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黄仁勋的消息引发科技圈关注。2026年11月12日,英伟达正式公告,黄仁勋辞去公司总裁、CEO及董事职务,由长期担任CFO的Colette Kress出任临时CEO。英伟达董事会同时表示,公司现有运营、客户承诺和产品路线图将继续推进,不会因此中断。
一家公司创始人离开了,难道这家公司的经营实质也随之消失了吗?
此前,我在《巴西本田转让定价税案》中讲过,判断一家企业的利润归属,不能只看账面合同,更要看谁真正创造价值、承担风险。
今天的立陶宛Nordcurrent Group案(C-228/24),又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一家英国子公司过去确实开展过真实经营,后来随着集团业务调整,职能逐步转回母公司。税局能不能仅仅因为分红当天,这家英国公司已经没有多少员工和业务,就否定母公司的股息免税待遇?
一、案件背景
事情要从2009年一家欧洲游戏公司的海外布局说起。
Nordcurrent Group UAB是一家立陶宛企业,主要从事电子游戏开发和发行。
为了开展海外业务,集团于2009年在英国成立Nordcurrent Ltd子公司。
在当时的商业环境下,立陶宛母公司无法直接与部分游戏平台和广告平台开展合作,因此英国子公司承担了游戏分销、平台合作及广告采购等职能。
但随着游戏市场和平台规则变化,集团原来的经营模式开始调整。
2017年,立陶宛母公司与Google平台达成协议后,英国子公司的部分分销职能开始转移至母公司。
到了2018年,集团进一步调整业务安排。游戏开发、开发融资以及广告支出相关风险,逐渐转由立陶宛母公司承担。
英国子公司则主要保留游戏分销职能。
2019年底,集团已不再通过英国子公司开展游戏分销或广告采购,并决定终止该主体的经营。英国公司最终在2021年完成注销。
问题发生在2018年和2019年。
在这两个年度,英国子公司向立陶宛母公司分配股息,而立陶宛母公司将收到的股息作为免税收入处理。
按照当时立陶宛《企业所得税法》第35条第2款,符合条件的欧洲经济区子公司利润分配,可以享受股息免税待遇。
但是,2023年,立陶宛税务机关经过检查,认为英国子公司在2018年至2019年已经缺乏真实经营实质,不应适用免税规则。
税局据此认定,立陶宛母公司应就相关股息缴纳3,205,211.53欧元企业所得税。
原本只是一次集团内部的利润分配,最后却变成了一场跨国税务争议。
二、纳税人主张
1)英国子公司的设立有真实商业目的
Nordcurrent并不认同税局关于英国子公司属于人为安排的判断。
公司认为,2009年设立英国主体并不是为了获取税收优惠,而是因为当时无法直接通过立陶宛公司与部分国际游戏分销及广告平台合作。
英国子公司的存在,帮助集团进入相关渠道,具有实际商业价值。
因此,即使这家公司后来不再承担主要分销职能,也不能倒过来否认其最初设立和经营的合理性。
2)数字游戏行业,不一定需要大量员工和办公室
税局认为英国子公司缺少员工和实体办公场所。
但Nordcurrent解释,电子游戏分销不同于传统商品贸易。
游戏可以通过数字平台完成销售和交付,并不需要仓库、物流设备或大量现场工作人员。
此外,平台分销和广告采购主要采用标准化协议,公司认为相关业务并不需要除董事以外的更多人员。
因此,不能直接照搬传统制造企业的经营实质标准,判断一家数字游戏分销公司是否真实运营。
3)业务转移是经营调整,并非证明公司从未真实存在
随着母公司取得直接与平台合作的能力,继续保留英国子公司原有职能的商业必要性自然下降。
公司认为,这一过程具有商业逻辑,不能简单将业务缩减解释为人为安排。
4)集团并不一定因此获得不当税收利益
英国子公司的利润已经在英国纳税,而立陶宛当时适用的企业所得税税率为15%。
公司主张英国相关利润承担了更高的税负,认为不能仅凭立陶宛母公司享受股息免税,就断定集团存在降低整体税负的目的。
三、税局主张
1)英国公司的人员配置,与业务规模不匹配
立陶宛税局调查发现,英国子公司在2018年和2019年只有一名员工,即公司董事。
而这名董事同时还管理另外七家公司。
在税局看来,一家需要对接多个游戏、客户及销售渠道的公司,仅依靠一名同时管理多家企业的董事,难以证明其具备与业务规模相匹配的独立经营能力。
2)注册地址和资产情况存在明显疑点
根据税局调查,英国子公司没有自己的实体办公场所,也没有当地有形资产。
更引人注意的是,税局指出,英国子公司的注册地址由公司注册服务机构提供,同一地址登记了约97,110家企业。
一家公司的注册地址与近十万家企业相同,自然容易引起税局关注。
3)真正开展业务的可能是立陶宛母公司
税局发现,立陶宛母公司的员工能够访问英国子公司使用的游戏分销和广告平台。
税局据此认为,相关游戏开发和分销活动实际上是由立陶宛母公司员工完成,而英国子公司缺乏相应的独立经营职能。
