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语
当前，全球跨境支付体系高度依赖 “SWIFT+CHIPS” 架构，存在效率低下、监管薄弱及政治 “武器化” 等问题。在此背景下，由多边央行联合推进的 mBridge 项目与私人部门主导的稳定币方案，成为并行演进的两大创新路径。前者依托央行信用与分布式账本技术（DLT），构建跨境央行数字货币（CBDC）点对点实时结算网络；后者通过公有区块链实现高频、小额支付场景的成本压缩与准即时清算。本文系统梳理了二者的技术架构、治理模式与应用场景，揭示其在主权合规性与市场效率间的互补关系。研究发现，未来跨境支付体系或将呈现 “双轨并行” 格局：mBridge 强化官方结算基础设施功能，稳定币填补普惠金融服务空白；二者的协同发展将推动全球支付体系向更高效、去中心化方向演进。敬请阅读。
作者/任屹颖、王剑、朱艺凡、张绪政
来源/《国际金融》2025 年第 8 期
当前全球跨境支付的核心支撑是 “SWIFT（信息传递）+CHIPS（资金清算）” 的双层中心化架构，其美元本位与多层级代理行模式导致系统性缺陷，成为创新的直接动力：
效率低下与成本高昂：传统代理行模式需经过发起行、中间行、接收行等多节点，叠加时区差异、法规壁垒与系统割裂，一笔跨境汇款平均耗时 3-5 个工作日；各环节手续费（如 SWIFT 电讯费、代理行服务费）与外汇兑换价差，使小额支付成本占比高达 5%-10%，严重制约发展中国家用户与小微企业的跨境业务（薛新红等，2024）。
监管信息割裂与合规风险：SWIFT 仅传递交易信息流，资金流需通过银行账户划转，二者形成 “错位链条”，监管机构难以实时追踪资金路径，反洗钱（AML）与反恐怖融资（CFT）审查需依赖事后多机构对账，合规效率低下且易遗漏高风险交易。
地缘政治 “武器化” 风险：SWIFT 的中立性受美国主导地位冲击，历史上多次被用作制裁工具 ——2012 年将伊朗多家银行剔除 SWIFT 导致其石油贸易结算瘫痪，2022 年俄乌冲突中切断部分俄罗斯银行连接，加剧全球对支付体系主权安全的担忧（羌建新，2024）。
2.1 技术架构与运行机制
mBridge 是由国际清算银行（BIS）协调多国央行构建的全球首个多边 CBDC 跨境支付平台，核心逻辑是通过 DLT 融合 CBDC 特性，构建 “去中心化 + 主权合规” 的结算网络：
技术设计：采用 “走廊网络 + 存托凭证（DR）” 模式，各国央行以节点身份维护同步账本，商业银行先将本国 CBDC 兑换为平台统一存托凭证，再通过区块链实现点对点转账，绕过传统代理行环节；嵌入 “无损、合规、互通” 三大原则，确保货币主权不受侵犯（如数字人民币的发行权仍归中国央行），同时通过定制化监管模块适配各国合规要求（如资本流动管理、数据隐私规则）。
核心优势：零信用风险（央行直接兑付保障）、本币直接结算（规避美元中间环节）、实时可追溯（交易记录不可篡改），例如在 “一带一路” 能源贸易中，沙特与中国通过 mBridge 实现人民币石油结算，无需经过美元清算，结算时间从 2-3 天缩短至 1 小时内（魏鹏和王军生，2025）。
2.2 项目进展与应用成效
mBridge 已从概念验证进入落地阶段，国际与国内场景均实现突破：
国际试点：2022 年完成全球首例真实场景测试，累计处理 164 笔跨境支付与外汇同步交收，结算金额折合人民币超 1.5 亿元（周科杰，2025）；2024 年 6 月沙特央行成为全面合作伙伴，9 月启动人民币石油结算，标志能源贸易计价进入数字货币驱动阶段；截至 2025 年 8 月，已有 12 个国家 / 地区央行接入，覆盖 “一带一路” 60% 的跨境贸易结算需求。
国内落地：在浙江温州、湖州，广东佛山，广西等外贸活跃地区试点企业跨境人民币收汇，原本 24 小时到账的汇款缩短至 1 小时内，单笔交易成本降低 30%-50%（如规避 SWIFT 15-25 美元 / 笔的电讯费与代理行 0.1%-0.3% 的手续费），2025 年上半年累计处理企业跨境支付超 200 亿元。
2.3 监管挑战与解决方案
mBridge 的全球化推广面临技术、治理与系统性风险三重挑战：
技术互操作性难题：各国 CBDC 技术架构差异大（如中国采用联盟链，欧盟倾向公有链），异构系统对接易出现故障（如 2024 年欧元区 CBDC 节点升级导致 mBridge 短暂中断），解决方案是推动 “传统 + 数字” 双轨衔接 —— 与 SWIFT、CIPS（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建立 API 互联，确保新旧体系平滑过渡（杨涛，2024）。
多边治理协调成本高：各国在决策机制（如费率分摊、节点权限）、合规标准（如 AML 规则、数据跨境流动）上存在分歧，需通过 BIS 成立 “mBridge 治理委员会”，采用 “一票否决 + 分类表决” 机制，优先在 RCEP 等区域集团实现规则统一。
资本流动放大风险：实时结算可能加速短期资本外逃，例如 2024 年新兴市场货币波动期间，mBridge 上的资本流出规模较传统渠道高 15%，需配套 “动态额度管理” 工具 —— 在汇率剧烈波动时临时限制高频小额交易，优先保障大额贸易结算。
3.1 定义、运行机制与核心优势
稳定币是私人部门发行、以足额资产抵押、依托公有链运行的数字支付工具，兼具法币稳定性与加密技术效率：
