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柴在灶膛里噼啪响,公公把茶杯推过来,说趁热。我一只手还扶着娃,另一只手去接,杯壁烫,换了两次手势。
他站着没动地方,往灶口又塞了根柴,隔着肩膀丢过来一句,这是小种,暖。我低头抿了一口,没出声。
那趟回村,车上只有我跟娃。丈夫出门半个月,电话是公公打来的。
他说地里菜收了,让我领着娃回去拿些白菜萝卜。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才应声。
进门八年,以往回老家都是他在场。我在灶前忙饭,老人负责烧水端杯,孩子围着大人转,一屋子话说得都客气。
那天进院,我把娃从座椅里抱下来,公公六十九的人伸手接过去,径直抱去后院看鸡。
屋里就剩我一个。灶台角上有把壶,圆肚,短嘴,红褐色,摸上去不扎手。壶把内侧磨出一小块亮。
这壶我进门那年就在,只当是随手买的旧货。
他洗完手回来,滚水先把壶里外淋一遍,捏一撮深色茶叶进去,冲水,闷片刻,倒出一杯,搁到我手边。
我平常喝的都是甜的东西,奶茶、果茶,办公桌里那盒袋泡茶嫌涩还得兑糖。
这一口下去,先是烤红薯皮那点焦香,再是温吞的甜,顺着喉咙一路落到腰上,那腰抱了一路孩子正酸着。
壶把内侧那块发亮,是手心几十年蹭出来的,抹布擦不出这个。
我掀开盖子看。壶里头摸着有一道道手工留下的起伏,底部被磨得光滑,还压着字。
我问他这茶哪儿买的。他把柴塞进灶口,回我一句,茶叶平常,讲究在壶上。
宜兴丁蜀那边的窑,他八十年代去帮过忙,一待两年,出窑的活也做过。
同工棚一位姓郑的师傅,把这把壶给了他。这段我在这个家听了八年,头一次。
我问如今还找得到吗。他去柜子里翻了半天,拿出一本旧记事簿,扉页上记着一串号码。
老师傅走了些年,儿子接着在窑上做事。他早想联系,一直没拨出去,说我要真喜欢就自己去问。
回城我先试茶。特意买了同款红茶,拿煮咖啡的玻璃壶试,头一杯就皱眉,第二杯干脆倒掉。茶包也泡了一杯,差得更远。
一样的红茶,玻璃壶煮出来发酸,灶台上那杯却一路暖到腰里,我把茶叶倒出来看过两回,才往壶上想。
独自看娃那阵子,家里的东西都得按单手能用摆。杯子要一把抓稳,盖子扣得紧,腾不出第二只手去扶。
他一指头压住壶盖上的小孔,水立刻收住,抬手又流出来。他说一手抱着娃的时候,壶不能撒水。
这句我一下听进去了。
隔天照着号码联系上对方,中午加上了,头一句只有两个字,你好。找个周末,孩子送回我妈家,我一个人开车去丁蜀。
那扇木门虚掩着,门外没挂牌子,院子地上排着没干透的壶坯。院里那位师傅四十出头,围裙沾泥,正给新壶灌水。
出窑的壶一把把验,不合格当场砸掉,墙角木箱里堆着碎片,他爹那辈也这么干。
那通电话里,公公没提一句想我们,只说菜收了。
但有个前提,得他先开口,也得我肯一个人跑那趟。
要不然下次吧三个字一出口,一个月就过去了。
两千出头能买回一把新壶,买不回我一个人带娃跑那趟村里的两个钟头。
代价是那半天得从带娃的空隙里抠,路上娃睡一觉,到家还得赶晚饭。灶房里没人跟我讲客套话,我也没找话讲。
隔了一周我又进村,新壶当着他的面开。开水先过两遍壶,投茶,头汤倒掉,第二道分了两杯。
他慢慢喝完半杯,杯子搁回桌上,隔了半晌应一声,说这味道对。
后来灶台边多了个伴,旧的那把发暗,新的摸上去还糙。他抬手在壶身上蹭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转身去院里撵娃。
打那以后,回村这事不用谁提醒,半个月左右我自己动身。孩子在院里蹲着看鸡,灶膛前他管火,我管壶,一下午没几句对话。
我问过他一句,这么把壶怎么经得住几十年。他答得短,天天使着,就不显旧。
我把杯子搁在灶台上,没接这句。锅里水还响着。
现在那把旧壶还在灶台角上,那块被手心磨亮的地方又深了一点。那天茶喝完了,我还坐着没走,他也没催。
灶膛里的柴添过两回,后院娃把鸡追得咯咯叫,公公站起来冲院里喊了一声慢些跑。
你家有没有一件长辈用了很多年、你一直没好意思问来路的东西?后来问出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