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裹着寒气,顺着走廊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在财务室里绕了一圈。日光被厚厚的云层压得发灰,落在电脑屏幕上,晃得屏幕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躁动的蚂蚁。
姜凯指尖悬在键盘上,正逐行核对季度报表,鼻尖萦绕着档案室旧凭证纸张特有的、干燥发闷的味道。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总经理周明大步跨进来,皮鞋重重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打破了屋里沉闷的安静。他额角渗着薄汗,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脸色阴沉得像即将落雨的天,目光直直钉在姜凯身上。
“姜凯!”周明的声音压着怒火,“那家XX公司把我们告到法院了,说有一百万存放在我们公司,现在要求全额返还,他们手里握着一张我们出具的一百万元收款收据!”
姜凯心头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鼠标。
还没等他开口,周明往前半步,眼神锐利,带着质问的语气:“那张收据,是你开出去的吧?”
姜凯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怔怔地望着周明,脑子里飞速翻找记忆,一时间竟想不起这笔业务的来龙去脉。一百万,不是小数目,怎么会凭空冒出一张收款收据?
他楞在椅子上,后背泛起一层凉意。周明这架势,分明是认定责任在他这个入职还不到一年的主管会计身上。
就在这僵持的一刻,对面一直安安静静、素来脾气温和的财务经理老程,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火气,大声说到:
“收据是我们开的。”老程看着向周明,语气硬邦邦的,“当初我就跟你说过,这个收据不能开!你一口咬定是你老朋友,信得过,非要我们照办。现在对方起诉了,反倒过来追我们的责任,这事怪得着我们吗?”
周明愣住了,像是被人狠狠堵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回去。他本来是过来找姜凯问责的,却没想到一向跟他关系亲近、凡事顺着他的老程,会主动把这件事揽下来,还直接反驳他。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呜呜的风声。
姜凯深吸一口气,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几个月前的画面一点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天阳光很好,亮堂堂地铺满整个财务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女老板林晚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眉眼漂亮,连带整个屋子都仿佛亮了几分。她身后跟着一名帅气的助理,西装熨帖,提着公文包,笑容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淡淡的香水味随着她的脚步散开,轻柔地漫过每张办公桌。
林晚走到老程身侧,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程经理,我和你们周总已经商量好了,向贵公司借款一百万元,用堆放在你们仓库的货物做抵押,合同双方都签字了。”
她偏头示意助理,助理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合同递到老程手上。
“借的这笔钱我暂时不提走,先放在你们这边,什么时候需要,我再来支取。”林晚唇角噙着浅笑,继续说道,“既然钱存放在你们公司,麻烦你们给我开一张收到一百万元暂存款的收据,今后我来取钱也才有依据。”
老程本就不是财务科班出身,看着合同有些拿不定主意,转手把合同递给姜凯:“小姜,你看看是不是要给她开这个收据?”
