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信证券经济研究所宏观团队
分析师：田 地 S0980524090003
分析师：田维韦 S0980520030002
分析师：王 剑 S0980518070002
分析师：董德志 S0980513100001
报告发布日期：2025年10月10日
核心观点
义乌能崛起为“世界小商品之都”，与其文化底色、政策支持与产业选择的长期耦合脱不开干系。长期以来，义乌商贸文化传统塑造了灵活开放的市场氛围，同时政府在制度层面不断松绑与引导，提供稳定的成长空间，小商品赛道的低门槛与高适配性，使义乌逐步形成全球化的贸易。
义乌外贸的成长路径，是从顺势承接到主动突围，再到格局重塑的渐进过程。在此过程中，义乌外贸共经历了“两次腾飞”。（1）第一次是在入世红利驱动下，依托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与欧美市场实现整体跃升。（2）第二次则是在电商浪潮推动下，通过市场采购与跨境电商模式完成结构性突破，出口市场由欧美转向新兴地区，商品结构日益多元化。（3）“第一次腾飞”依赖劳动密集型产品和欧美市场，更多是全国外贸扩张的缩影；“第二次腾飞”则依托市场采购与跨境电商，实现结构性突破和多元化发展。义乌经验表明，小商品也能凭借制度与渠道创新形成全球竞争力与外溢价值。
如今义乌外贸的主要推力，来自市场采购模式与跨境电商的“双轮驱动”。（1）市场采购通过简化报关与税收优惠，解决了小微主体“单小、货杂”的出口难题，2024 年占比已超过七成，成为规模化发展的制度抓手；（2）跨境电商依托数字化和直达消费者的渠道，使出口从欧美扩展至东南亚、拉美、非洲等新兴市场，同时商品结构也从纺织服装延伸至饰品、小电器、玩具等多元品类。双轮并行不仅提升了义乌的全球竞争力，也强化了其在区域与全国外贸链条中的支撑和外溢作用。
在本轮“对等关税”背景下，义乌外贸展现出强劲韧性。外部冲击之下，义乌4 月小商品价格指数塌陷后迅速修复，出口规模在5 月也逆势增长。其中虽有“抢出口”效应的短期因素，同时不可忽视的是，义乌出口同比增速长期保持领先，“义乌> 金华> 浙江> 中国”的“梯度增速格局”自本年初至今始终成立。
背后原因有4 个方面：（1）结构分散，即产品品类多、单笔交易小、对美依赖低，单一市场风险可控。（2）产业稳固，即拥有完整成熟的产业链，从“来样加工”向“原创设计”转型模式较为成熟。（3）数字赋能，AI 设计、跨境电商与智能物流降本增效，催生新型数字贸易业态。（4）政策托底，贸易战2.0 开启后，义乌市出台《促进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十条措施》重点聚焦外贸领域，设立1 亿元专项资金支持企业拓展海外市场。
未来义乌外贸的动力，将来自数字化与平台化的升级。数字平台让传统市场向线上迁移，沉淀数据并拓展B2C 空间；规则与指数建设提升定价与标准话语权；海外仓和支付体系的完善，则加快交付效率与资金流转。三者合力，使义乌从商品集散地迈向全球供应链与数字贸易的枢纽。
·
风险提示：海外市场动荡，海外政策的不确定性。
义乌模式：文化、政策与赛道的三重合力月
为何外界津津乐道的“义乌模式”难以简单复刻？因其根植于义乌乃至金华地区特殊的历史传统、政策导向与营商环境。回溯其发展脉络，可以清晰看到义乌能够成为“世界小商品之都”，根本在于制度与文化层面三张“王牌”的巧妙组合。
第一张王牌，源于义乌骨子里流淌的商业血脉。俗话说“穷则思变”，义乌土地贫瘠，当地居民早早走上经商之路，从明清时期的“鸡毛换糖”到上世纪“敲糖帮”，逐渐形成群众基础强、灵活务实的经商文化。这种深入人心的市场文化，为义乌小商品市场商业风格奠定了基础，形成以高灵活度和低门槛著称的集市生态。
