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可离,也不去伺候你妈。”她把话说完,没往回收。
我刚提完接老人过来住的事。白内障,视力掉得厉害,灶上站不住,连给自己热口饭都难。我跟大哥两家轮着来,她搭手管一天三顿就行。我自认为没给谁出难题。
她没接话头。愣了几秒,开始往前翻旧事。
老大出生前后,婆婆一次没露面。怀的时候没来,生的时候没来,月子那一个月也没来。
满月酒那桌,有人当着亲戚说,生个丫头。
后来几年,老人一直在哥嫂那边看孩子。我们这头,连一句要不要过去住两天都没等着。
怀老二,家里还搁着个大的要管。她白天忙,夜里躺下也睡不着。
电话打过去问能不能帮几天。那头回得轻巧,“哪有那么累”。这句她记到现在。
说好临产前过来。离预产期两天,人买了张机票去了福建大姐家。再回来,老二都办完满月酒了。
月子是她自己熬的,孩子是她自己带的。菜她买,学她送,饭和衣服也归她。
老人那边十几年没露面,没问过一句累不累,也没搭过一分钱。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这些事是真的,我妈当年待她不公道,我知道。
可心里还是憋着。都过去这么久了,孩子也拉扯大了,老人如今眼睛看不清、日子难过,总不能一直翻旧账。
争了半晚上,谁也没把谁说动。
旁边有人劝,说老人都这样了,做儿媳的搭把手是应该的。我自己也在心里念过这句。念完还是得承认,她那句宁可离,冲着的是几十年前那些没人接手的夜。
我一开始嫌她硬。想了一晚上才明白,她没拦我接人,没拦我请假陪复查,也没拦我掏钱请护工。
她只退了一样,每天守在跟前端饭递水。偏这一样压不得人,端碗看着轻,得自己肯才端得稳。
三顿饭得有人做,复查得有人陪,夜里起夜得有人扶。她不站灶台前,这些活不会自己没,得我接住。轮到哥嫂那几天另说,轮到我们家,就是我的班。
代价是我得把时间让出来,请假、陪诊、夜里起身,一样都躲不掉。
当年她最忙的那些夜,没人来搭把手。如今开口就要她天天守着,中间少了个交代。
老人现在看不清灶台,得有人管饭;那些年没人来,也确实发生过。这两件我都没法装不知道。
反过来说,换个底子这事就不一样。老人当年搭过手,只是身体跟不上,或者实在脱不开身,今天这顿饭的分量完全不同。
她翻出来的是满月酒那句闲话、预产期前两天那张机票,还有十几年没进过门的空白。跟当年想帮没帮上,是两码事。
一句都过去了最省事。可那些天,是她一天一天自己熬完的。
她到最后也没说不让我尽孝。只是不肯亲自守在跟前。这个分寸,我花了一晚上才弄明白。
弄明白之后,反倒不知道该先跟我妈开口,还是先跟她把当年那句哪有那么累说开。
换到你家,老人要接来照看,你会先把三顿饭和陪诊自己接下,还是先跟伴侣把当年那些没说开的事摆一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