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商务部发布《关于对稀土相关技术实施出口管制的公告》(2025年第62号),对维护国家战略资源安全意义重大,科研战线坚决拥护。
但在政策落地过程中,部分科研单位将"限制向境外转移受管制技术"扩大理解为"限制一切涉及稀土方向的公开学术活动",出现以下现象:
一是从事稀土冶炼分离、稀土材料方向的科研人员被要求不参加国内公开学术会议(如中国稀土学会学术年会),即使报告内容为已发表基础研究成果。
二是部分单位以"研究方向涉及稀土"为由,对参会申请采取"方向性一刀切"审批口径,不做内容区分,凡研究方向关键词含"稀土""萃取""分离""永磁"等即不予批准。
三是管控范围从"出境技术合作"延伸至"境内公开学术交流",从"涉密内容"延伸至"非涉密基础机理探讨",甚至对仅听会不发言的参会行为亦予限制。
上述做法已超出62号公告的政策边界,并对我国稀土领域的科技创新生态产生实质性损害,亟需引起重视。
二、政策边界分析
(一)62号公告的管辖范围明确限定于"为境外提供实质性帮助"
公告管制对象为向境外稀土活动提供工艺指导、参数提供、设备调试、技术培训等实质性帮助行为。公告同时明确排除:已进入公共领域的技术、基础科学研究中的技术、普通专利申请所必需的技术。
境内公开学术会议,参会者为中国公民,无境外直播、无外国机构参与,报告内容为已发表研究延伸或基础机理探讨,不属于"为境外提供实质性帮助",不触发62号公告许可要求。
(二)保密审查的法定责任主体为科研人员所属法人单位
《科学技术保密规定》(科技部、国家保密局令 第16号)第二十九条明确:科研人员参加学术交流前,应向本机关、本单位科学技术保密管理机构履行保密审查手续。学术团体作为会议主办方,不承担对单个参会人报告内容的定密责任。
因此,基层单位以"无法确认是否涉密"为由禁止科研人员参加国内公开会议,属于将自身审查职责转化为对学术活动的无差别限制,既无法律依据,也不符合政策原意。
三、过度管控的实际危害
(一)削弱我国稀土领域的长期技术迭代能力
科技竞争力的核心是信息密度和迭代速度。稀土学科圈子较小,学术会议是前沿信息交换、合作网络构建、青年人才成长的核心场景。一刀切限制参会,直接降低国内稀土学术共同体的信息流动效率,延缓新萃取剂设计、AI辅助流程优化、绿色分离介质等前沿方向的布局速度。
(二)与我国稀土技术发展的历史路径相悖
中国稀土冶炼分离技术从追赶到领先,本身就是开放交流的产物。徐光宪先生串级萃取理论的建立,吸收了西方配位化学与溶剂萃取热力学的研究成果;钕铁硼技术自1983年日美发现Nd₂Fe₁₄B相后,中国团队通过文献追踪和国际会议快速掌握成分设计与工艺路线,随后在工程化和成本控制上实现超越。限制学术交流,是在削弱这一已被历史验证的成功路径。
(三)境外技术能力现状决定"封锁自己"边际效益极低
当前境外稀土技术能力(详见附件三)表明:莱纳斯马来西亚分离厂商业化运行十余年,MP Materials美国分离产线已重启,Neo爱沙尼亚分离及磁材厂正常运营,美国钕铁硼废料回收项目已开工。境外已具备稀土冶炼分离的核心工艺能力,差距主要体现在规模、成本和全产业链配套方面,而非"不知道怎么做"。管制政策的实际价值在于延缓对手扩产节奏、维持成本和规模优势,而非"守住秘密"。在此格局下,限制国内同行间交流对安全的边际贡献极小,对发展的代价明确。
(四)人才流失风险
长期被排除在学术共同体之外的优秀青年学者,可能转向非稀土方向或流向管理更宽松的机构,直接削弱我国稀土领域的人才储备。
四、建议
(一)由主管部门出台实施细则,明确政策边界
建议商务部、科技部、中国科学院联合出台文件,明确以下边界:
1. 62号公告管辖范围为"向境外提供受管制技术"和"为境外稀土活动提供实质性帮助",境内公开学术会议(无境外参与)不属于管辖范围;
2. 科研单位应按"报告内容"而非"研究方向"进行保密审查;
3. 已进入公共领域的技术、基础科学研究中的技术、已发表论文延伸内容,正常参加国内学术交流不受限制;
4. 仅听会不发言的参会行为,不纳入审批范围。
(二)建立分级分类审批标准
建议由各研究所保密管理部门制定稀土领域学术会议报告内容分级清单:
技术交流信息分级管理分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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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类(受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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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类(可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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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类(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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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交流信息公开分级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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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类:保护核心竞争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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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类:平衡交流与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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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类:促进开放创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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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原则:按"报告内容"分级审批,不以"研究方向"标签一刀切。
(三)将"学术交流正常化"纳入政策执行评估
建议将国内稀土领域学术会议参与活跃度、青年学者学术交流频次等纳入政策执行效果评估体系,定期评估管控措施是否对科技创新产生负面影响,避免"一刀切"成为基层免责的默认选项。
(四)畅通一线反馈渠道
建议在商务部或科技部层面设立科研单位政策执行反馈通道,定期收集一线科研人员关于管控措施合理性的意见,作为政策动态调整的依据。
五、结语
稀土是中国的战略优势领域,维护这一优势需要安全与发展并重。当前基层执行中出现的"过度泛化"倾向,出发点是好的,但效果上是在用限制自己的方式应对一个对手已具备相当技术能力的竞争格局。
真正的技术领先靠的是持续的创新迭代和信息优势,而非信息封闭。建议在坚持出口管制底线的同时,尽快明确国内学术交流的政策边界,让基层单位有据可依、有章可循,既守住安全底线,也保住创新活力。
附件:
1. 商务部2025年第62号公告相关条款摘录
2. 《科学技术保密规定》相关条款摘录
3. 境外稀土技术能力现状简表
(以下为附件页)
附件一:商务部2025年第62号公告相关条款摘录
《关于对稀土相关技术实施出口管制的公告》(商务部 2025年第62号)
第一条 为维护国家安全和利益,履行防扩散等国际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口管制法》等法律规定,决定对下列稀土相关技术实施出口管制:
(一)稀土开采技术
(二)稀土冶炼分离技术(包括溶剂萃取、离子交换、氧化还原等分离提纯工艺)
(三)稀土金属及合金制备技术
(四)稀土永磁材料制备技术
第二条 未经许可,不得实施下列行为:为境外稀土相关活动提供实质性帮助,包括工艺指导、参数提供、设备调试、技术培训等。
第三条 下列情形不适用本公告管制:
(一)已进入公共领域的技术;
(二)基础科学研究中的技术;
(三)普通专利申请所必需的技术。
第四条 出口经营者确需向境外提供受管制技术的,应向商务部提出申请,经审查准予许可后方可实施。
与本文建议的关联说明:
1. 第二条明确管制的是"为境外稀土相关活动提供实质性帮助"——国内公开学术会议,参会者为中国公民,无境外参与,不构成"为境外提供实质性帮助"。
2. 第三条三项排除条款直接覆盖:已发表论文(公共领域)、机理探讨(基础科学研究)、报告内容若涉及专利申请(普通申请必需技术)。
3. 公告全文未提及对境内学术交流、国内学术会议的任何限制。
附件二:《科学技术保密规定》相关条款摘录
《科学技术保密规定》(科技部、国家保密局令 第16号)
第八条 下列科学技术事项不属于国家科学技术秘密,不适用本规定:(一)已经依法公开或者已经解密的信息;(二)属于一般科学知识、常规技术方法的信息;(三)其他依法不应确定为国家科学技术秘密的信息。
第二十九条 涉密科学技术成果在对外发表学术论文、申请专利、参加学术交流、参展等公开行为前,应当按规定履行保密审查手续,经本机关、本单位科学技术保密管理机构审查批准。
第三十条 涉密科学技术项目进行对外科学技术交流合作,应当报本机关、本单位科学技术保密管理机构批准。
与本文建议的关联说明:
1. 第二十九条明确保密审查的责任主体是"本机关、本单位科学技术保密管理机构"——即科研人员所属法人单位,而非会议主办方或学术团体。
2. 第八条界定了"不属于国家科学技术秘密"的范围,已公开信息和一般科学知识明确排除。
3. 第三十条规定"对外交流合作"需审批——再次确认管的是"对外",而非境内活动。
附件三:境外稀土技术能力现状简表
全球主要稀土分离及产业链布局情况(截至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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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ynas Rare Earths(莱纳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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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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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P Material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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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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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eo Performance Material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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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core Rare Metal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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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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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ergy Fuel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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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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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稀土回收项目(多家企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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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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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洲稀土供应链项目(多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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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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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住友金属、信越化学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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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判断:
• 境外已具备稀土冶炼分离的核心工艺能力(溶剂萃取、离子交换等),并非技术空白
• 境外差距主要体现在规模、成本、环保合规成本、全产业链配套方面,而非"不知道怎么做"
• 管制政策的实际战略价值在于抬高对手扩产速度和成本,而非"技术封锁"
• 在此格局下,限制国内同行间基础学术交流,对延缓境外技术进步的边际贡献趋近于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