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土生土长的江西赣州人。2010年,是我与大海初识的起点,第一次登上钻探作业船,从此便和浩瀚海洋结下不解之缘,一晃便是15年。
从初登甲板手足无措的年轻技术员,到能够独当一面的勘察技术骨干,要问这15年干下来最要紧的是什么,我琢磨出一个字——“赶”。
肖飞(中)晨光中前往海上作业区
赶着涨落潮抢勘探点位,赶着海况好的窗口期施工,赶在台风来之前收工避险。我们这群地质工作者,就是追着潮水跑的“赶潮人”。
大海海况变幻莫测,潮水起落无常,海底的礁石、障碍物暗藏风险。书上的知识放到风浪里,远远不够用,是船上的师父手把手把我领进了海上勘察这道门。
船舱里,师父摊开海底地形图,一个点一个点给我拆功课:“哪里水深,哪里藏着礁石,涨潮退潮水位怎么变,潮几时起、几时落。”海上实操,他带着我观浪、辨水流,教我看什么样的海况能开工、什么样的海域必须远离。
师父反复告诫我:“海上作业,潮水是指挥棒,安全是底线,每一步都不能凭感觉。”这话我记了15年,也养成了习惯。开工之前,先把潮汐、海流、海底环境摸透,把“安全”两个字揉进每一次作业的细节里。
这些年,我当过不少项目的现场负责人,印象最深、也最考验综合能力的一场硬仗,是厦金大桥海上勘察。
厦金大桥海上勘察
这个项目的难,难在脚下。
作业区在大嶝岛邻近海域,紧靠金门岛,好几条连接金门的重要海底线缆,正好从勘察区域穿过去。海底环境错综复杂不说,最棘手的是锚泊作业,船锚一旦抛错位置,极有可能勾断海底线缆。缆一断,损失大,责任也大,谁都担不起。
这块“硬骨头”,我们没敢蛮干,更没急着上船。开工之前,我们抱着点位清单跟线缆权属单位一家一家核对,哪个点离缆多远、能不能下锚、风险多大,把每一个勘探孔、每一处拟抛锚点的经纬度,反复校准,把风险点一条一条摸排清楚。
心里有了底,才敢动船。即便前期筹备周全,但海上作业时仍有各种突发情况。
首个勘探点位施工时,船锚按照预设坐标投放后,突发阵风,作业船瞬间偏移30余米。现场第一时间调度船舶机动调整,配合起锚艇增设定位锚固定船身。
风雨中抛定位浮漂
我站在甲板紧盯定位仪器,看着船体与钻孔的距离逐步收窄,待4只定位船锚依照坐标牢牢扎入海底、锚绳全部收紧,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指令“前右放0.5米,后左收0.5米”,船体缓缓向勘探点靠拢,最终精准锁定在设计孔位。确认船锚与钻孔坐标全部无误后,所有人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套管顺次下放海底,钻机正式启动作业,连日紧绷的压力才稍有缓解。
首个点位的处置只是开端,第二个勘探点位的考验紧随而至。海缆保护区内每一处施工都如履薄冰,不能有半点侥幸。
有了首次作业经验,后续点位作业处置流程更为成熟,但现场管控标准丝毫未松。
每个点位作业前,我都会再次和海缆监督员复核锚位坐标,确保所有船锚在缆线安全避让区间内落锚。若海上风浪加剧,一律停工待机,绝不抢抓潮汐窗口冒险施工。
海上施工完全受制于潮汐规律,有效作业窗口期仅有短短数小时,每天需跟随潮差往返登船,全体人员抢抓有限潮水时段,同风浪、潮汐持续周旋,稳妥完成勘探点位施工任务。
海上天气说变就变。有一回换班返航,海面风浪骤然加剧,交通船只能从靠近金门的海域绕行,离金门海滩就1公里。
海面波涛翻涌,船像一片落叶,在浪谷浪峰之间剧烈起伏,滔天的浪劈头盖脸打过来,所有人全身湿透。
大家顾不上浑身湿透,双手死死攥紧抓手,眼睛盯着前方浪势,没人慌乱喧哗,耳边只有海浪撞击船体的轰鸣。
那一刻,面对狂暴无垠的大海,我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敬畏海洋”。技术再过硬,也不能轻视风浪。要想平安完成任务,靠的是严谨细致的前期准备,更靠的是大家同心协力。
最终,我们全员平安回到码头。
整个项目干下来,我们靠着严谨研判海况、紧跟潮汐窗口,累计完成10000余米勘探进尺,稳稳守住安全底线,一根海底电缆都没碰着。
晋江海底隧道工程勘察
如果说厦金大桥项目考验的是面对复杂海况与海底设施的风险管控能力,那么泉州晋江海底隧道工程,则逼着我们向滩涂要办法。
2024年正月初十,年味尚未消散,我赶到项目点,担任海上勘察负责人。
作业区位于晋江入海口蛏子养殖滩涂,作业条件十分特殊。低潮位时,整片滩涂淤泥厚重、大面积裸露,人员和钻探平台均无法移动。涨退潮速度快,入海口水流湍急汹涌,钻探平台的锚爪难以在软淤泥中抓牢固定,常规海上作业工法在这里完全失效。
没有现成经验可以照搬。我带着项目团队,一次次蹲守滩涂边上实地观察潮水起落,一遍遍研讨方案。
干潮时在滩涂区插旗
反复试错之后,我们摸索出一套“跟着潮水走”的特殊工法——干潮滩涂裸露的时候,人推着泥马先登滩,按计划把当天要完成的勘探点位插上旗帜。潮水上涨,作业平台顺着涨潮水流驶入,对照滩涂上的旗标完成精准定位,抓住短暂的潮汐窗口立刻开钻。
整套工序完全跟着潮汐走,节奏十分紧张。潮水不等人,涨落的间隙转瞬即逝,时间节点必须卡准,差一点都不行。
就这样循环往复,历时整整3个月,这片特殊滩涂上的勘察任务全部保质保量完成。这套贴合当地海况的作业方式,也得到了地方有关部门认可。
大海教会我一个理:不能逆着潮水硬闯,把客观条件读懂,顺势而为,办法总比困难多。
无数个夜班,钻探船机器轰鸣,四周大海漆黑辽阔,远眺对岸城市万家灯火,喧嚣之外,内心格外宁静,这大概就是属于海上地质人的浪漫。
当年,老一辈地质人带着我在风浪里学技术、学担当。如今角色互换,我也接过传承的接力棒,把辨岩识土、研判潮汐海况的实操本领,毫无保留教给年轻同事。看着年轻人慢慢上手、能熟练应对海上各类状况,就像看见曾经的自己。
岁月在眼角留下痕迹,但地质人骨子里那股韧劲不曾消减。从老一辈手里接过来的,不只是罗盘与地质锤,更是敬畏自然、攻坚克难的信念。我甘愿继续做向海而行的“赶潮人”,追着潮汐、奔赴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