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外卖诗人”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一位在昆山街头奔走了15万公里的外卖骑手，把日复一日在城市穿街走巷的足迹酿成大地上的诗行，并登上文学的荣誉殿堂。
王计兵阅历丰富，因家中经济原因，初二便辍学打工，在成为外卖骑手之前，做过建筑工、捞沙工，摆过摊、开过翻斗车、拾过废品，他的笔名“拾荒”，正源自那段经历。在漂泊动荡的打工岁月里，他一直坚守着对文学的热爱。生活的苦难成为他文学创作的养料，他没有把诗歌变成单纯的诉苦，相反，他用朴素克制、略带幽默的笔触，记录下奔波路上的冷暖悲欢。
诗集《低处飞行》中，车祸后折断肋骨仍坚持送餐的同行，刹车失灵的惊险瞬间，爬错3次六楼的委屈，以及顾客一句“谢谢”带来的片刻温暖，都成为他描摹的对象。这些生活中真实而细微的感受，那些不被多看一眼的生命，在他笔下，都被认真对待着，有了温柔和尊严。
那首点题的《低处飞行》所写的“谁说展翅就要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也有风声如鸟鸣/有车轮如流星”，是他诗学的核心隐喻。“低处”是生活的重力，是算法的鞭笞，是爬不完的楼；“飞行”则是精神的高蹈，是在逼仄中不放弃的眺望。
《下午三点》写午后的餐厅：“年轻的老板娘/和她的孩子/一个梦抱着另一个梦/在梦里/我蹑手蹑脚地取走/餐桌上的外卖/像一个小偷/偷走了她俩梦里/辛苦操劳的那部分。”一句“像一个小偷”，写出了骑手与顾客之间微妙的距离，也写出了奔波者对安宁生活的歉意与敬意。
《把心里的水桶打满》则写同行的哭泣：“他伏在电瓶车车把上/双肩一下一下地耸动/把身体里的水抽出来/从背影看/像我当年在乡下/一下一下地按着手压井。”没有大声疾呼，却让人看见一个成年人在城市缝隙里悄悄崩溃又悄悄自愈的过程。
在写作的过程中，王计兵做了60份调查表，采访了140多名外卖骑手。正如王计兵所言：“写作的最大价值或许并非仅仅局限于自我内心的表达，而在于能够替他人说出心声。”诗集内容取材自身边的工友，生动的案例为其注入真实的情感，增强了情感深度。
此次与《低处飞行》同时获奖的，还有地质钻工张二棍的《我愿埋首人间》。再联系近些年“在人间摇摇晃晃行走”的余秀华，到“活着就是冲天一喊”的“矿工诗人”陈年喜，再到在田间地头吟诵的“沂蒙二姐”吕玉霞、菜场作家陈慧，他们的草根书写，不仅为时代留下了最真实的注脚，更宣告了一个“人人皆可创作”的新大众文艺时代的到来。
长期以来，文学的聚光灯似乎只照耀金字塔尖的少数人，而以王计兵为代表的草根书写则填补了专业写作与普通读者之间的真空地带。新大众文艺之所以能够直击人心，正是因为其情感浓烈、表达真实。与书斋作家依靠想象进行创作不同，草根作家的底层书写，是一种与生命“短兵相接”的在场表达。
在地下5000米的矿洞中做了十几年爆破工的陈年喜，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在一次爆破中右耳被震聋，更因长期吸入粉尘患上尘肺病。王计兵在获奖之前已写作37年，在捞沙、拾荒、摆摊、送外卖的缝隙里写作，不曾中断。无论是陈年喜的“冲天一喊”，还是王计兵的“低处飞行”，他们都用肉身与生活碰撞的语言，迸发出最真实的呐喊，并且替沉默的大多数发声。
新大众文艺的底色在于真实，新媒介技术迅猛发展是其成长的助推器。互联网的开放性、即时性赋予大众平等而自由的表达场域，一个我手写我心的时代向大众全面敞开。
在创作过程中，写作者走出书写自我的狭小圈子，把个人的感受与大众、与时代紧密连接，他们不囿于一方天地顾影自怜，而是以大地为纸，用文学作笔，尽情描绘在生活的颠簸中，踉踉跄跄行走，仍昂首向前的众生相。与广阔天地紧密相拥的感受，赋予其文字厚重的质地，朴素的温暖以及震撼人心的力量。
新大众文艺的发展之路光明而曲折。草根作家成名后，往往因其独特的身份被贴上“外卖诗人”“矿工诗人”等标签。一方面，这些标签是其特有的身份标识；另一方面，若创作的灵感被困于此，也会成为束缚其发展的“紧箍咒”。
以个体的生命体验为桥梁，通往更广阔的时代旷野，是新大众文艺的价值所在。文字让我们了解的不只是写作者本身，更重要的是，借由你，我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鲜活的众生。书写在大地上的诗行，需要写作者始终与大地保持紧密的连接，像大树般把根深深扎下去，在土里长出无数触须，尽情地吮吸人间养料。此外，在扎根大地的同时，也需写作者仰望星空，不断突破自我，提升作品的思想深度、艺术高度。土地不会辜负一遍遍翻耕的农人，文学之花因汗水的浇灌而愈加璀璨。
文艺为人民服务的传统由来已久，从《诗经》的“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到延安文艺座谈会，直至新时代文艺座谈会，文艺始终与人民紧密相连。如今，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正是网络时代下这一传统的生动延续。无数个王计兵们拿起笔来，在劳动第一现场用文字为生活作见证，他们一行行浸润着汗水的文字是这个时代最鲜明的印记。
这股带有野草般生命力的蓬勃力量，扎根乡野，坚韧有力，与大地同频共振。低处的飞行正因与大地贴得更近，愈加能看到世相万千，描绘出人间的五彩斑斓。
（本文刊于《海外星云》2026年第11期，文章原标题为《大地上的诗行与新大众文艺的时代交响》，作者单位：新华日报社）
编辑：陈国坚
校审：李木子
核发：张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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