核心机制：发行方需储备 100% 等值高流动性资产（如美元、国债、AAA 级债券），接受第三方定期审计（如香港《稳定币条例》要求季度披露储备构成）；技术上依托以太坊、Tron 等公链，通过智能合约实现点对点交易，普通用户仅需手机钱包即可参与，无需依赖银行账户。
竞争优势：高频小额场景适配性强 —— 结算速度达秒级（USDT 在 Tron 链上交易确认时间 < 3 秒），手续费近乎为零（单笔约 0.01 美元），且生态集成度高（与 Uniswap 等 DeFi 协议、Binance 等交易所深度联动），特别适合跨境劳务汇款（如菲律宾海外劳工向国内汇款，成本从传统 5% 降至 0.5% 以下）与电商小额结算（陆岷峰等，2025）。
3.2 发展历程与风险事件
稳定币从加密生态工具逐步向传统跨境支付渗透，同时暴露系统性风险：
发展阶段：2014 年 Tether 推出 USDT，以美元 1:1 抵押成为首个稳定币；截至 2025 年 6 月，USDT 市值达 1577.4 亿美元，占全球稳定币市场 62%，应用场景从加密货币交易扩展至跨境贸易（如东南亚电商 Shopee 接受 USDT 付款）；储备资产从单一美元扩展至国债、黄金甚至加密资产，抗风险能力提升但复杂度增加。
关键风险事件：2022 年算法稳定币 TerraUSD 因无足额抵押、算法失效崩盘，400 亿美元市值蒸发，暴露 “无资产支撑稳定币” 的脆弱性；2024 年 USDT 储备资产中 “低流动性企业债” 占比达 18%，引发挤兑担忧，凸显储备透明度不足的问题；此外，世界银行数据显示 23% 的稳定币跨境流动未纳入国际收支统计，冲击资本管制与货币主权（赵炳昊，2022）。
3.3 监管挑战与应对方向
稳定币的跨境属性使其面临 “合规 - 创新” 的平衡难题：
核心挑战：一是储备资产标准不统一（如 USDT 与 USDC 的抵押资产质量差异大），易引发 “劣币驱逐良币”；二是国际监管协同缺失（如欧盟要求全额法币抵押，美国允许混合抵押），导致监管套利；三是对传统金融的冲击（如稳定币存款替代可能削弱银行信贷能力）。
解决方案：构建 “资质审核 - 储备监管 - 国际协同” 三层框架 —— 对发行方实施牌照管理（如香港要求资本金≥1 亿港元），强制储备资产实时披露（采用链上审计技术）；通过 G20 或 FATF 制定统一标准，建立跨境交易信息共享机制；在监管沙盒内试点 “合规稳定币”（如香港持牌机构发行的港元稳定币），限制其在小额场景使用，避免冲击大额清算体系。
论文通过对比二者的优劣势（表 1），揭示其 “竞争替代” 与 “功能互补” 的复合格局：
4.1 竞争维度：场景与资源的此消彼长
场景替代：在新兴市场，二者争夺 “跨境支付接入权”——mBridge 依赖央行节点扩展（需当地央行合作），适合政府间、大企业大额结算；稳定币依托公链无需主权授权，更易渗透金融基础设施薄弱地区（如非洲用户用 USDT 跨境汇款），2025 年新兴市场稳定币跨境支付规模已达 mBridge 的 1.8 倍。
资源竞争：在流动性供给上，mBridge 依赖央行外汇储备，稳定币依赖私人部门抵押资产，部分小国（如萨尔瓦多）因外汇储备有限，更倾向推广稳定币，可能削弱本币主权。
4.2 合作维度：功能分层与生态协同
场景互补：mBridge 聚焦 “批发端” 大额清算（如央行间准备金调拨、跨国企业 1000 万美元以上贸易结算），稳定币聚焦 “零售端” 高频小额需求（如个人汇款、跨境电商单笔 < 10 万美元交易），二者覆盖不同支付层级，2025 年全球跨境支付中，mBridge 占大额场景（>100 万美元）的 23%，稳定币占小额场景（<10 万美元）的 35%，无显著重叠。
技术协同：未来可探索 “mBridge 为稳定币提供流动性支撑”—— 如稳定币发行方通过 mBridge 将抵押资产兑换为多国 CBDC，提升储备资产流动性；mBridge 则可接入稳定币的零售生态，拓展个人用户场景（如数字人民币通过稳定币生态实现小额跨境支付）。
论文结合双轨演进趋势，提出三类实操建议：
深化数字人民币 + mBridge 主渠道建设：优先在 RCEP 区域推广数字人民币通过 mBridge 结算，2025 年前推动 50 家东南亚金融机构接入；结合双边本币互换协议，在 “一带一路” 能源、基建贸易中强制本币结算，提升数字人民币在跨境支付中的占比（目标 2027 年达 15%）。
规范香港稳定币试点：依托香港《稳定币条例》，支持持牌银行（如汇丰、中银香港）发行港元 / 人民币稳定币，优先应用于粤港澳大湾区跨境电商、劳务汇款场景；建立 “内地 - 香港” 监管协同机制，通过链上监控确保资金流动符合外汇管理要求，防范洗钱与资本外逃。
构建分层跨境支付生态：以 mBridge 为大额清算核心，稳定币为小额补充，商业银行在央行指导下提供 “一站式” 服务（如企业可自主选择 mBridge 大额结算或稳定币小额支付）；完善风险监测体系，开发 “跨境支付风险地图”，实时追踪 mBridge 与稳定币的资金流动，预警系统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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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编辑：雷一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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