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中国个人所得税的征管明显收紧。7 月 24 日，财政部和税务总局发布《关于离岸信托个人所得税有关事项的公告》（2026 年第 21 号），把装入离岸信托的财产和信托每年的收益都纳入个人所得税，历史欠税的补报补缴期限在 10 月 22 日截止。高盛 11 月 13 日发布的 2027 年中国经济展望，把税收征管收紧列为今年财政收紧的三个原因之一，另外两个是卖地收入下降和政策性银行支持减少。
对境外收入征税，前提是税务局知道钱在哪里。中国税务局了解居民境外金融账户的主要渠道，是金融账户涉税信息自动交换，国际上通称 CRS。2024 年，全球通过 CRS 交换了 1.71 亿多个金融账户的信息，账户资产合计接近 13 万亿欧元。本文回答三个问题：CRS 交换的是什么；截至 2026 年哪些国家和地区在交换，其中哪些把账户信息发给中国；哪些重要的地方不在名单上。
按 OECD 公布的交换关系表，截至 2026 年 11 月，共有 118 个国家和地区已经开通向中国发送金融账户信息。其中 94 个和中国双向交换，24 个只向中国发送、不接收中国的数据。中国香港、新加坡、瑞士、英国、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阿联酋都在其中；美国不在，东盟里的越南、菲律宾、柬埔寨、缅甸、老挝也不在。
一、CRS 交换什么
CRS 的全称是 Common Reporting Standard，中文正式名称是「金融账户涉税信息自动交换标准」，也叫共同申报准则。它要求参加国家和地区的银行、券商、保险公司查清每个开户人是哪里的税务居民。开户人是外国税务居民的，金融机构每年把账户信息报给本地税务局，本地税务局再转给开户人所在国家或地区的税务局。
报送的内容包括账户持有人的姓名、纳税人识别号、地址、账号，以及账户余额、利息、股息和出售金融资产的收入。以一个在香港银行开户的内地居民为例：香港的银行每年把这个账户的余额和收益报给香港税务局，香港税务局再发给内地税务局，内地税务局拿到以后，可以和这个人的个人所得税申报核对。
「自动」是相对于「依请求」说的。过去一国税务局要查某个人在国外的账户，要先立案，再向对方逐个提出请求。按 CRS，账户信息每年按固定格式成批交换，不需要事先立案。
这套标准由 OECD 在 2014 年受二十国集团委托制定，执行情况由全球税收透明度和信息交换论坛（Global Forum）监督，论坛的秘书处设在 OECD。具体的交换在各国税务局之间点对点进行，OECD 不保存任何账户数据。
中国的配套规定是 2017 年 5 月国家税务总局、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等六部门发布的《非居民金融账户涉税信息尽职调查管理办法》。2017 年 7 月 1 日起，境内金融机构开始识别非居民的账户；2018 年 9 月，中国第一次和其他国家和地区交换信息。
二、119 个国家和地区已经开始交换
OECD 每年更新一张交换状态表，列出每个国家和地区承诺开始交换的年份，以及每年向多少个伙伴发出了数据（图 1）。2026 年 5 月 20 日的版本列出 119 个已经开始交换的国家和地区：欧洲 49 个，美洲 30 个，亚太 23 个，非洲 9 个，中东 8 个。另有约旦、黑山、特立尼达和多巴哥 3 个已经承诺、还没有开始交换，其中特立尼达和多巴哥计划 2026 年开始。
名单上有几处特殊情况。俄罗斯从 2022 年起没有交换数据；黎巴嫩从 2022 年起一直延迟；瑙鲁、纽埃境内没有需要申报的金融机构，名义上参加，实际上没有数据可报。
中国大陆向外发送数据的伙伴，从 2018 年的 52 个增加到 2025 年的 81 个；中国香港从 40 个增加到 84 个。
三、118 个地方向中国发送，其中 24 个只发不收
参加交换，不等于和每一个参加者都交换。两个地方之间要分别激活交换关系，OECD 另有一张交换关系表，逐对列出谁向谁发送。按这张表统计，向中国发送 CRS 信息的有 118 个国家和地区（图 2）。119 个已经开始交换的国家和地区里，只有纽埃不向中国发送；另外，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从 2026 年度的数据开始向中国发送。
这 118 个里，94 个和中国双向交换，24 个只向中国发送。只发不收的一类，包括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百慕大、巴哈马这几个离岸公司注册地，以及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巴林、阿曼五个海湾国家。这九个地方都不征个人所得税，用不上别国发来的账户信息，OECD 允许它们只承担发送的义务。
