围拢在她身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海伦能够嗅到父母熟悉的气味,还知道身旁有几个陌生人。
去往上层的楼梯又高又陡,海伦干脆俯下身子,由父亲一脚一脚背上去。她今年五岁,失去视听能力已经三年了。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在一场足以致命的猩红热大流行下脱逃成功,却因此失去了感官。老实说,她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依然是个相当任性的孩子,很会撒娇,发起怒来谁也拦不住。她本来不愿意出门的。前段时间,外婆送给她一个精致的小木偶,关节还可以拆卸,触感温润,好玩极了。到了晚上,她还要抱着木偶入睡。谁敢抢她的东西,她就敢踢谁。绝不留情。但爸爸是个例外。爸爸摸了摸她的脸,拿走了木偶,她就同意了,任凭大人把自己带上摇摇晃晃的小车,然后是不摇不晃的大车,然后又是摇摇晃晃的小车。她一直都很乖,因为爸爸在她身边。事实上,也只有爸爸能够约束她的坏脾气。
上了二楼,海伦又开始紧张起来。身边都是谁呀?她会摸到什么,又会闻到什么?她不认识,也不知道。
是的,海伦不认识。除了亚瑟夫妇以外,书房里尚有贝尔以及他的夫人,两个前来观摩的年轻助手,还有一位是贝尔的家庭医师。
他们在低声议论着什么。那个亚裔医师没有参与讨论,而是一直在整理自己带来的药箱。昨天晚上,贝尔先生打电话给医生,让他带上全套器械,以及所有种类的嗅盐和镇静剂。“病人到底是陷入了昏迷,还是需要镇静呢?”“抱歉,杨。我不知道。”医生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依言照做了。
亚瑟把女儿带到窗边,本次实验的主导者正在等着他们。
贝尔轻轻看了女孩一眼,叹了口气,接着打开书柜的抽屉,取出一只圆筒。
他转过身,将筒口平置,让阳光均匀地照射到圆筒上。
慢慢的,慢慢的,筒身似乎在逐渐发亮,透出些许柔和的光。这时,有一只白色的蛾虫从筒内一点儿、一点儿爬了出来。
约莫半个手掌大小,通体淡黄,形体很像某种粉蛾类的幼虫,但体型明显要大上一些。
这就是聪明虫!
“它出来了……”贝尔保持原有的姿势,一口大气也不敢喘,缓缓地转过身,嘴里轻声说着:“孩子,伸出你的手。”
这句话其实是对孩子的爸爸说的。可怜的女孩听不见,也看不到。
亚瑟点点头,牵过海伦的右手,并帮她把掌心摊开。
虫子拱起躯干,头足蜷卷,慢慢移动身体,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爬下圆筒,从海伦的掌心出发,开始缓缓向上攀附。虫子的身体有时会模糊一下,躯干和肢足变得几近透明,好像隐没在了光里,接着又从光的缝隙里悄悄探出头颅似的,重新展现出梭状的轮廓。仔细看去,在它爬行的路径上,还会留下一点儿淡淡的水迹,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不知蒸发到了空气中,还是被女孩的皮肤所吸收。
这时,亚瑟和凯蒂都屏住了呼吸,海伦也一样。她并非木偶,当然能够察觉到手臂上的异物。海伦哆嗦了一下,摆摆手,又扭了扭肩,试图把那个黏糊糊的玩意儿甩下去,但母亲凯蒂制止了她。
凯蒂用一只手紧紧攥住女儿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放在她的脊背处轻轻摩挲,让女儿放松下来。
不知不觉,虫子已经慢慢越过肩肘,停留在脖颈处的边缘。它不动了。
海伦身上冒起一股恶寒,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似乎对身上的蛾虫抱有莫大的敌意。这是正常人的反应,人类对蛇与虫之类的蠕行生物有着天生的刻在骨髓深处的恐惧。不过,当海伦还未彻底从惊颤中回过味时,一种奇异的触觉突如其来,转眼间就包围了她。
虫子从海伦的身体上掉了下去。这个小家伙摇摇头,立即蜷成一团,似乎自己也有点儿蒙。海伦的反应则截然相反。她仍然保持先前的动作,没有丝毫动弹,眉毛却忽然紧蹙,看上去有些迷惘,就好像从熟悉的世界忽然跃入某个陌生的空间。
谁也没有发现,就在刚刚,蛾虫伸出某条尾肢,在海伦脖颈处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那不过是针尖大小的伤口,很快止血变硬,结成了薄痂脱落,几乎无法找到瘢痕的存在。但真相显然不止于此。围绕着伤口皮肤的下方,几道细若电路蚀刻的淡红幽光慢慢亮起——完全复刻了虫腹的节状纹路。那样诡谲的印记随颈动脉的搏动微微颤栗,仿佛自有一种奇特的节奏。犹如古老的图腾,昭示着某种不可名状的联系已然建立。乌沉沉的书房中,唯有这幽红的微光如活物般呼吸明灭。是的,虫子在女孩的血肉中悄然种下一株异类的根须。假以时日,它会长成什么样?