第二张王牌，则是政府的制度托举。自 80年代起，历任义乌领导坚持“兴商建市”，在市场化大潮中抢占先机。例如，义乌率先破除“禁商”枷锁，为民营经济营造宽松空间；再如，因时因势调整政策，从集贸放开到专业市场培育，再到国际贸易综合改革，持续为市场注入制度确定性。正是这种“有为而不扰”的治理，使草根商业迅速蜕变为全球化小商品市场。
第三张王牌，是对小商品赛道的专注与坚持。不同于普遍追求资本密集型产业的沿海城市，自我国市场化经济萌芽期，义乌就将“小商品”作为差异化突破口，凭借低门槛又与市场需求高度契合的特性，实现了“以小博大”。今天已然构建起从生产、采购到分销的完整生态，逐步塑造出“买全球、卖全球”的市场格局。
演进路径：义乌外贸的“两次腾飞”
（一）从“入世红利”到“电商崛起”
如前所述，1980年代起，义乌逐步形成其独特发展模式，并在外部环境巨变中两度抓住机遇：以 2012 年为分界点，一次是入世红利，另一次是电商浪潮。
两次腾飞既有共性，也存在差异。共性在于，两次机遇均为义乌注入了新的增长动能。差异在于结构特征：第一次是入世带来的“普惠性红利”，这一时期义乌与全国外贸依存度（外贸占 GDP 比重）在 2012年前大体保持 25%左右的同频增长；第二次电商浪潮，则是义乌所独有的“差异化红利”，2012 年后，义乌外贸依存度（2024年已达到 239%）和外贸占比增势明显，远超我国平均水平。
（二）两次“腾飞”的接力与动能切换
义乌外贸在入世红利期进入“快车道”，本质上与我国整体外贸的轨迹高度一致。当时的增长主要依托低附加值加工与大规模出口，品类集中在服装、纺织等劳动密集型产业，出口市场以欧美为主。
如图 5所示，在入世红利驱动下，纺织品出口“一骑绝尘”，成为义乌外贸的核心品类；从市场结构看，出口集中于欧盟和美国等地，呈现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格局（见图 6）。
这一时期义乌的外贸表现更多是对我国入世红利的被动承接，与全国整体趋势高度一致，尚未展现出显著差异化优势。真正的转折出现在 2012年之后，随着电子商务的兴起，义乌才逐步走出独特的发展轨迹。
从出口结构看，电商兴起后义乌的市场版图出现明显调整。国别层面，出口逐步由欧美转向非洲和东盟，传统欧美市场份额被压缩；商品层面，2012 年之后纺织服装增速放缓，其他产品的比重快速提升，出口结构呈现多元化趋势。
更直观的证据来自出口商结构的演变。如图 9所示，对比 2002年与 2015年（微观数据可得仅至 2015 年），差异十分明显。早期排名前 20 的企业以袜业、毛纺等传统加工为主；而至 2015 年，跨境电商已发展三年，前 20名基本由采购和商贸代理类企业占据，义乌外贸的主体格局出现深刻重构。
（三）市场采购与跨境电商主导的新格局
站在当下，义乌外贸已形成由点及面的网络效应，并逐步嵌入更大的贸易格局中。 2024 年数据显示，义乌出口占金华的 74.6%，金华出口占浙江的 20.9%，浙江出口又占全国的 14.7%。这意味着，浙江每出口 6 元商品，就有 1元来自义乌。
从增速上看，呈现出层层递进的关系（见图 10），展现义乌在区域、省域、全国的多层级链条中发挥着“底盘支撑+动能外溢”的作用。而支撑这一传导格局的核心力量，正是“市场采购”与“跨境电商”的双轮驱动。
其一，市场采购贸易成为义乌最具制度辨识度的创新。义乌 12年前首创的市场采购贸易模式，如已占据出口总额的七成。2024年，义乌的一般贸易出口为 1159.9亿元，而市场采购贸易出口则高达 4717.8亿元，充分体现其在义乌外贸中的主体地位。
相较于一般贸易，市场采购模式通过简化报关、落实增值税免征不退、创新外汇管理等系列政策组合，有效解决了当地小微主体“单小、货杂、品种多”的出口贸易难题，更契合义乌“小商品、碎片化、全球化”的外贸发展要求。
