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印坊 · 藏印系列 第二讲
慎言节食
——四个字,够我们用一辈子
"慎言节食"不是一句普通的养生话,它有出处——出自《周易》的颐卦:
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
颐,是"养"的意思。颐卦讲的是"养"之道:人这一张嘴,一进一出——出的是言语,入的是饮食。所以君子养德,从"慎言语"开始;养身,从"节饮食"开始。
一句话,把中国人最朴素的两条生存智慧说尽了:
吴涵刻 · 楚石 · 长乐印坊藏
目录
一、先看这四个字:它比"少说话"深得多
二、再看边款:一句关于"怎么学"的箴言
三、写这句边款的人:一个"名父之子"
四、这一方黑石头:楚石的身世
五、文人交游:父子之间,也是师友之间
六、印给我们的一些启发
七、来彭镇老街,看看这方黑石头1
换一方印看,也换一种人生。这方印刻着四个字——
“慎言节食”。 |
作者是吴涵——吴昌硕的次子,西泠印社早期社员,一位被父亲的光芒长久笼罩、却自有筋骨的篆刻家。石头是一方楚石,通体乌黑。
印文是修养,边款是方法,石头是身世。我们一层一层读。
一、先看这四个字:它比"少说话"深得多
"慎言节食"不是一句普通的养生话,它有出处——出自《周易》的颐卦:
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
颐,是"养"的意思。颐卦讲的是"养"之道:人这一张嘴,一进一出——出的是言语,入的是饮食。所以君子养德,从"慎言语"开始;养身,从"节饮食"开始。
一句话,把中国人最朴素的两条生存智慧说尽了:
● 祸从口出——话说多了、说快了、说满了,伤人也伤己;
● 病从口入——吃得多了、吃得贪了,伤身也伤神。
四个字,一半修德,一半修身。它不是让人闭嘴不吃,而是让人对"出口"和"入口"都有分寸。
二、再看边款:一句关于"怎么学"的箴言
翻到印侧,边款刻着两句话:
善摹者会其神随肖其形,不善摹者泥其形因而失其神。 |
白话讲透就是:会学的人,先领会它的精神,形自然就跟着像了;不会学的人,死死抠住外形,反而把精神丢了。
这是篆刻界的行话,也是所有学习行为的通例。临一方印,笨办法是拿尺子量每一笔的长短、每一个转折的角度,量得一丝不差,刻出来却是一具"尸体"——形在,气不在。高手相反:先反复读印,读出它的疏密、它的呼吸、它的刀意,心里"懂"了,再落刀,形自然跟着走。
"泥其形"三个字尤其重。泥,是陷进去、被黏住。很多人学东西学不好,不是不用功,是太用功于"像"——把模仿当成了终点,于是越像越死。
三、写这句边款的人:一个"名父之子"
要读懂这两句话的分量,得先知道刻它的人是谁。
吴涵人物速览
项目 |
内容 |
姓名 |
吴涵,字子茹,号藏龛(臧堪),别署井邍轩主 |
生卒 |
1876—1927,浙江安吉人 |
身份 |
吴昌硕次子,清末廪贡生,西泠印社早期社员 |
履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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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述 |
《古田家印存》 |
他的父亲吴昌硕,是西泠印社首任社长,诗、书、画、印四绝,与黄士陵并称"北吴南黄",是近代艺术史上绕不过去的巨人。
吴涵八岁起由父亲延师课读,后又遵父命向诗人沈石友学诗;通六书,善诗文,隶书深得《张迁碑》神髓;篆刻则"笃志乃翁印风",一步步跟着父亲的路走。于右任曾题赠他一句话:
臧堪不愧名家子,落笔居然有父风。 |
这是褒奖,也是他一生绕不开的定语——"有父风"。沙孟海先生看得更透:"臧龛印法多用缶老中年以前体,余每以此辨识大小吴真伪。"连鉴定父子二人作品,都要靠"像不像父亲中年时的样子"来分辨。
于是,那两句边款就有了另一重意味。一个终生被期待"像父亲"的人,刻下了"不善摹者泥其形因而失其神"。这究竟是印学见解,还是自我警醒?我们无从确证,但可以确定:他比谁都清楚,"像"是最容易的,也是最危险的。
吴涵并非没有自己的东西。他做过万安县令,在官场里滚过;他给父亲当过代刀人,缶翁七十五岁高龄为吴熙载印署款时,还当众教他运刀之法;他的印"乱头粗服中寓法度,行刀亦冲亦切",老辣苍莽。他也曾把一段心事刻进石头:得到赵之谦在江西任县令时的朱笔判文,爱不释手,后来转赠其弟吴东迈,最终献入浙江省博物馆——一个官场中人,最珍视的却是前代文人的一纸手迹。