不,根本不需要岁月的滋养。刚刚埋下的种子倏地发芽,自永冻层破土而出,并迅速抽出枝条,接着拔高,长成了一棵茁壮的大树。——感官之树。
闪电劈落。
滚雷阵阵。
滂沱大雨,伴随呜呜的风暴。就好像裸身站在空寂无人的荒野上,任凭冰冷的雨幕落下,汩汩渗入皮肤,然后猛地打了个冷战。
书房寂静无声,就在女孩的世界里,却有无数意念闪耀着火花。
海伦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尽管她无法学习发音,但声带发出的嘶叫里依然酝酿了一股沉闷的浓烈的情绪,犹如荒原上的狼群共同发出低吼——惊讶?还是疑惑?或是痛苦?抑或觉悟?女孩从母亲的束缚中拼命挣脱开来,静静享受那股新奇的感觉荡漾在心间。
它回来了。
‘我?’‘你?’‘他?’‘世界?’‘虫?’
‘?’‘?’‘?’‘?’‘?’‘?’
“阿……阿……”泪珠滴答滴答,开始往下坠,海伦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发出某种撕裂般的低吼,音量渐渐转低,几乎犹如婴孩时的呢喃。
最后,她身体忽然一下子绷紧,这才开始慢慢放松下来。
“她是不是觉得疼?海伦,你告诉我。”醒悟过来的凯蒂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开始后悔为什么让她接受这项巫蛊般的试验。
女儿身上到处都是红疹,细看之下,那并非过敏类的症状,而是动脉剧烈曲张时留下的散射状出血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挤压血管,使得局部皮肤微微鼓胀如小丘,伴随着血液循环游走全身,逐渐涌动如波。
亚瑟目睹了实验的全过程,不由自主地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表情变得十分惶恐。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发明家,低声问:“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会有细菌感染的情况发生吗?”
挪威人汉森不久前发现了麻风杆菌,于是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看不见的细菌们能够寄生人体,慢慢损伤神经,使人长出巨大的瘤样结节,变成狮子般的脸目。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细菌而已。没错,人的身体犹如毫不设防的城市,或许眨眼间就将鸠僭鹊巢,更易归属。此时,亚瑟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这样的虫子携带了何种菌株,又会将海伦变成什么样?
“抱歉,我不知道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聪明虫的毒理测试没问题,这一点你尽可以放心。”贝尔先生连连摇头,一脸歉意。
医师知趣地走上去,首先察看了海伦的瞳孔和心跳,用听诊器检查肺部呼吸音,接着又掰开她的嘴巴,确认没有其他风险。其实,海伦刚刚开始号哭的时候,医师就已经调配好了一剂镇静液,连尖尖的针头也一并装好。不过,整件事总算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有些低烧,但呼吸和心跳都很平稳……她应该没事,但必须好好睡一觉。”
半小时过去了,医师收起听诊器,轻声对凯蒂说。他退到书桌旁,又朝贝尔点了点头,
贝尔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里却有了抑制不住的兴奋。“那么,总体来看,结果符合我的预期。如果你们同意的话,可以开始下一个阶段了。”
“……”
亚瑟望向泪眼婆娑的妻子,又回过头,默默地盯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心中莫名有些感伤:
“孩子,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六个月来,海伦一直都做着同样的梦。
猩黄的土,乌青色的岩。脚底有什么东西在爬,头上有什么东西在飞。——肢足交错,以独特的韵律迈出步伐,发出嗤嗤的响声。有透明的翼猛地扑开,伴随低沉的嗡嗡声。她是谁?她在哪儿?还是她自己根本就不存在?
不对,她就在那儿!
她转过头,看见了“自己”。皮肤是粉白色的,从锐利的岩石上攀缘时,会留下微微透明的行迹。再仔细一些的话,她甚至可以望见白色皮肤下的所有器官和血肉,所有部位都可以被放大,扩容,接着清晰成像,揭示那些凡人难以窥见的生物结构——一段一段的、竹节似的身体,褶皱处的堆叠起来的皮肤,以及心腔的生长轨迹:沿着体轴,一直排列到神经节的尾端。每一节身体,就好像把虫子的生命截为支离破碎的选段,而每一个选段,则都存储着海量的记忆,代表背后一些隐秘的细节:受精,育卵,孵化,成蚴时的蹒跚前行,与终将补完的生命。是的,她是一条幼小的虫。
就连在虫巢中,她也是罕见的少数派。因为她特别渴望崭新的事物,不一样的环境。怎样顺利长大?当然要离开巢穴,去往虫巢的深处,一些从未探索但必将到达的新世界。她会在那儿留下自己的基因,接着继续往前。这是虫子们的繁衍传统,就如祖先们混杂在星尘中迎风而起,落到母星的每个角落一样。秋暮瑟瑟风,敢播天涯中。进化开始了。这是虫子一生中的所有使命。身为少数派,她发誓比祖先们走得更远,直到宇宙的尽头。
“进化?”
