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每10秒刷新一次的网站，让硅谷重新认识黄仁勋

2026年11月14日，北京时间23点许

昨天，我写了一篇文章，把黄仁勋这次的遭遇，与三年前OpenAI联合创始人兼CEO奥特曼被董事会突然罢免、又戏剧性回归的经历做了比较。当时，我分析了黄仁勋重返英伟达的几种可能性，也留下了一个悬念：他能像奥特曼那样，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位置吗？（点击阅读：奥特曼四天逆转董事会，黄仁勋还能复制奇迹吗？）

没想到，仅仅一天之后，事情就出现了新的变化——马斯克站出来了，英伟达员工站出来了，硅谷越来越多的人也加入了声援。黄仁勋能不能回归尚无定论，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已经让我开始重新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人离开了自己奋斗33年的公司，究竟还能留下什么？

让我产生这种感慨的，是一个叫作Stand with Jensen（支持黄仁勋）的网站。第一次打开它，我就被页面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吸引住了。网站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封写给英伟达董事会的公开信，以及醒目的签署人数。页面大约每10秒刷新一次，数字时不时就会发生变化。往下翻，还能看到不断出现的签署者姓名、身份和留言。有人自称英伟达员工，有人自称股东，也有人只是关心这家公司的普通人。屏幕上不断更新的信息，让这场原本属于公司董事会的人事变动，变成了一场越来越多人参与的公开讨论。【1】

这场讨论传播得有多快？11月14日下午，美国科技媒体TechCrunch报道，请愿网站已经显示超过11.5万条署名记录，其中5965条自称来自英伟达在职员工，1108条来自前员工，63063条来自股东。到了11月15日美国东部时间凌晨，Benzinga又记录到135468条署名。换句话说，两次媒体记录相隔不到一天，数字又增加了约2万条。【2】【3】

2026年11月15日，北京时间19点许

不过，这里需要说明，网站正在清理可疑签名，不同时间获取的页面数字也存在差异。这些数字只能反映网站曾经公布的署名记录，不能等同于经过身份核验的真实人数，更不能保证它会一直增长。但短时间内引起如此广泛的关注，依然值得我们认真看看，人们究竟在表达什么。

真正值得读的，是网站那封《致英伟达董事会的公开信》。它没有一上来就指责董事会，而是先回顾黄仁勋过去33年的创业经历：从1993年共同创办英伟达，到在长期不被看好的技术方向上持续投入，再到今天成为全球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重要推动者。信中有一段话让我印象很深。大意是，许多人因为黄仁勋而加入英伟达，也因为他的领导方式选择留下。对于这些人来说，英伟达不仅是一家雇佣他们的企业，也是他们与创始人共同投入多年心血的事业。【1】这让我想起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我们可以因为薪水加入一家企业，却未必会仅仅因为薪水而长期追随一个人。

当然，这封公开信并不只是表达感情。组织者向董事会提出了三项具体要求：第一，在独立调查查清事实期间恢复黄仁勋的CEO职务，或者提供充分理由解释为什么不能恢复；第二，确保调查独立、公正，并给予黄仁勋充分回应的机会；第三，及时向公众解释决策依据，以及如何考虑员工和股东的利益。【1】请注意，这些都是请愿组织者的诉求，并不意味着董事会已经被证实存在不公正行为。组织者也承认，他们无法接触董事会内部的全部信息。但他们想表达的意思很明确：一个人为企业付出了33年，不代表他可以不受约束；同样，企业作出如此重大的决定，也应该经得起必要的程序审视。

如果说这封公开信让我看到了人们的理性诉求，那么签署者名单则让我感受到了另一种力量。排在公开名单前面的，有马斯克，有Replit CEO Amjad Masad，有Epic Games创始人Tim Sweeney，还有Y Combinator CEO Garry Tan等科技界人士。其中，马斯克11月13日在X上明确表示，要求黄仁勋复职的请愿正在进行，他也要签署。Garry Tan随后也通过本人X账号表示，自己已经签署，并认为黄仁勋应当获得公正程序。【4】【5】不过，网站上的姓名、职务均由用户自行申报，并未逐一验证，所以不能仅凭某个名字出现在名单上，就认定本人参与。马斯克等人的公开表态之所以值得引用，恰恰因为有独立于网站署名记录之外的证据。

