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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精读】一个蛋白如何同时改变肝癌细胞的代谢和免疫环境?这篇研究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文献精读】一个蛋白如何同时改变肝癌细胞的代谢和免疫环境?这篇研究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AIBio Research
2026-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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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解读 · 代谢与免疫

一个蛋白如何同时改变肝癌细胞的代谢和免疫环境?这篇研究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肿瘤细胞有一个很棘手的地方:它既要想办法让自己活得更好,还要设法应付身体里的免疫系统。

比如,很多肿瘤细胞会改变自己的能量代谢方式,增强糖酵解,获得适合自身生长的代谢条件。与此同时,肿瘤周围的免疫环境也会发生变化,一些原本参与免疫防御的细胞,逐渐表现出有利于肿瘤生长的功能。

这两件事看起来各管各的,但实际上也存在联系。

糖酵解产生的乳酸可以进入肿瘤微环境,影响周围免疫细胞的行为。免疫细胞的变化又可能进一步帮助肿瘤逃避免疫监视。这也带来了一问题:有没有某个上游分子,能够同时控制肿瘤细胞的代谢活动和免疫环境?

这个问题在肝细胞癌中尤其重要。

目前,抗PD-1免疫治疗与仑伐替尼等药物的联合应用,为晚期肝细胞癌提供了治疗选择,但患者之间的治疗反应存在很大差异。代谢适应和免疫抑制,都可能参与其中。

2026年发表在《Advanced Science》上的这篇文章,就围绕这个问题展开研究。

作者最终把目光集中在一个叫作ADISSP的蛋白上。他们发现,ADISSP能够影响NF-κB信号,并通过不同的下游分子调节肿瘤细胞代谢和巨噬细胞功能。敲减ADISSP能够提高小鼠肝癌模型对抗PD-1联合仑伐替尼治疗的反应。

那么,作者是怎样一步步找到这个分子,又是怎样把这些看似分散的现象联系起来的?

一、从临床样本中找到关键分子,再证明它参与肿瘤生长

想寻找一个能够影响肝癌进展的关键分子,研究者通常需要先确定候选对象。

这篇文章研究的是乙肝相关肝细胞癌。作者首先整合了多个公开转录组数据库,包括GSE105130、GSE122482、GSE65485以及乙肝相关的TCGA-LIHC数据,同时还分析了索拉非尼耐药肝癌细胞的数据集GSE109211。

经过筛选,他们得到了38个在乙肝相关肝癌样本中共同上调的候选基因,并选取其中表达差异最显著的5个进行展示。

接着,作者结合生存数据分析这些候选基因的临床意义,发现ADISSP的高表达与较差的总生存期和无病生存期有关。

这就让ADISSP进入了研究者的视野。

High ADISSP expression promotes HCC progression in vitro and in vivo.

不过,数据库中的表达差异究竟能不能反映真实患者的情况,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作者检测了肝癌组织与癌旁组织中的ADISSP表达,发现无论是mRNA水平还是蛋白水平,肿瘤组织中的ADISSP都明显升高。

随后,在167例乙肝阳性肝癌患者的分析中,ADISSP高表达仍然与较差的生存结局相关。作者还发现,它的表达水平与肿瘤直径、肿瘤数量、包膜状态及甲胎蛋白水平等临床特征存在联系。

到这里,ADISSP已经具备了进一步研究的理由:它在患者肿瘤中异常升高,并且与疾病进展和预后存在关联。

科研方法 · 从相关性走向功能

这里涉及一个很常见的科研起点:先从组间差异中寻找候选分子,再结合临床特征判断研究价值。表达升高和不良预后相关,能够帮助我们筛选研究对象,但还无法证明这个分子会不会促进肿瘤生长,因为它也可能只是肿瘤发生变化后的伴随现象。要判断它是否具有功能,就需要主动改变它的表达,再观察肿瘤细胞会发生什么变化。

因此,作者接下来开始做功能实验。

他们先检测了不同肝癌细胞系中的ADISSP表达,再分别建立ADISSP敲减和过表达细胞模型。在Hep3B和Huh7细胞中降低ADISSP表达后,细胞的增殖、迁移和侵袭能力都明显下降,细胞死亡增加。而在PLC/PRF/5细胞中过表达ADISSP,则观察到了相反的现象:肿瘤细胞表现出更强的恶性生物学特征。