海伦从梦中醒来,身体全是黏湿的汗液。她还不太明白,什么叫作进化。
由贝尔先生指派,安妮·沙利文小姐将会从波士顿赶来,准备担任海伦的手语教师。
在此之前,沙利文已经在波士顿盲人学校进修了两年。从阿纳格诺斯校长的评语来看,她并非特别出色的手语教师,奇怪的是,贝尔先生并没有在这些细节上吹毛求疵。
沙利文小姐后来回忆,自己能够得到贝尔先生青睐的原因,或许有两点。第一,沙利文自己就是盲人。尽管接受手术后,她的视力有所改善,但仍然十分有限,比起普通人逊色不少。这样的人,当然能够更深切地理解盲人内心的纠葛,走近海伦的世界。
第二,海伦是个聋盲者。
聋人很好教,美式手语已经很成熟了,需要的只不过是一点儿耐心,三两年必定卓有成效。盲人倒也不难教,上帝为你关上一道门的时候,往往会帮你开一道窗。一般来说,盲人的听力都能得到很好地锻炼,能够代替眼睛去“倾听”外面的世界。
可是,聋盲者该怎样教呢?既听不见,又看不见,教上三个月,或许连教师的名字都弄不明白。还不如训练一条笨狗!
事实上,没人愿意接受这样的任务。
于是沙利文的机会来了。她毕业多年,还没有找到像样的工作。父母早逝,自己的弟弟也死了,总不能依靠养母过上一辈子。此时,凯勒家就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不过,第一眼见到海伦的时候,沙利文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海伦尽管任性,却是个极聪慧的孩子。
熟悉了几周后,沙利文认为时机成熟了。这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海伦真的是聋盲人吗?没错,她看不见眼前的一切,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沙利文却隐隐觉得,这个女孩似乎比其他人敏锐得多。具体在哪些方面比较特别呢?她说不上来,但很为女孩高兴。
这是天大的好事,没错吧?
所以,沙利文决定加快进度,开始教海伦学习单词。
那是个阳光醺然的午后,就在凯勒家的后院,沙利文和海伦坐在一起,各自握住对方的手掌,缠得紧紧的。沙利文开始在女孩的手上拼写字母,一遍又一遍。她拼写“cup”,接着把一个玻璃杯递到海伦手中。海伦顺从地接过去,然后在沙利文的掌心重复这个单词。
两个厨房女佣送来一些曲奇饼干,两壶牛奶,请她们喝下午茶。海伦被周围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分了神,小脑袋扭来扭去,咯吱咯吱地傻笑,不再愿意重复这些单调的拼写游戏。
她的脾气很坏呢!
沙利文有些着急,今天的进度还没有完成。于是,她让女佣们在花园里稍等一会儿,接着就牵着海伦的手去了水井屋。
水井屋在花园的西南角,已经装上了机械泵。沙利文攥住手柄,往下用力一压。
哗啦哗啦——水从压力泵里涌出来,沙利文急忙抓过海伦的手,浸在冰凉的流水中,同时用手在她湿淋淋的掌心拼写:“water”。
海伦挣扎要抽出手,沙利文紧握不放,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把“水”字写了又写。一遍,两遍,三遍。
突然海伦触电似的停住挣脱,并屏住了呼吸。有一些遥远的记忆从她脑海里苏醒了。她一边全神贯注于手掌中的字母,一边隐隐约约感知到了什么。
那是聪明虫的影子。海伦是个瞎子,却能朦朦胧胧地见到,那是一只粉蛾类的虫子,似蚕非蚕。蚕?蚕是什么?容不得海伦细想,蛾虫不间断地蠕动、蜷卷,头足时而相触,就像真正的活物似的,充满了生命力。就连海伦这样的懵懂女孩,也能从虫子身上感知到某种妖异的美感。
虫子的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幅辽远壮丽的景象——世界之上是天空,世界之下是大地。她在哪儿?哦,她就站在这片辽阔的大地上。举目遥望,日月争映,漫天星辰熠熠生辉。再低一点儿呢?麦田,平原,连绵起伏的高山,溪流一路飞奔,与大江大河渐次汇入洪流,最终合为广袤的海洋。那是水的聚合!就如大地是土的聚合,天空是星星的聚合一样。
海伦仰起头,默默思索着。刹那间,她忽然笑了。
“水”,她在沙利文手中拼写着。过去曾混沌迷惘的意象,在指头的比画中逐渐现出清晰的轮廓。
“water”
海伦开始咯咯地笑,她的思维宇宙被打开了。
“water”,“水”。
她兴奋地捉住女教师的手,摇了又摇。
沙利文忽然手心一热,不吝于触电。从海伦手里传递来的,不仅有女孩的体温,还有着某种奇特的知觉:water。——没错,关于水的意象忽然包围了沙利文,一股不知来处的不属于自己的激烈情绪从指尖涌入,并迅速到达她的大脑。就在那几秒里,沙利文以为自己失足落入大海,汹涌的海水席卷而来。不对,她很快醒悟过来,身边并非无边无际的大洋,自己也没有变得湿漉漉。她只是失控了,以为被另一个人占据了她的身体。
那是海伦!她到底做了什么?