其二，以跨境电商为代表的新业态，则通过数字化手段、直达消费者（DTC）的渠道穿透力为义乌小商品开辟了直达全球消费者的“新航线”。2024年义乌跨境电商交易额达到 1400.93亿元，同比增长 15.63%。目前，海外市场的电商体系整体仍以 B2B 模式为主，B2C 端渗透率相对较低，消费者直购渠道尚未完全成熟。
与此同时，TikTok海外直播电商、1688国际站等新兴平台发展迅速，为义乌跨境商家拓展海外 DTC业务提供了新的增长动能与广阔的市场空间（见图 15）。
数字背后，是跨境电商在出口结构、渠道模式、成本效率上的全面升级。一方面，出口方向不再局限欧美市场，义乌加快开拓东南亚、拉美、非洲等新兴市场（见图 16）；另一方面，商品结构从单一纺服（图 5）持续向饰品、小电器、玩具等更多品类（图 17）延伸。
关税博弈下的义乌：小商品贸易韧性初现”
以美国“对等关税”为代表的全球贸易保护主义的抬头，使义乌外贸面临新的挑战和压力。特朗普政府《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收紧 800美元小包裹免税门槛，直接触及义乌典型的“小额高频”跨境电商模式；同时，中美关税清单频繁调整，亦可能对纺服、五金等传统品类形成额外压力。若贸易保护主义继续外溢，不排除义乌商户在报关合规、毛利空间和订单节奏上面临持续掣肘（见图 18）。
但从现实的数据来看，义乌外贸却展现出强劲的韧性。4 月 2 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执行全面对等关税，中国整体出口增速从 4月的 8.0%下降了 3.3 个百分点，到 5月仅为 4.7%。但在这一外部冲击之下，义乌 4 月小商品价格指数塌陷后迅速修复（见图 19），出口规模在 5月也逆势增长（见图 20）。其中虽有“抢出口” 效应的短期因素，同时不可忽视的是，义乌出口同比增速长期保持领先，“义乌 >金华 > 浙江 > 中国”的“梯度增速格局”自本年初至今始终成立（见图 21）。
背后的原因主要包括四个方面：
（1）义乌外贸的核心韧性在于“小商品”属性（单价低、品类多、订单碎片化）所带来的多样性与低集中度。目前，义乌出口已覆盖 230 多个国家和地区，美国份额仅有 14%（见图 22），单一市场风险有限。从企业集中度上来看，义乌国际商贸城有 3000余家商户参与对美贸易，但其中直接开展对美贸易的商户仅为 100余家，占比约 3.33%，因此企业直接受到美国本轮对等关税的影响较为可控。
（2）义乌具备完整、成熟的产业链，是全球最大的节日礼品和装饰用品生产基地，企业不断从“来样加工”向“原创设计”转型，产品附加值与竞争力持续提升。
（3）年初的“DeepSeek时刻”为外贸注入新动能，商户积极运用 AI设计、跨境电商及智能物流等手段降本增效，催生出更多新型数字贸易业态。
（4）政策层面持续加码稳外贸支持。《义乌市促进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十条措施》中有五条聚焦外贸领域，其中，义乌市政府设立 1亿元专项资金支持商户拓展海外市场，成为支撑义乌外贸韧性的重要政策支柱。
展望未来，单边主义与关税博弈的不确定性仍将是全球贸易格局的最大风险变量。特朗普式的“政策随意性”，从加征关税，到对统计与金融的干预，一次次不断撕裂市场预期，使外贸主体面对的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加剧。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在这种不确定性中，义乌的发展逻辑依然有“三点不变”：