姜凯从业时间不长,也是头一回碰到这种情形。他仔细读完合同后,心里很快理清了思路,于是抬眼看向林晚。
“林总,按流程得麻烦您先给我们开具一张收据,写明您借到了我们公司一百万元。等拿到您的收据后,我们才能开这份暂存收据。”
林晚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轻轻摇头,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借款一百万元,双方法人都已签字盖章,合同生效了就代表我收到借款了,没必要另外再开一张收据。”
“合同只是约定借贷关系,不等于你们已经收到了这笔借款。”姜凯耐着性子解释,“如果只是我们开收据给您,手上没有您开的收据,以后会说不清楚。”
可林晚像是听不进去,反复拿已经签好的合同说事。老程在一旁听明白了姜凯话里的风险,也跟着坚持:“小姜说得没错,您不给我们开收据,这张收据我们也不能给您开。”
林晚见财务这边不肯松口,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明的电话,把手机递给老程。老程对着电话解释半天,越说越乱,干脆把手机转给姜凯。
听筒里传来周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姜凯,林总是我朋友,合作很久了,信得过。她急着周转,这笔借款有他们存放在我们仓库的货物抵押,价值远超一百万,出不了问题,你别揪着流程不放,影响客户关系,赶紧把收据开给她。”
姜凯握着手机,心头一阵无奈,依旧坚持,说:“她必须要先给我们开收到借款的收据。合同只是代表我们同意借款给她,不证明她拿到了钱。到时候她拿着我们开的收据反咬一口,说没有收到我们的借款,我们手里没有凭证,打官司肯定输。”
“合同签了字就够了!”周明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不悦,“有合同在手还怕什么?按我说的赶紧把收据开给她。”
挂了电话,姜凯看向老程,提醒道:“程经理,你做决定吧。如果她不给我们开收据,到时候打官司她说没有收到我们的钱,我们肯定输。”
老程皱紧眉头,再次和电话那头的周明争辩,几番沟通无果,他也是真的急了,猛地挂断了电话。
林晚见状,似乎很无奈,说:“我公章没带在身上,开不了正式收据。”
姜凯立刻接过话来:“没关系,您手写一张收条,签上名、按上手印一样有效。”
林晚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拿到那张手写收条之后,出纳就按照老程的安排,给她开具了盖好财务章的暂存款收据。月底做账时,姜凯特意把收据存根和这张手写收条一起装订进了记账凭证,封存在凭证柜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繁杂的工作接踵而至,这件事慢慢就被他淡忘了。
姜凯抬眼看向被老程顶得下不来台,脸颊涨成猪肝色的周明,说:“你们别急,我想起来了,当时林晚也给我们开了一张收条。她现在起诉我们返还一百万元暂存款,我们也可以拿这张收条,要求她归还一百万元借款。”
老程眼睛一亮,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对啊!我记起来有这么一张条子!小姜,快找出来!”
姜凯快步走到靠墙的凭证柜,拉开柜门,指尖在一摞凭证册里翻找,很快抽出那本装订整齐的凭证。他一页页翻过去,停在那张不起眼的粉色便签纸上。
这只是文具店里一块钱一本的普通便签,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签名潦草,可红色指印能清晰看见纹路,白纸黑字写着:“今借到某某公司人民币壹佰万元整。”签名、日期、手印,一应俱全。
周明凑上前看清了纸上内容,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发不出声音,像一尾搁浅在岸上的鱼。
没过多久,对方悄无声息撤诉了。而那个漂亮的女老板林晚,再也没有来过这家公司。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风还在窗外盘旋。姜凯坐在工位上,看着那张薄薄的便签,心底一阵阵后怕。
他慢慢回想,那一百万元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真实流转过。对方打的算盘,就是赌财务不懂风险,赌大家相信一纸合同就等于已经交付了钱款,赌总经理的面子能够压过财务制度。差一点点,他们就得逞了。
整件事能平安落地,全靠当时财务守住了那一道底线。
可周明自始至终没有半句道谢,哪怕这一次财务的坚持,替他拦下了足以毁掉他职业生涯的巨额纠纷。姜凯依稀记得,那时候上海市中心的房价还不到四千一平,而这座小城的房价,甚至不足一千。一百万元,在当年是一笔足以压垮绝大多数人的巨款。
而令姜凯不解的是,开不开收据是由财务经理老程决定的,具体是由出纳经手开的,周明为什么直接来找他这个刚来公司不久的主管会计追责?
其后,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进姜凯的脑海,瞬间让他脊背发凉:
假如……林晚和周明本就是串通好的呢?
如果当初他们没有坚持要这张手写的收条,一旦败诉,这家国企就要赔付一百万元。虽说最后未必由财务人员全额赔偿,但接踵而来的调查、问询、质疑,足以缠上他们许多年,在心底刻下一道永远消不掉的阴影。
姜凯低头看着凭证,那张收条沉默地躺在凭证里面,薄薄的一张便签,却是一道守住风险的生死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