沙利文望着兴奋莫名的女孩,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奇异的感受,就好像有一只甲虫将她的脊背当成了树干,于是迈开竹节状的肢足,一步一步缓缓向上攀爬,足尖的绒毛倒钩刺入背部皮肤,引起某种排异反应似的战栗。当时,沙利文就有着那样的体会。
幸好,那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
女佣开始带海伦去吃茶点。沙利文仍然呆呆地愣在原地,盯着女孩的背影若有所思。
沙利文当然没有见到海伦心中那幅惊异的画面,她开始觉得,自己跟女孩更亲密了。当天晚上,沙利文给阿纳格诺斯校长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会是个出色的手语教师。她甚至能够与孩子心灵相通。
是的,她们心灵相通。最起码,沙利文是这样认为的。“海伦能够把关于水的感受传递给我……”
沙利文的第二封信寄给了贝尔先生。这是沙利文得到教师职位的条件之一:详细记录所有教学过程,每堂课都要备注学生的反应,并把遇到的所有状况事无巨细地告诉贝尔先生。
沙利文在信中写道:“……这是个难以置信的奇迹。我不知道这样形容是否恰当,但她似乎真的能够破开肉体的限制,直接触摸我的灵魂。”
更惊人的事情发生在三个月后。
那是个阴沉沉的傍晚,亚瑟和凯蒂正在门廊下喝茶,讨论女儿的未来。亚瑟打算让海伦去上正式的聋人学校,妻子则希望孩子能够在家接受教育。美国最好的聋人学校位于纽约,距离阿拉巴马州足足有一千二百英里。这不仅是一段极为漫长的旅途,她也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孤身远眺故乡。
“她始终是要长大的……”亚瑟忽然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亚瑟想着,明明冒险接受了贝尔博士的实验,却始终让孩子圈养在家里,那跟其他聋盲者有什么区别?海伦也许会有更好的未来,而非躲在阿拉巴马的穷乡僻壤,平平淡淡地过了一生。
凯蒂不甘示弱地回应,语气很生硬:“至少她现在还是个孩子。”
——凯蒂的想法是,海伦明明还只是个孩子,看上去颐指气使,是个霸道的小坏蛋,内心实则脆弱得多。是的,海伦需要接受高层次的教育,更需要爸爸和妈妈的陪伴。“我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我不想失去第二次。我爱她。”
门外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两人的冲突即将升级,佣人们左右相顾,低声议论了一会儿,但都识趣地躲到客厅去。这时,海伦却从二楼跌跌撞撞地跑下来了。
她一路直奔门廊,似乎清楚那里正发生着什么。
所有人都惊呆了。因为海伦一边跑,一边抬高两只手臂,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父母的手腕。这在之前从未发生过。她是个盲人呀!
亚瑟的右手,凯蒂的左手,被小小的海伦的双手各自紧紧地攥住,三个人好像被某种奇特的精神力量关联到一起。紧接着,亚瑟和凯蒂的脸忽然变得十分苍白。
沉默持续了三分钟?还是五分钟?门廊下的画面似乎凝固了。
终于,海伦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远方的夕阳终于醒过来了,接着悄无声息落入山的另一边。
“对不起。我不知道……”亚瑟望向妻子,急不可耐地开口说道。
凯蒂显然也感知到了什么。“原来是那样的……谢谢你,亚蒂。”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身旁的女儿。
似乎能够敏锐地感受到父母的心境,海伦慢慢止住了哭声,忽然破涕为笑。真是个调皮的小坏蛋。
“爸爸……妈妈……父母们需要弥合,因为我们的巢穴必须和平、安宁,才能发挥保育的作用。这种东西本来不需要强调,因为虫子就是这样生活的。我们天生就该如此,这是一种规则,或许叫作本能?”
海伦嘴唇翕张,想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可惜她还没有学会怎样开口。
女孩只知道,眼前有不同的色彩,不同的形状。每一个人,不对,是每一团影子都延伸出了线条,他们的过去和现在,所有情绪的起伏和波动,都以曲线如实反映,好像一盏明暗不定的灯泡。忧闷时暗淡,欢乐时光芒万丈。
“人们因彼此而成为彼此。这就是我的世界……”海伦嘴角扬起,开始吃吃地笑。
“海伦?”
那时,沙利文站在楼梯上,目睹了全过程。当时的场面看上去既惊异而又诡谲。海伦似乎成了某种玄奥的通路,就在父母的心灵之间,搭起了一座叫作沟通的桥梁。
贝尔先生发明的家用电话机,固然是通讯业的一大创举,但比起这种几乎就跟神迹一样的交流方式来说,简直不值得一提。
当天晚上,沙利文向贝尔写了第二封信,告诉他这个奇特的消息。她用了大量篇幅描绘当时的情景:女孩怎样迈下阶梯,怎样奔向门廊,她的动作,表情,以及最终破涕为笑的那股子机灵劲儿。
“她会是天生的灵媒吗?还是切罗基人所说的奇迹之女?”