中国澳门也是单向：澳门向内地发送，内地不向澳门发送。内地和香港之间按双边协议交换，不走多边协议，从 2018 年开始。
再看开始的时间。86 个国家和地区从 2017 年度的数据开始向中国发送，这批数据在 2018 年 9 月第一次交换（图 3）。瑞士、马来西亚、摩纳哥、巴拿马晚一年，从 2018 年度开始；阿联酋、巴哈马、土耳其从 2019 年度开始；卡塔尔、文莱从 2020 年度开始；泰国、马尔代夫、卢旺达从 2023 年度开始。换句话说，一个内地居民在瑞士银行的账户，2018 年度以来的余额和收益都已经交到内地税务局；在阿联酋的账户，从 2019 年度起。
四、美国和东盟五国不在名单上
不在名单上的地方里，对中国读者最重要的是美国（图 4）。美国没有参加 CRS，它用本国 2010 年通过的《外国账户税收合规法》（FATCA），要求外国金融机构向美国国税局报告美国人的账户，但美国不按 CRS 的标准向其他国家提供本国金融机构的账户信息。OECD 的交换关系表里，没有美国向中国发送的记录。
这不等于在美国的资产都不会被中国税务局知道。账户开在哪里，决定由谁来报送。内地居民通过香港、新加坡的券商主体开户买卖美股，账户在香港、新加坡，信息由香港、新加坡报送；只有直接在美国本土金融机构开的账户，才不在 CRS 的范围内。
东盟十国里，只有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泰国、文莱五国在名单上，越南、菲律宾、柬埔寨、缅甸、老挝都没有参加。中亚五国只有哈萨克斯坦参加。中东的伊朗、伊拉克，非洲的埃及、埃塞俄比亚也不在名单上。中国企业近几年在越南、印度尼西亚、中亚和中东建厂、投资较多，这几处的情况各不相同：印度尼西亚、哈萨克斯坦、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向中国发送，越南、埃及不发送。
五、2.0 版：多重身份更难回避
OECD 在 2023 年通过了 CRS 的修订版，通常叫 CRS 2.0（图 5）。最主要的改动在税务居民身份的申报上。按 1.0 版，一个人同时是两地的税务居民时，可以按税收协定里判定居民身份的规则只申报其中一个，例如只申报新加坡，中国就收不到这个账户的信息。2.0 版要求申报全部税务居民身份，金融机构还要拿开户时收集的地址、电话、资金来源，核对本人填写的身份。电子货币和央行数字货币也纳入申报范围；加密资产另有一套加密资产申报框架（CARF）。
据美银证券 11 月 10 日的报告整理，欧盟、英国、瑞士、日本、澳大利亚、加拿大、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从 2026 年开始实施，2027 年第一次按新规则交换；新加坡 2027 年实施，2028 年交换；中国香港 2028 年实施，2029 年交换。中国大陆还没有公布实施 2.0 版的时间，现有的交换照常进行。美银的判断是，长期住在海外、但家人和主要资产仍在内地的人，按中国税法可能仍是中国税务居民，2.0 版实施以后，这些人的境外账户会更多地被识别出来。
六、交换来的信息怎么用
按中国个人所得税法，税务居民的境外所得也要在中国纳税。境外股票的股息和卖出收益，一般按 20% 的税率缴纳个人所得税，在境外已经缴纳的税款可以按规定抵免。通过港股通买卖港股的价差收入，个人所得税暂免到 2027 年 12 月 31 日；直接持有的港股、美股不在这项优惠的范围内。
税务局核对这些信息的能力也在提高。2019 年个人所得税改革以后，个人在不同单位、不同地区的收入按身份证号归集到一起；据美银证券整理，金税四期在 2024 年基本建成，税务局和银行、海关、市场监管部门之间的数据共享更多。美银的统计显示，个人所得税只占中国税收的 6%（含社保缴费的口径），OECD 平均为 24%，美国为 40%，这一项还有较大的增收空间。
7 月的离岸信托公告是这条线上最近的一步。公告把信托的三个环节都纳入个人所得税：资产装入信托时视同转让，按市值减原值计税；信托每年的收益不论是否分配，都归属委托人按年计税；分配和终止环节另有规定。历史上的信托主要从 2023 年 1 月起追溯，90 天过渡期内补缴的不加收滞纳金。
CRS 运行 8 年，向中国发送账户信息的地方，已经覆盖了内地居民最常用的境外金融中心：中国香港、新加坡、瑞士、英国，以及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这类离岸公司注册地。名单上最大的缺口是美国。中国香港、新加坡分别在 2029 年、2028 年开始按 2.0 版交换以后，用另一个税务居民身份申报、避开向中国报送的做法也会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