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军 胡博 李睿(复旦大学经济学院)
编辑 | 赵佳佳
新媒体编辑|宝珠
视觉 | 顾芗
10月底,市场监管总局召开平台产品和服务质量提升专题座谈会,强调随着直播带货、即时零售等新业态发展,质量安全风险更趋复杂,要求平台切实履行“守门人”责任。
“守门人”这一称谓凸显了电商平台角色的转变:它们已超越单纯的交易中介,掌握了商家准入、流量分配等核心规则。近期,关于平台权力边界的讨论再次引发关注,从实业界的质疑到学界的辩论,焦点在于如何平衡效率与公平。
某电商中心,主播正在直播间销售防晒衣/图源:视觉中国
事实上,“大平台冲击线下”的争论并非新鲜事,而是零售技术演进中的常态。将平台置于零售历史的长河中审视,有助于我们跳出简单的对立思维,理性探讨如何在发挥平台效率优势的同时,有效规制其市场权力。
从中间商到数字平台
中间商的本质是降低交易成本,其形态演变始终伴随技术进步。早期中间商如西欧香槟集市的“商人法庭”和中国古代的“牙郎”,主要通过提供信誉背书和信息服务来解决信任问题。
近代以来,交通与通信技术的突破扩大了交易半径,催生了百货公司、邮购目录等新形态。经济学研究表明,中间商通过提高匹配效率、认证质量和提供流动性,解决了信息不对称和搜寻成本高的问题。
经济学对中间商的存续逻辑有系统的阐释
数字平台与传统中间商的根本区别在于其扩张逻辑。基于双边市场的跨边网络外部性,平台用户规模的增加能显著提升另一侧用户的效用,形成“滚雪球”式的正反馈效应。加之极低的边际成本和无需持有库存的特性,数字平台得以突破物理限制,迅速形成市场支配地位。
中国平台经济的崛起得益于独特的本土禀赋:密集的物流网络、高效的配送体系、普及的移动支付以及超大规模的统一市场,共同构成了其基础设施优势。这使得中国在即时配送、本地生活服务等领域形成了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效率优势。
冲击与矛盾
回顾历史,超市和大卖场的普及曾引发类似的“冲击线下”争论。数据显示,中国线上零售与线下零售在2011至2025年间同步增长,线上零售因基数小而增速更快,但并未导致线下零售萎缩。中小零售商虽面临结构性压力,但通过提升单店销售额展现了市场韧性。
平台经济并非零和博弈。研究显示,接入即时配送平台的餐厅,其线下堂食客流也随外卖订单增加而增长。平台不仅是交易撮合者,更是新流量的入口,帮助商户拓宽经营渠道。
沃尔玛门店
然而,深层矛盾依然存在。当平台掌握市场支配地位后,其定价能力不再受竞争有效约束。高昂的抽成、广告费及流量购买成本挤压了中小商家的利润空间。此外,平台可能利用交叉补贴进行低价扩张,长期来看可能损害市场竞争。
更为隐蔽的是“自我优待”问题。当平台既是规则制定者又是市场参与者时,其自有品牌商品往往获得更高的曝光权重。这种算法黑箱下的不公竞争,对消费者福利的影响亟待评估。
规制与展望
规制平台经济的核心在于划定权力边界,而非否定平台价值。中国近期的反垄断实践提供了重要启示:
第一,聚焦“守门人”平台。监管应针对那些拥有巨大网络优势、商家对其具有高度依赖性的平台。除了规模指标,还应考察商家多平台经营比例、下架损失等依赖性指标,避免简单以规模论英雄。
第二,聚焦具体行为而非商业形态。不应以保护特定群体为由限制先进零售业态的发展,如限制大卖场选址或禁止平台自营。监管重点应放在滥用市场支配地位、限定交易、算法歧视等可举证的具体违规行为上。
第三,推动规则双向透明。平台需公开抽成、流量分配等基本规则,稳定商家预期,鼓励长期投入;监管机构也需明确执法标准和处罚尺度,降低企业合规不确定性,保护创新活力。
消费者手机下单在商场里领取饮品、饮料
展望未来,生成式AI可能成为新一层中间商,将“谁能被看见”的决定权从平台排序算法转移至AI推荐算法。这要求监管视野进一步前移,关注算法推荐的透明度与公平性。
无论技术如何演进,监管的核心始终是对交易通道滥用的制约。建立清晰、可预期、可问责的规则体系,才是保障交易繁荣与市场公平的关键。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2026年第2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