于是,实验的第三阶段正式开始了。
地点仍然在贝尔家的大宅里。只不过,时间是十五年后,这个世界迈入二十世纪的第一年。
此时,海伦满二十岁,已经成了一位美丽的姑娘。两个月前,她收到了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尽管这所专门招收女子学生的学院仍被大众称为“哈佛附校”,象征了女性对男性的依附地位而饱受诟病,也尚未被哈佛大学正式纳入教学体系,一些资深的哈佛教师甚至公开拒绝去女校授课。多方妥协的结果是,女校毕业生的学位将由院长和哈佛校长共同签署,就如千万年来男性跟女性之间相爱相恨的纠葛史一样,在隐秘的意义上算是得到了某种承认。
不过,海伦北上马萨诸塞州之前,首先要顺道去一趟华盛顿。
聋盲者远行不易。多年前,贝尔先生就寄来了好几封信,希望能够将剩下的实验流程一并完成。
他们有许多年没有见面了。对贝尔来说,自己设计的实验流程究竟成功与否?时间前后跨度如此之长,他迫切需要一个验证过的结果;对海伦来说,神秘得来的能力犹抱琵琶,始终是一个极沉重的负担。但她知道,世上所有的秘密都是暂时的。当风儿吹走黄沙,时光带走浮尘,多么久远的真相都会在此时原形毕露。
或许,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一个重聚的机会。
时光荏苒,不见故人。海伦的父亲亚瑟已经在四年前去世,母亲并不擅长处理农场事务,又有关节病,一时无法抽身远行。所以,除了实验对象海伦,以及发明家贝尔,这个书房里的见证者又换了另一拨人。
贝尔近年来一直住在华盛顿,专心经营他的聋人学校。他在学校附近购置了一处新的房产,当作家族财产经营。所以,这也是他多年来首次回到自己的故居。作为此间的主人,贝尔却跟旁人一样,已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他在书房里走走停停,摩挲着那些落满尘灰的小物件,心中充满了感伤。
他已经是个功成名就的大发明家和教育家。然而,那支从菲律宾群岛来的圆筒,以及其中的聪明虫,其实是他所拥有的一切的起点呀。他有时会想着,如果当初没有去亚洲旅行,或者说,干脆待在苏格兰,并没有来到美国。那么,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没人知道,历史也没有如果。
但那样的话,海伦会变成什么样?他们或许永远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世界有时就是这样:某个时间,恰巧遇见某个人,然后决定了怎样遇见另一个人。那个人的命运,也在彼时被彻底改变了。
比如说,聋盲者海伦·凯勒。
此时,海伦就坐在他面前,穿淡紫色的礼裙。如果不特别注意她的眼睛,那么,海伦看上去跟一个温柔恬静的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没什么两样。
“终于又见到你了,孩子。”贝尔颇感慨地说。
沙利文站在海伦身后,充当她的临时监护人。十四年过去了,沙利文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家庭教师,以谆谆言行教导海伦,并参与了女孩的整个成长历程,两人的感情亦愈发深厚。
“所以,我们该做些什么?”此时,沙利文也是海伦的代言者。她一边用手语在女孩的掌心写字,把贝尔的话传达过去,一边把目光投向办公桌后的发明家,礼貌地开口询问。
贝尔向她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烟斗,刻意使用轻松的口吻说道:“请不要紧张,安妮。我们只需要让她见几个人。”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因为贝尔这些年多了个新的合作伙伴。
“我是亚历山大的朋友。”那个人从窗边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笑脸。“你可能听说过我。跟亚历山大一样,我也是个发明家。我的名字叫作托马斯,姓氏则是爱迪生。”
沙利文微微张大了嘴巴,接着点点头,开始用手语把这个名字告诉海伦。
是的,每个人都知道,是每个人。哪怕阿拉巴马那样的穷乡僻壤,终日守着农场的老农夫们也都清楚,爱迪生是个惊才绝艳的大人物,不仅手握电灯专利,又以留声机和电影放映机成了大富豪。他的水泥公司在全美排行第五,也是国内第一家全面采用机械动力运转的自动化工厂。
如今,爱迪生这个姓氏已经跟传奇牢牢绑定在一起。他是美利坚之子。
与之不相称的则是他的外表——托马斯·爱迪生其貌不扬,并且是个矮子,身高只有160公分。
不过,海伦大概不会在意这一点。
“你好,爱迪生先生。”海伦很快就用沙哑的嗓音表示问候。尽管她并不明白这位大发明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女孩并不经常开口说话,有时,手语反而比含糊不清的发音更能准确地表达意愿。
爱迪生饶有趣味地盯着海伦的脸看了很久,这才转过头对好友说:“我们可以开始了。”
助手把其他两个实验对象带了进来。
首先进来的是个老黑人,看上去六十岁左右,脸上的沟沟壑壑代表他的生活过得足够艰辛。如果再仔细一些,就会发现,那并非岁月留下的痕迹,而是皮鞭和烙铁造就的细条状的伤疤。至于第二位,则是皮肤白皙的金发男子,脖子里打着领带,顶多只有三十出头。他的眉目依稀能够见到爱迪生的影子。
“爸爸,我觉得很不舒服。”男子对着爱迪生抱怨。“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爱迪生摇摇头,冷冷地说:“你会有机会的,但肯定不是现在。”
没错,金发男子正是爱迪生最小的孩子文森特。一个臭名昭著的浪荡子。据说,他也是爱迪生家族唯一的种族主义者。
“开始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贝尔一边出面打圆场,一边看向海伦的看护教师。
沙利文盯着文森特的脸,心里犹豫了一下,这才牵过他的手,轻轻搭在海伦的掌心。老黑人的手则被放在海伦的另一边臂膀上。
“保持住这样的动作,不要轻举妄动。”沙利文低声嘱咐。
两个人都很顺从地照做了。
然后,沙利文俯下身子,用手语对女孩轻声说:“贝尔先生请求你让他们用心交流。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明白。”海伦含含糊糊地回应了。她咬紧唇瓣,耳朵动了动,似乎正在集中注意力。
书房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默默等待着实验过程。老实说,这副场面看上去就像某种怪诞的宗教仪式?伏都教的巫师们驱策活尸时,是否也如此神秘莫名?
