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5年10月20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国家发展改革委办公厅、工业和信息化部办公厅、国家中医药局综合司、国家疾控局综合司联合印发《关于促进和规范“人工智能+医疗卫生”应用发展的实施意见》(国卫办规划发〔2025〕30号),文件提出:到2027年建立一批卫生健康行业高质量数据集和可信数据空间,形成一批临床专病专科垂直大模型和智能体应用;到2030年,基层诊疗智能辅助应用基本实现全覆盖,推动二级以上医院普遍开展医学影像智能辅助诊断、临床诊疗智能辅助决策等应用,“人工智能+医疗卫生”应用标准规范体系基本完善。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已经逐步进入影像筛查、病理辅助、重症支持、基因预测、手术规划和机器人辅助等具体场景。但不同产品在预期用途、监管类别、临床证据和风险等级上差异明显,不能以“医疗AI”作统一概括。一旦发生漏诊、误治或系统故障,公众最关心的问题往往是“AI出了错,究竟由谁负责”,这一问题需从医疗损害责任、产品责任、医疗器械监管和证据规则出发进行探讨。
一方面,人工智能目前仍是辅助工具,没有独立人格,不能替代合格医务人员作出最终诊疗判断;另一方面,医疗机构、注册人、备案人、生产者和使用者均可能基于诊疗义务、产品义务或合同义务承担相应责任。
一、
医疗人工智能的主要应用场景
根据《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第六条的规定,医疗器械分为第一类、第二类和第三类。第一类医疗器械实行产品备案管理,第二类、第三类医疗器械实行产品注册管理。人工智能医用软件是否属于医疗器械、属于哪一管理类别,应结合其预期用途、处理对象、核心功能、算法成熟度和风险程度判断,并参考《医疗器械分类规则》(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令第15号)以及《人工智能医用软件产品分类界定指导原则》(国家药监局2021年第47号通告)。
《人工智能医用软件产品分类界定指导原则》将“人工智能医用软件”界定为:基于医疗器械数据,采用人工智能技术实现其医疗用途的独立软件。其中,“医疗器械数据”指医疗器械产生的用于医疗用途的客观数据;特殊情形下,可以包括通用设备产生的用于医疗用途的客观数据。人工智能在医学诊疗中的应用已从影像筛查延伸至全链条,下面就三个较为成熟的板块进行举例:
(一)医学影像与筛查
据《经济日报》2026年3月4日报道,西安市北方医院在主动脉夹层影像诊断中应用人工智能后,诊断时间由15—20分钟压缩至3分钟;肺结节筛查帮助放射科医师减少30%—50%的工作量,全院影像诊断效率提升30%,患者平均等待时间缩短42%。该报道可以说明具体医院的应用效率,但未披露软件注册名称、算法版本、病例量、对照组及统计检验。
iAorta由阿里巴巴达摩院(北京)科技有限公司牵头研发,并与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合作。央广网2025年12月15日报道,其以常规平扫CT识别急性主动脉综合征,属于辅助分诊工具,并入选2025年人工智能医疗器械创新任务揭榜挂帅入围项目。公开报道提到,在20万人的特定研究中,模型敏感性为95.5%、特异性为99.4%,漏诊率由48.8%降至4.8%,平均确诊时间由4.3小时缩短至1.7小时。
(二)病理辅助与基因预测
2025年2月18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与华为发布瑞智病理大模型RuiPath,将其定位为面向病理科业务流程的病理大模型,用于辅助诊断、病灶定位及病理知识问答。
迈瑞医疗在其2025年年度报告摘要中披露,启元重症医学大模型已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北京大学深圳医院等多家医院部署;据企业披露,该模型可在5秒内梳理患者24小时病情,并在1分钟内生成规范病历。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团队联合腾讯AI Lab等15个医疗中心完成DeepGEM研究,相关论文发表于《柳叶刀·肿瘤学》(DOI:10.1016/S1470-2045(24)00599-0)。该研究利用常规HE染色组织病理切片预测肺癌驱动基因突变,属于多中心回顾性研究。论文报告,不同队列和突变类型下AUC约为0.76—0.97,准确度约为0.76—0.99。
(三)手术规划、导航与机器人辅助
在术前规划中,医疗机构可将患者CT等影像数据用于建立三维模型,辅助判断肿瘤位置、浸润范围及周围组织关系。
上海微创医疗机器人(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图迈腔镜机器人、鸿鹄骨科机器人已进入不同临床或研究场景。图迈完成跨国远程手术,并依托相关平台在30公斤实验猪上完成胆管夹闭与剪切等自主操作探索。
天智航的天玑(TiRobot)骨科手术机器人采用光学跟踪系统、机械臂和主控台,用于辅助精准定位。企业披露,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末,天玑系列已覆盖全国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200余家医疗机构,累计手术量突破16万例。
(四)脑机接口
2026年5月1日起施行的《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818号)将脑机接口新技术列入临床研究备案清单,实施相关临床研究的机构须为三级甲等医疗机构;2026年6月30日,国家药监局发布《脑机接口医疗器械产品分类界定指导原则》,明确侵入式、植入式脑机接口产品统一按第三类医疗器械管理,须完成注册临床试验并取得注册证后方可上市;非侵入式产品中用于脑卒中肢体康复训练且未采用人工智能技术的,按第二类医疗器械管理。