细胞实验得到结果以后,作者又建立了小鼠皮下移植瘤模型,ADISSP敲减组形成的肿瘤更小,肿瘤组织中的增殖标志物Ki67表达也有所降低。

这样一来,研究就向前推进了一步。

临床数据提示ADISSP与肝癌进展有关,细胞和动物实验进一步支持它具有促进肿瘤生长的功能。

科研方法 · 敲减与过表达

这里用到了两种互补的基因功能实验。

敲减实验观察的是降低某个基因后,原有表型是否减弱;过表达实验观察的是提高其表达后,相关表型是否增强。

如果两种操作得到方向相反、彼此支持的结果,就能增强我们对基因功能的判断。不过,这类实验仍需要考虑基因操作的特异性,必要时还应通过功能恢复实验加强证据。

既然ADISSP能够促进肝癌细胞生长,接下来就需要解释它究竟通过什么途径发挥作用。

二、找到NF-κB通路后,为什么还要继续寻找SLC16A3和CCL20?

对于一个功能尚不清楚的蛋白,直接猜测它调控哪条信号通路,往往缺少依据。

作者采取的办法是进行转录组测序。他们分别对ADISSP敲减后的Hep3B和Huh7细胞进行RNA测序,并与对应的对照细胞比较。

结果发现,两种细胞中分别出现了683个和593个差异表达基因,其中413个基因的变化具有共同性。

对这些共同变化的基因进行功能富集分析后,作者发现了两个值得关注的方向:糖酵解相关代谢过程,以及免疫相关生物学过程,这恰好与文章最初关注的代谢变化和免疫抑制联系起来。

进一步的通路分析还发现,NF-κB信号通路具有显著的富集特征。NF-κB是一条与炎症、细胞存活和免疫调节密切相关的信号通路,也可以参与代谢相关基因的转录调控。

因此,可以怀疑,ADISSP的促癌作用可能需要NF-κB参与。

不过,通路富集分析只能提供研究方向,要说明NF-κB确实受到ADISSP调控,还需要检测它的活化状态。

作者发现,敲减ADISSP后,p65和IκBα的磷酸化水平下降,p65进入细胞核的过程也受到抑制。而过表达ADISSP则产生了相反的变化。这些结果说明,ADISSP的表达变化与NF-κB信号活性密切相关。

但还需要回答一个问题:NF-κB的变化,究竟是不是ADISSP促进肿瘤细胞生长所依赖的关键环节?

于是,他们在ADISSP敲减细胞中加入TNF-α,重新激活NF-κB信号。结果发现,原本受到抑制的细胞增殖、迁移和侵袭能力得到明显恢复。反过来,在ADISSP过表达细胞中抑制p65,ADISSP带来的促癌表型也明显减弱。

科研方法 · 恢复与阻断

这一步的关键是功能恢复与反向阻断。

前面的实验已经发现,敲减ADISSP会让NF-κB信号减弱,同时降低细胞的恶性表型。现在重新激活这条通路,观察表型能否恢复,就能够进一步判断它是否参与ADISSP的作用过程。

反过来,在ADISSP高表达时抑制下游通路,也能检验这种促癌效应对该通路的依赖程度。由于TNF-α还具有其他生物学作用,结合p65抑制实验进行判断会更加可靠。

到这里,作者已经找到了一个重要的下游信号通路。

但NF-κB能够调控很多基因,这就需要继续往下寻找:NF-κB激活以后,究竟改变了哪些与这两种生物学过程有关的基因?

作者把ADISSP敲减后的差异表达基因,与公开的p65染色质免疫沉淀测序数据进行交叉分析,筛选出了7个候选靶基因。

其中两个基因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一个是SLC16A3,它编码乳酸转运蛋白MCT4,与肿瘤细胞的乳酸外排和代谢适应有关。

另一个是CCL20,它是一种趋化因子,能够参与免疫细胞的募集。

这两个分子的功能恰好指向了不同方向:SLC16A3与代谢有关,CCL20与免疫细胞迁移有关。

作者随后检测了它们的表达,发现ADISSP升高时,SLC16A3和CCL20的表达也随之增加。

此外,通过分析两个基因的启动子区域,作者找到了潜在的p65结合位点。进一步的ChIP-qPCR实验显示,p65在这些启动子区域存在明显富集。

肝癌患者组织中的表达分析,也支持ADISSP与这两个分子之间的正相关关系。

ADISSP activates NF-κB signaling to transcriptionally upregulate SLC16A3 and CCL20 expressions in HCC.