不过,海伦显然比巫师的法术要可靠得多。因为很快,就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发生了。
老黑人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年轻姑娘,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但他并不需要说出哪怕半个单词,因为另一边的文森特早已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开始绷紧,接着扭曲变形,转而形成惊恐十足的表情,嘴里则一直低声念叨着什么:
“那年我十四岁,开始在迈尔斯家的棉花园做工。我从哪儿来呢?我不知道。我在一艘奴隶船上出生,不仅对父亲的身份一无所知,母亲也不愿告诉我家乡的名字。不过,迈尔斯家的主人对我们挺不错,几个督工也都很和善。只是,工作强度似乎稍微大了一些。很累。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棉花园里原本有十个跟我同龄的孩子,我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却只有五个人帮我分担工作,好让我休息一天。”
“二十岁时,迈尔斯家族放弃种植业去了北方,我被转卖给奈特庄园的管家。形势急转直下,那帮人的精神都不太正常,并且一整天都在发情。我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被督工们强暴、折磨,接着扼断了喉咙。然后,他们以两只小猪的代价,让我把母亲埋在庄园外的西瓜田里。我很快同意并照做了。”
“四十岁时,我好像对这个世界终于有了一些浅薄的认知。比如说,其实我也是个人。是的,一个人,比院子里奔跑的猪高尚,比平原的驽马更需要情感慰藉。或者,就跟那些白皮肤的督工没什么两样。尽管肤色不同,但我们明明流着相同的血!意识到这一点后,过去的日子忽然变了模样,如火蚁一般,渐渐开始噬咬我的灵魂,让我觉得十分恶心。后来发生的事呢?我记不大清了,黑奴们建立的地下铁路,午夜大逃亡,还有亲爱的塔布曼小姐。可惜,我们的计划失败了。”
“烙铁,皮鞭,中枪后遗留在膝盖里的铁砂。疼痛,血,带着铁锈味的水。”
“我总会想起那个阴雨绵绵的夜晚。土地湿滑,松软,母亲的身体却十分冰冷,硬得像一块石头。她被我埋在六尺之下,到死也没有闭上眼睛。如今,我希望自己做一只猪,还是变成一匹马?我不愿懂得爱,不愿懂得恨。总之,只要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那该多好。饶了我吧,我不想做一个能够感受世界的人。因为这里到处都是痛苦和哀号。”
“饶了我吧。饶了我。”
“……”
老黑人依旧沉默不语,偶尔会抬起眼睛,悄悄看一眼女孩,脸上依旧写满了冷漠。那种眼神几乎没有人的情感,就跟一头默默吃食的家畜没什么两样。但文森特的表现则更显怪异。
“饶了我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好像触摸到一块滚烫的铸铁件似的,一下子从海伦身旁弹跳开来。这个衣冠楚楚的白人青年竟在书房中央手舞足蹈,一边涕泪横流,一边发出咯咯的怪叫: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我是谁?”
助手已经事先得到指示,如果没有进一步的自残行为,绝不能干预实验进程。
贝尔默默地望着陷入癫狂的青年,心里却在想,如果杨医生在这儿就好了,可怜的文森特此时急需一针镇静剂。
前后几乎持续了十分钟,青年这才渐渐平复下去。他瘫坐在地板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最终却失败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臊味儿——文森特失禁了。
这可比伏都教的仪式厉害多了。
一开始,爱迪生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在最后,他还是勉强转过了身子,把注意力放在窗外。
贝尔合上了记事本,接着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助手,实验已经结束了。很快,老黑人跟文森特就被带了出去。
“很惊人,也很奇妙。”爱迪生这才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说。
贝尔点点头,语气平静:“我说过,你不会白来一趟的。”
美国人大概是世上最复杂的群体:一辈子都在奔走的废奴主义者,愿意牺牲自己的人权卫士,其实,就连南方的白人社区里,也有不少激进的平权主义者,当然还有更多的种族团体和三K党。但贝尔并不归属于上述任何一类。他是个纯粹的发明家,从种族冲突中窥见的,则是平权后的生产力跃进。——种植园时代已经落幕了,机械文明的曙光近在眼前。
社会唯一缺乏的,是劳动力。南方黑人群体的数量超过了五百万,他们是被遗忘的金子。若能给予良好教育,黑人将会成为南方工业新革命的基石。
得到聪明虫赋予的特殊能力,掌握最高明的沟通技巧的海伦,能否成为种族冲突中的破冰者呢?
在某些寂寞的夜晚,贝尔曾有过冲动:让自己成为第二个海伦,获得超感的能力。但他最终按捺住了。他是个发明家,有一颗聪明的头脑,并非先天聋盲者。若以生物本能作为感知世界的方式,他很可能再也无法从人类的视角理解机械。
那是贝尔的天赋,他不愿就此放弃。
关于海伦·凯勒的实验,还有进一步深入研究的机会吗?