为什么一些科技界人士愿意在这个时候公开表达支持？我想，至少有一部分原因与黄仁勋长期积累的行业价值有关。今天的英伟达，已经不只是生产GPU的芯片公司。它的技术、软件和计算平台，进入了越来越多企业的人工智能研发与应用体系。许多科技企业的产品路线、算力投入甚至未来规划，都与这个生态密切相关。黄仁勋长期参与塑造了这个生态，因此他的离任，不仅是英伟达内部的管理问题，也会让合作伙伴重新思考企业的技术路线与领导层延续性。当然，不能把马斯克等人的支持简单理解为整个硅谷的一致意见，但至少可以看到，黄仁勋的影响已经超出了英伟达本身。

相比这些科技大咖，我反而更在意页面下方的普通留言。一位署名Erwin Coumans、自称英伟达资深工程师的签署者写道，自己当初选择加入英伟达，黄仁勋的领导是重要原因之一。他并没有认为黄仁勋可以不受公司制度约束，而是希望公司处理问题时，能够给予公平对待，并考虑他长期以来的贡献。另一位自称英伟达设计工程师的留言者，则表达了对黄仁勋技术远见的高度认可。【1】这些留言的身份尚未经过独立核验，不能作为英伟达员工整体态度的统计证据。但它们传递出的情感，恐怕很多职场人都能理解：当一个你曾经信任、跟随多年的人突然离开，即使你未必赞同他做过的每一件事，也依然可能希望他得到公正的对待。

不过，网站也让我看到了网络声援的另一面。它的隐私说明明确写着，签署者的身份和职务由本人填写，网站不会通过验证邮件逐一确认身份，组织者还会对可疑记录进行审核。【6】因此，网站上出现名人姓名，不代表一定是本人；页面上的支持人数，也不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股东投票结果。实际上，支持黄仁勋回归、要求公平调查，以及认为董事会应当解释决策，是几种可以相互重叠、却并不完全相同的立场。不能因为有人支持公正程序，就认定他支持黄仁勋无条件复职。也不能因为很多人签名，就认为董事会必须按照网络投票作出决定。

这恰恰引出了我认为最值得思考的问题：一家上市公司究竟属于谁？从法律和公司治理角度看，董事会负有监督管理层、维护公司利益的责任。CEO能否留任，不应该由网络声量直接决定。但从企业经营的角度看，一家公司又不仅仅是资产负债表、股东名单和董事会决议。它还有员工长期积累的信任、合作伙伴形成的关系，以及创始人留下的文化和方向感。这些东西很难精确估值，却会影响企业未来能否留住人才、维持合作和继续创新。董事会的法定决策权与创始人的个人影响力，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力量，今天却因为这场风波，被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所以，我并不认为这场网络请愿的价值，要等到黄仁勋重新当上CEO才能体现。如果他最终回归，我们当然会想起三年前奥特曼的故事；如果他没有回归，网站上的这些留言也不会因此失去全部意义。至少它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人长期建立的信任与行业联系，可能在他失去职位之后继续存在。当然，这些支持也不是永久有效的，更不能代替事实调查。如果后续有新的重要证据出现，人们完全可能重新评价黄仁勋。真正有价值的支持，不应该是无条件维护一个人，而是既承认他的贡献，也愿意面对可能存在的问题。

我不知道Stand with Jensen最终会收集多少条署名，也不知道英伟达董事会是否会正式回应这封公开信。但在那个不断刷新的页面上，我看到的不只是一组数字。有人关心自己追随多年的领导者，有人担忧一家企业的未来，有人坚持程序公正，也有人希望自己的声音至少能被听见。每一条记录的真实性都需要谨慎对待，但这种围绕领导力、信任和公司未来展开的讨论，确实已经发生。

昨天写文章时，我还在问：黄仁勋能否像奥特曼那样，重新拿回CEO的位置？今天，看完这封公开信和那些留言，我觉得这个问题已经有了另一层含义。

一个人坐在CEO的位置上，拥有的是组织赋予他的权力。当他离开那个位置，还有人愿意公开谈论他的贡献、为他的处境表达关切，甚至希望参与决定公司的未来时，我们看到的，则是职位之外的影响力。

这种影响力既不等于正确，也不能代替问责。但它提醒我们：一个人33年积累下来的东西，终究不只有一张CEO的名片。

图片来源：Stand with Jens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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