1927年夏天,吴涵偶感小疾,遽然离世,年仅五十二。家人怕老人伤心,瞒着吴昌硕,只说儿子东游日本去了。四个多月后,八十四岁的缶翁也与世长辞——至死不知,爱子已先他而去。
四、这一方黑石头:楚石的身世
再说这方印材。它是一方楚石,通体乌黑。这在印材里,是稀客。
楚石,又名墨晶石、墨玉,产在湖南雪峰山东麓的洞口、新化一带,是约一亿年前火山活动形成的石材。好的楚石"黑如退光漆",细腻脂润,石质比寿山石略硬,刻起来干燥脆爽、铿铿有声——刀下去的反馈极清楚,行家最爱这种手感。
它的资历老得惊人:
1. 两千五百年前就用来做印。早在公元前475年前后,楚国人就把墨晶石雕成"印""符""信""章",用于官府,所以这条石脉又叫"楚金石"——以国为名,可见身份。
2. 皇帝也用它。故宫博物院藏清代咸丰皇帝的玉玺"咸丰之宝",材质正是楚石。一方黑石做到御玺,是它能达到的最高处。
3. 齐白石拿它练刀。齐白石早年学印,买不起好石头,成担地挑楚石回家,刻了磨、磨了再刻,石浆流得满地都是,换个房间继续刻。一代宗师的刀法,是在楚石上磨出来的。
4. 西泠四家为它留下美谈。丁敬、蒋仁、黄易、奚冈四位浙派开创者,曾各取一款名石——墨晶、田黄、孔雀绿、青田——各刻一方微型小印,合成一套,成为金石界的佳话。
5. 它太像"宝",所以被造假。民国时有人把寿山石煨黑,冒充楚石卖高价。一方石头要被冒充,说明它已经贵到让人动心了。
还有一段近世因缘:军事博物馆藏有四方抗战的关防印章,材质也是楚石。从楚国的官印,到咸丰的御玺,再到抗战的关防——这方黑石头,几乎串起了中国的印章史。
所以这方"慎言节食",是内容与材质同调的:印文讲"节制",石色是沉静的黑;一个讲修养的词,落在最不喧哗的石头身上,正合适。
五、文人交游:父子之间,也是师友之间
这方印背后,还有一层很动人的关系——父子兼师友。
旧时文人交游,讲究"以印会友":一方印,刻的是话,记的是人。而吴家父子的交游,是更近的一种:父亲把刀法教给儿子,儿子替父亲代刀,两代人的手艺在同一块石头上交接。缶翁晚年求印的人太多,应接不暇时便由吴涵捉刀——这不是简单的"代工",是印坛里最私密的传承方式:你刻的每一刀,都在父亲的审美里过一遍。
吴涵在沪上还与王一亭、王个簃等人交好。他去世后,王个簃写诗哭他:"去秋玉盫逝,相对泪丸澜。今君又徂谢,惨惨摧心肝。吁君古君子,心性弥贞坚。"——"心性弥贞坚"五个字,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比"有父风"重得多。
六、这方印给我们的一些启发
第一,管住两个口,是一生的功课。"慎言"不是不说话,是说话之前先过一遍脑子:这话是真的吗?必要吗?善意吗?"节食"也不只是少吃,是对欲望有边界感。人一生的大部分麻烦,都从嘴里进出。这四个字,刻在案头,比任何鸡汤都实在。
第二,学习要"会其神",不要"泥其形"。这条对今天的年轻人尤其要紧。学写作,背了一堆模板却写不出自己的话;学做事,抄了别人的流程却不懂为什么这么走;学做人,学了一身做派却没有内核——都是"泥其形"。真正的学法只有一条:先弄懂它为什么这样,再动手做它这样。先懂,再像;懂了,自然会像。
第三,如果你也有一位"太出色的父辈"。这大概是这方印最私密的一层。吴涵一生被说"有父风",一生在父亲的影子里刻印。他没有成为第二个吴昌硕,但他留下了自己的东西:一方方老辣苍莽的印,一部《古田家印存》,和一句留给后人的话——别被"形"困住,要往"神"里去。
传承不是复制。你把前人的精神接住了,你才是接住了;你只把他的样子搬过来,你搬的只是一座空房子。
七、来彭镇老街,看这方黑石头
这方"慎言节食"为长乐印坊所藏,楚石乌黑,边款清晰,我们视若珍宝,并制作了原钤拓片作品:原印手钤的印蜕,配以边款拓片,印文与箴言一纸同观。原钤原拓,件件孤品。
它适合悬在书房,每天提醒自己"两个口"的分寸;也适合送给正要起步的年轻人——比起祝他成功,不如送他"慎言节食";比起教他像谁,不如告诉他"会其神"。
欢迎来双流彭镇老街长乐印坊,看这方楚石,看吴涵的刀,也看看你自己正"泥其形",还是"会其神"。
藏印系列持续更新。下一讲,我们继续从一方印里,读一个人、一段交游、一种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