科研方法 · 靶基因筛选与验证

这里可以学习一种寻找转录调控靶基因的思路。

转录组测序告诉我们,干预上游分子后哪些基因发生了变化;公开的转录因子结合数据,则提供哪些基因可能受到直接调控的线索。

把两类数据结合,可以缩小候选范围。

接下来还要通过表达检测、启动子结合实验,及必要的功能干预,逐步验证调控关系。

ChIP-qPCR提供的是细胞环境中转录因子与特定DNA区域关联的证据,若要确认某个具体结合位点的功能,还可以进一步进行位点突变等实验。

研究进行到这里,ADISSP与NF-κB之间的联系已经建立,下游也找到了两个具有不同功能的候选分子。

接下来,作者需要分别研究这两个分子究竟能解释哪些表型。

三、SLC16A3如何影响肿瘤细胞的代谢,还让它更能抵抗铁死亡?

作者先研究了SLC16A3。

由于SLC16A3编码的MCT4参与乳酸转运,研究自然会想到一个问题:ADISSP是否通过SLC16A3,改变了肝癌细胞的乳酸代谢?

他们首先检测了ADISSP表达变化后的代谢指标。结果,敲减ADISSP以后,细胞外乳酸明显减少,但细胞内的乳酸反而出现积累。同时,细胞内丙酮酸和ATP水平下降。

这个结果很有意思。如果只看细胞外乳酸减少,可能会想到肿瘤细胞的糖酵解减弱了。但结合细胞内乳酸的变化,就会发现事情还涉及乳酸在细胞内外的分布。

因此,作者进一步检测细胞整体的能量代谢状态。

通过Seahorse细胞能量代谢分析,他们发现,ADISSP敲减后,细胞的细胞外酸化率下降,糖酵解能力和糖酵解储备降低;与此同时,氧消耗率增加,多个线粒体呼吸指标出现升高。过表达ADISSP则表现出相反的变化。

这说明,ADISSP能够影响肝癌细胞在糖酵解与线粒体呼吸之间的代谢状态。

指标解读 · 乳酸外排与糖酵解

细胞外乳酸含量受到乳酸生成、转运和消耗等多种因素影响。

单独测量培养基中的乳酸浓度,很难完整判断细胞代谢发生了什么。

作者进一步检测细胞内乳酸、ATP、丙酮酸以及细胞外酸化率和氧消耗率,就是利用不同层面的指标互相补充。

尤其需要区分乳酸外排能力与糖酵解活动,它们虽然密切相关,但属于两个不同的生物学过程。

不过,ADISSP能够影响代谢,并不意味着SLC16A3一定是造成这些变化的关键因素。于是,作者又做了功能恢复实验。

在ADISSP敲减的细胞中重新提高SLC16A3表达后,原本减少的乳酸外排得到恢复,细胞内乳酸积累减轻,糖酵解相关指标也得到改善。

而在ADISSP过表达细胞中敲减SLC16A3,则能够削弱ADISSP造成的代谢变化。

同时,SLC16A3的恢复还能改善ADISSP敲减所引起的增殖、迁移和侵袭能力下降。

这就支持SLC16A3是ADISSP调控肿瘤细胞代谢及恶性表型的重要下游分子。

SLC16A3 mediates ADISSP-dependent metabolic reprogramming in HCC cells.

研究到这里,本来已经可以继续讨论乳酸对免疫环境的影响。但作者还沿着肿瘤细胞自身的生存能力,增加了一个研究方向:铁死亡。

为什么会想到铁死亡?