四、法院判决
2025年4月3日,欧盟法院第六庭就Nordcurrent Group案(C-228/24)作出初步裁决,围绕《母子公司指令》(Directive 2011/96/EU)第1条第2款及第3款,明确了以下五个问题。
1)反滥用规则不只针对导管公司
判决第28段:
“It cannot, however, be inferred from those grounds that the anti-abuse provision applies only to arrangements involving conduit companies and that the situation at issue in the main proceedings does not come within that scope.”
法院认为,导管公司只是滥用安排的一种表现形式。即使英国子公司曾经以自己的名义开展业务并产生利润,仍可能适用反滥用规则。
2)不能只看分红当天的经营状态
判决第42段:
“While it is therefore open to the national authorities to take that latter situation into account in order to classify a subsidiary established in another Member State as a non-genuine arrangement, that situation alone cannot be relevant for the purposes of such a classification.”
税局可以考察分红当天的经营情况,但不能只看这一天。子公司最初的设立目的、历史经营及后续职能转移,都需要纳入判断。
3)缺乏经营实质,不等于必然构成税务滥用
判决第46段:
“It is also necessary, in accordance with Article 1(2) of that directive, for the arrangement to have been put into place with the main purpose of obtaining a tax advantage that defeats the object or purpose of that directive.”
法院明确,除证明安排缺乏真实商业理由外,还必须证明其主要目的之一是获取违反指令宗旨的税收利益。两个条件不能混为一谈。
4)境外已经缴纳的所得税也需要考虑
判决第52段:
“The mere wording of the anti-abuse provision in Article 1(2) and (3) of Directive 2011/96 does not mean that the tax advantage must be assessed in isolation.”
法院要求考虑安排产生的整体税收效果。判决第54段进一步指出,如果英国实际适用的所得税率高于立陶宛,这也是判断是否存在不当税收目的的相关因素。
5)最终是否构成滥用,仍需结合全部事实判断
判决第30段:
“It is therefore for the referring court to establish, in the light of the set of facts at issue in the main proceedings, whether, in the present case, the constituent elements of an abusive practice are present.”
欧盟法院此次仅负责解释欧盟法律,并未直接裁定Nordcurrent是否需要补缴320万欧元税款。后续仍需由提出先决裁定请求的立陶宛政府税务争议委员会,根据欧盟法院的解释,结合案件具体事实和证据继续处理。
五、启示
1)建立经营实质时间线
海外子公司业务转移或终止前,保留历史合同、平台协议、人员职责和业务调整决策,证明利润产生的商业过程。
2)分红前核对两套证据
一套证明子公司曾经真实经营,另一套解释集团整体税负、分红目的及股息免税的法律依据。
3)同步管理业务与税务安排
当经营职能转回总部时,及时评估海外主体继续保留的理由、分红及清算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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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
欧盟法院,2025年4月3日,Nordcurrent Group判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