一是“小商品”低单价、多品类的基本盘未变，决定其天然风险分散；
二是出口市场多元化的趋势未变，新兴市场渗透率持续提升；
三是未来“平台-物流-金融”三位一体的数字化转型路径未变，这种体系化优势正逐渐演变为外贸“护城河”。
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底层逻辑，本质上是一种穿越周期的确定性。用“小商品”托举多元“大市场”，义乌已然成为我国外贸韧性的标杆样本。
未来图景：数字化与平台化跃迁”
义乌外贸增长的核心正从“做规模”转向“拼体系”。平台、物流、支付三大支柱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赋能，形成“数据沉淀-供应链优化-金融支撑”的飞轮效应，成为未来增长的主导力量。
（一）平台集成化，从“摊位经济”到“数字生态”
义乌正加速从线下“摊位经济”向线上“数字生态”跃迁。义乌小商城的数字化载体“Chinagoods平台”累计注册人数超 480万人，堪称地方数字贸易的“样板”。
阿里巴巴 1688与商城集团共建的义乌数字馆于 2023年正式上线，为 7.5万个实体商铺开辟线上交易场景，提供营销活动、一键分销和数字门牌等全链条服务。
平台集成是义乌市场的数字化重造，也是未来全球小商品贸易模式的前瞻方向。通过线上平台沉淀数据资产，义乌正在补齐 B2C跨境电商的短板。某种意义上，义乌延续百年未变的“摊位经济”逻辑，却已将其场景从线下迁移到线上，以更低成本和更高效率触达全球买家。
（二）物流网络化，海外仓驱动“贸易前置”革命
义乌正以“品牌出海”为抓手，加速构建海外仓与本地市场网络。自 2023年起，已在全球布局6 个FBC海外仓、8个海外站点、12个展厅，覆盖18个国家，联动近 3000家主体。海外仓的前置模式将交付周期大幅压缩，显著降低成本，并赋予义乌“小批量、多品类”贸易与国际品牌同台竞技的履约能力。
展望未来，海外仓将成为义乌外贸持续扩张的关键支点，让义乌由“卖产品”走向“卖品牌”，从世界超市跃升为全球供应链的关键节点。
（三）物支付自主化，基于 CIPS 系统的第三方支付平台快速发展
基于 SWIFT 的代理行/清算行模式长期在跨境支付中占据主导地位，但该模式资金流转需经过多环节中介，且往往依赖线下合规审核，流程繁琐、效率低下、成本高（每一家代理行都需要收取手续费，同时也面临汇率损耗），因此往往只适合 “大额、低频”的跨境交易，与义乌的“小额高频、碎片化”交易需求存在根本矛盾。
近年来我国当局在跨境支付领域进行深度布局，推出了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等支付基础设施，像Yiwu Pay等基于CIPS系统的第三方支付平台得以快速发展，很好的解决了义乌小额外贸在跨境支付中面临的痛点。央行于 2015年推出 CIPS系统，通过整合人民币跨境支付结算渠道，境外公司可通过国内的分支机构直接实现人民币结算，从而提升跨境结算效率同时降低操作成本，并且避免了汇率损耗。截至 2025 年 8 月末，CIPS系统共有直接参与者 176家、间接参与者 1552家。
CIPS 系统的快速发展为基于 CIPS 的各类第三方支付平台出现和发展提供了关键的基础和条件，多家支付公司为商户的跨境支付提供了解决方案。以本地 YiwuPay为例，截至 2024 年末，Yiwu Pay 已服务超 2.2 万家商户，覆盖 150 多个国家和地区，支持 25种主流币种结算，累计交易额突破 42 亿美元。
风险提示
海外经济体政策不确定性，外部需求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