博睿康“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NEO)系国际首个进入临床应用的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湖北省出台全国首个脑机接口医疗服务价格项目,多数省份侵入式置入费政府指导价约为6000—6600元/次,北京已将该费用纳入医保甲类。
二、
责任分析的两条路径:医疗过错与产品缺陷
2026年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法发〔2026〕10号),这是首部由国家最高审判机构发布的涉人工智能司法裁判规则文件,对医疗AI责任分析有三点直接影响。
其一,除法律明确规定的无过错责任、过错推定责任外,涉AI侵权一律适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款的过错责任原则,判断过错时综合考量应用场景、自主化程度、技术与信息透明度及各方防控措施。
其二,人工智能“产品”严格限定为以实物为载体的产品(如智能机器人、手术机器人),无实物载体的AI服务不适用产品责任:医疗AI软件的损害仍遵循医疗损害责任与医疗器械监管路径处理,手术机器人等硬件则可直接适用产品责任。
其三,认定AI产品是否存在缺陷,重点审查生产者、销售者是否就适用场景、固有局限及可预见风险进行了真实说明与明确警示。具体而言:
若医务人员或医疗机构违反与当时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说明义务、病历管理义务或临床操作规范,患者可以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第一千二百二十一条、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条等规定主张医疗损害责任。其中,第一千二百一十九条处理医务人员对病情、医疗措施的说明义务,以及特殊检查、治疗的风险说明和明确同意;第一千二百二十条涉及抢救生命垂危患者等紧急情形。不能将告知义务与专业判断义务笼统混同。
若医疗器械本身存在设计、制造、警示、说明书或上市后风险管理缺陷,并造成患者损害,则可以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二条至第一千二百零四条、一千二百二十三条主张产品责任。产品缺陷的认定应结合《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即产品是否存在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不合理危险;有相关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不符合该标准亦可能构成缺陷。算法“黑箱”本身不当然等于产品缺陷,开源代码或输出可解释热图也不当然排除缺陷。
当缺陷医疗产品与医疗机构的过错诊疗行为共同造成同一损害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规定,患者可请求医疗机构与医疗产品的生产者或者销售者承担连带责任;承担赔偿后,再依原因力确定追偿数额。因此,现实中并非只能在“医院担责”和“企业担责”之间二选一,而是应查明产品缺陷与诊疗过错分别对损害发生的原因力。
三、证据规则与患者救济
患者主张医疗损害责任,应当提交到医疗机构就诊及受到损害的基础证据。对于医疗机构或者医务人员是否存在过错、诊疗行为与损害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患者可依法申请医疗损害鉴定。若医疗机构掌握相关病历资料,却未能在法院指定期限内提交,可能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条第二项推定医疗机构有过错。
医疗产品责任中,患者仍应证明使用医疗产品并受到损害;对于产品是否存在缺陷、因果关系等争议,可以依法申请鉴定。医疗机构、生产者、销售者、上市许可持有人等主体,则对产品无缺陷、血液合格等特定抗辩承担举证责任。
《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第十七条、第十八条同时细化了涉AI案件的证据规则:技术事实的查明可借助技术调查官、专家辅助人和鉴定人;大数据分析报告类证据重点审查原始数据来源、清洗规则与分析方法;AI生成内容作为证据的,综合考量提示词设计、生成内容相似程度与重复测试一致性认定。医疗AI损害诉讼中,算法输出记录、系统日志等电子数据将依此规则接受审查,患方应及时申请证据保全。
结语
人工智能能够提高筛查、分析、规划和信息整合效率,但不能替代医生。无论医疗AI被划分为第一类、第二类还是第三类医疗器械,最终诊疗决策、告知同意、病历管理和患者安全仍由合格医务人员及医疗机构承担相应义务;与此同时,注册人、备案人和生产者也不能因为产品仅具有“辅助”属性而当然免除设计、制造、警示和上市后管理义务。另外,未来制度宜围绕“产品全生命周期+临床使用全过程”展开,而不宜以“AI高度自主”为由普遍加重企业责任,也不宜将本应由医疗机构承担的诊疗义务转嫁给算法。对于高影响临床场景,应强化注册或备案资料、外部验证、上市后监测、算法变更控制、数据安全和可审计记录;对于医疗机构,则应强化采购审查、适应证限制、人员培训、人机协同、知情告知和病历留存。发生损害后,应先查明缺陷、过错、说明义务与因果关系,再依法确定对外赔偿和内部追偿。保险、基金、强制披露和专家辅助人制度可以分担风险。
医疗AI责任的核心不是追问算法是否具有独立人格,而是在现行民事法律、医疗器械监管、数据保护和临床治理框架内,将产品缺陷、诊疗过错、因果关系与追偿规则落实到具体案件中。只有责任边界清楚,避免重复赔偿或责任逃逸,患者救济与技术创新才可能形成稳定平衡。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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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尹青 编辑:骆雨 排版:邵雯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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