贝尔知道,爱迪生正在研究蓄电池,还曾写信告诉他关于电池的制备步骤:准备两个活泼性不同的金属电极,接着将电极插入电解质溶液中,使其构成闭合回路,便有电流产生。但这种做法有许多问题,尤其在于持续时间很短,无法长久使用。并且,只要撤掉开关,电流就消失了。
化学反应是不可逆的。就像火柴,只能点燃一次。
这是伏特电池的结构,爱迪生一直试图进行改进,但研究了一年多仍然束手无策。
那时,爱迪生旗下的铁矿公司刚好陷入困境,这让他焦头烂额,每天都活在煎熬中。
于是贝尔请他来一趟波士顿,希望大发明家能够观摩一场奇特的实验。但爱迪生问他是什么样的实验时,贝尔打了个哑谜。“你来了就会知道。”
在贝尔看来,在海伦身上进行的实验,或许能够启发爱迪生的天赋。眼前这位创造奇迹的女孩,是否有着更大的潜力?
他赌对了。
爱迪生的确受到了启发。
除了有个种族主义者的孩子,爱迪生在黑人问题上没有什么创造性的意见。他和贝尔一样,都是非常纯粹的发明家。在爱迪生眼里,不管是黑皮肤的非洲裔,还是从欧洲大陆来的爱尔兰饿鬼、波兰难民、意大利小偷,他们没什么两样,都是一个又一个叫作人的符号。既然是符号,那就跟电压的单位是伏特,电流的单位是安培一样,不过是这个广阔世界的小小细节。而从海伦身上启发的细节,指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就像海伦能够居中连接黑人和白人一样,如果把电池也分成两个部分,左边是硫酸铜,右边则是稀硫酸,再通过一种装满钾盐溶液的装置进行连接,就像海伦一样,充当“桥”沟通彼此,这样就形成了闭合电路。——这是约翰·丹尼尔的盐桥理论。
只要操纵盐桥介入与否,蓄电池就能任意开关。最伟大的发明,有时只需要一个微小的辅助装置。但丹尼尔电池的寿命太短了,根本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商业化应用。
爱迪生已经找到了新型电池的适用材料,那就是氧化镍和铁,但镍和铁的反应过于激烈,不能很好地控制速率。实验室的研究员们已经花去了三年时间,镍铁电池却仍然无法投产。公司内部为此争论不休,几乎快要彻底放弃了。
可是,与其在反应材料的选择上纠结,不如另辟蹊径:问题是否出在正负两极的连接装置上呢?
盐桥!就好比钨丝才是灯泡的最终选择,是否会有另一种更出色的电解质和凝胶,还是要添加什么样的稳定剂,去改善盐桥本身的性能,才能够灵活自如地控制反应速率?
“天呐,她帮上了大忙……”爱迪生一边掏出记事本,在纸页上笔走游龙,迅速记下自己的灵感碎片,一边看向眼前的女孩,脑海中浮想联翩。
爱迪生对所有创造性实验都带有浓烈的好奇心。比如交流电和直流电,高性能磁力线圈,电影放映机。性格使然,这让他赔了不少钱,也赚了更多的钱。
那么,海伦的能力能够商业化吗?或许,还有改进的可能性?
趁好友埋头沉思的空当,贝尔转身来到女孩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孩子,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海伦一直闭着眼睛,偏过头,眉峰高高蹙起,似乎还在消化刚才接收到的信息。经她流通的记忆显然并非老黑人的往事,也包括文森特的人生履历。海伦只不过挑选了一些更有冲击力的片段表达出来,但人的记忆岂是一番对话能够说清楚的呢?其中包含的所有喜悦和悲伤,所有渴望和消沉,以及海量的无足轻重的细枝末节,正是它们决定了一个人何以这样,以及他何以那样。海伦正如一条跃入大洋的鱼儿,徜徉于数不清的画面中,并不断吮吸,然后嚼碎吞下去:
“爸爸不喜欢我。我的成绩不好,也不聪明,不擅长骑马,不爱运动。这是他不喜欢我的原因吗?大家庭的孩子或许都有这样的烦恼吧。反正,爸爸只出席二哥的生日派对,其他时间不是在哪间实验室,就是在公司。”
“三年级的曼尼告诉我,他们要去市中心了。那边有一帮黑人聚集,打算搞什么民权运动?我不清楚,总之,跟着曼尼走就对了。”
“我用玻璃酒瓶砸碎了那个黑鬼的脸。我被警察关起来了。幸好,有人看见了拘留登记表上的姓氏。我没有被送去监狱,有个督察自告奋勇去通知爸爸了。”
“爸爸果然来了。他花了很大一笔钱,才让那帮家属闭嘴。听说,那个黑家伙活下来了,但一辈子都看不见,也闻不到了?我倒是不在意这些事。爸爸并没有怪我,而是陪我回了一趟老家。我们在收割后的麦田上骑马,去谷仓打篮球。他说他一直爱着我。”
“曼尼说,下个月他们还要去街上,找个迷路的脏兮兮的黑鬼?带到小巷子里去,狠狠踢他的屁股?或许,我该更凶悍一点儿?”
“这是我仅有的能够见到他的机会。我得把握住,这样没错吧?老实说,我有些害怕。”
“……”
重复这些句子花了海伦很长的工夫。女孩的声音沙哑,晦涩,各个音节之间的转换不易分辨。
但贝尔还是听清楚了。他扭头望向爱迪生,发现好友的脸色几番变幻,犹如画家手中的油彩。
“谢谢。”爱迪生久久缄口不言,好一会儿才吐出这个单词。接着,他揉了揉脸,慢慢瘫坐在椅子上。
沙利文把爱迪生的话译作手语,海伦点点头,接着用手语做了回复。
“应该感谢的人,是博士才对。过去,我一直都是个懵懂的女孩,下半生兴许都会在农场的后院里度过。别人提起我的时候,大概都会说,是亚瑟的女儿呀,那个看不见又听不到的可怜姑娘。谢谢你,博士,你让我成为海伦,成为海伦·凯勒。”
“海伦,凯勒。我喜欢这个名字。”
“我还记得虫子,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在某些难眠的夜晚,它也会有十足的侵掠本能,如一团炙热的火,想要从我的胸口挣脱出去,以它本来的面目屹立。我原来以为,自己就要变成虫子了。没想到,它在最后的时刻退缩了。对,虫子很知趣地睡着了。或许,它也明白,共存才是虫的信条。这是虫群赖以为生并把基因播撒到外世界的诀窍。”
“我累了。我该走了。再见,博士。”
海伦轻轻地叹了口气。
沙利文带着女孩下了楼梯,慢慢走出花园,车夫已经等了很久,立即帮她们打开车门,放下步梯。
黄昏的夕光中,两人依偎着坐上马车,准备驶往火车站。
是的,她们要去北方上大学了。那可是哈佛!
贝尔的大宅里,两个大发明家站在玻璃窗后,对视良久,又不约而同地转头,盯着马车的背影若有所思。
“所以,那个圆筒真的不见了?”爱迪生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很遗憾,我没有及时把它交给你。我一直都认为,聪明虫是某种智慧生物。”贝尔摇了摇头。“我想,它只是厌倦了这里的生活,去了其他地方。化成蝴蝶飞走了?还是干脆消失不见?我不知道。它是生物中的少数派,或许并不遵循蠕虫类的习性也说不定。”
在这个问题上,贝尔的确没有藏私。他曾经寻求过纽约博物馆长的帮助。博物学家们拿着放大镜研究了半天,只告诉他,从设计风格来看,圆筒可能来自古代中国,是一种叫作琮的礼器。至于年份和产地,则一概无法考证。几年后,当他从密码箱中取出圆筒时,只得到了一大堆黄色碎末。它竟自己裂开了。至于聪明虫,则在特制的小笼子里彻底消失,连一丁点儿黏液也没有留下。还是说,所谓的圆筒其实就是虫子的蛹?
“这也许就是神秘的东方文化,当年它意外接近我,如今又悄悄离开。”贝尔不无遗憾地说,话语间颇有些缅怀的意味。幸好,他是个豁达的人。“总之,我们还有海伦。”
“能够见识到这样的奇迹,已经足够了。”爱迪生叹了口气,又盯着远去的马车看了好一会儿。“她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贝尔颇感慨地说:“是的,海伦去年曾经写信给我,打算加入社会党和妇女联盟。她说,连聋盲者都能识字,通晓世上的大多数真理,那么,女人也该有选举权。她们既不聋,又不盲,对不对?海伦的信写得很好,我相信她会成为一个作家,或演说者?还是宁愿当个社会活动家?不管怎样,她绝不会是庸庸碌碌的人,在平凡的黑暗中过完一辈子。她将有所成就。”
爱迪生点点头,望向地平线的方向,目光似乎抵达了某个未知的远方。他酝酿了许久,这才意味深长地说:“因为她了解人们的痛苦。”
窗外,夜暝中的星星沉默地眨了眨眼睛。
姿烈多变的色彩骤然抽离。那个惟妙惟肖的世界如潮水般迅速离我远去。
我猛地惊醒,摸了摸额头,发觉整只手掌都被汗液濡湿了。
短短两个小时,我身上的衬衫已经湿透,几乎能够挤出水来。那种黏糊糊贴在背上的感觉令我很不好受。我愈加相信,那些故事场景并非街头艺人的幻灯片,而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和情绪,一不注意就会将看客淹没。
等等,我是怎么变成看客的?
抬起头,凯勒小姐默默地“望”着我。原来,她把手收回去了。所以,这样的魔法也就不再起效。
原来,原来是这样!我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久久无法回神,忽然听到凯勒小姐在说话。
她问我,打算为这篇论文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我心神震动,接着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个能够沟通异见者的少数派,将如爱迪生先生的电池一样,驱动整个世界。所以,它的名字当然是盐桥。”
安妮还未来得及翻译这句话,凯勒小姐又开口了。
“盐做的桥……盐桥。这个名字的确很好。”
她一边轻声笑,一边转过头看我,做了个鬼脸。那是一种十分特殊的表情,就好像在说,朋友,现在你知道我的秘密啦!
“谢谢。”
我站起身,朝两位女士告辞,接着就走出了院子。
暮色侵袭大地,将整个世界都晕染成了淡橘色。风中有淡淡的菊花香,我长长地吸进一口气,心神终于放松下来。真是奇妙的一天。
想起凯勒小姐方才的表情,我慢慢回过味。大概只有我知道,那样的笑容或许并非凯勒小姐的本意,而是来自她身体里另一个孤独灵魂的注目:
“午安,迈尔斯先生,少数派向你问候。”
(小说作者:陈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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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校对 | 王显龙
审核 | 王显龙
终审 | 扈逸文 郭可心 尉磊 任诗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