代谢变化会影响细胞内的氧化还原状态,而脂质过氧化积累和细胞对氧化应激的处理能力,又与铁死亡密切相关。

作者发现,敲减ADISSP后,细胞内活性氧水平升高。与此同时,ADISSP的表达与铁死亡相关蛋白GPX4之间存在联系。降低ADISSP表达后,GPX4水平也有所下降。

这些变化提示,ADISSP可能影响肿瘤细胞对铁死亡刺激的敏感性。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作者使用了铁死亡诱导剂erastin处理细胞。结果发现,与对照细胞相比,ADISSP敲减细胞出现了更明显的脂质过氧化、丙二醛积累和亚铁离子变化,细胞死亡也更加严重。

而加入铁死亡抑制剂ferrostatin-1后,这些变化得到了明显缓解。

作者随后又使用另一种铁死亡诱导剂RSL3,得到了类似的结果。RSL3诱导的细胞死亡能够被liproxstatin-1明显缓解,而凋亡抑制剂和程序性坏死抑制剂没有产生相当的保护效果。

科研方法 · 鉴别细胞死亡类型

这里体现的是细胞死亡类型的鉴别思路。细胞死亡增加只是一个表型,它可能来自多种死亡方式。

研究者可以利用不同的诱导剂建立刺激条件,再使用针对不同死亡过程的抑制剂,观察哪一种干预能够产生保护作用。

结合脂质过氧化、铁离子变化及GPX4等指标,可以加强对铁死亡的判断。

这里的实验主要证明ADISSP降低后,细胞对铁死亡诱导刺激更加敏感。

既然SLC16A3是ADISSP调节代谢的重要下游分子,那么铁死亡敏感性的变化会不会也与它有关?

作者在ADISSP敲减细胞中重新表达SLC16A3。结果发现,细胞内升高的活性氧水平下降,脂质过氧化和铁死亡诱导剂造成的细胞死亡减轻,GPX4表达也得到恢复。

ADISSP promotes ferroptosis resistance through SLC16A3 in HCC cells.

这些结果说明,SLC16A3参与了ADISSP对铁死亡敏感性的调节。至于SLC16A3影响GPX4及铁死亡敏感性的完整分子过程,文章提供了功能关联证据,仍有进一步研究的空间。

这样一来,作者已经解释了ADISSP如何帮助肿瘤细胞调整代谢,并增强其在铁死亡刺激下的生存能力。

但文章最初关注的还有另一件事:肿瘤周围的免疫环境。

四、肿瘤细胞发生代谢变化后,为什么周围的巨噬细胞也跟着改变?

前面的转录组分析,除了发现代谢通路发生变化,还提示了免疫相关过程受到影响。作者进一步进行免疫浸润分析,发现ADISSP的表达与巨噬细胞浸润存在正相关关系。

巨噬细胞是肿瘤微环境中的一类重要免疫细胞。不同的微环境信号可以使它们表现出不同的功能状态,其中部分M2样肿瘤相关巨噬细胞与免疫抑制和肿瘤进展有关。

所以,作者想知道,肿瘤细胞中的ADISSP表达变化,能否影响周围巨噬细胞的行为?为了研究这个问题,他们建立了肝癌细胞与巨噬细胞的共培养体系。

实验中,研究者先将THP-1细胞诱导分化为巨噬细胞,再让这些细胞与不同ADISSP表达状态的肝癌细胞共同培养。结果,当巨噬细胞与ADISSP敲减的肝癌细胞共培养时,CD206、ARG1、IL10和TGFβ1等M2相关标志物的表达明显降低。

反过来,与ADISSP过表达的肝癌细胞共培养,则促进了这些标志物的表达。

流式细胞术也观察到相似的变化。

作者随后使用小鼠骨髓来源的巨噬细胞进行验证,发现降低肝癌细胞中的ADISSP表达,会减弱巨噬细胞的M2样极化特征,并增加部分M1相关标志物的表达。

进一步将这些巨噬细胞与CD8阳性T细胞共培养后,研究者发现,ADISSP敲减相关实验组中的CD8阳性T细胞表现出更好的增殖活性。

在小鼠肿瘤组织中,ADISSP敲减同样伴随着M2样巨噬细胞浸润减少。

这就说明,ADISSP的作用已经超出了肿瘤细胞内部,它还能够影响肿瘤周围免疫细胞的状态。

科研方法 · 共培养体系

这里用到的是细胞间相互作用研究中很常见的共培养方法。

作者使用允许可溶性物质交换、同时限制细胞直接接触的Transwell体系,观察肿瘤细胞是否能够影响巨噬细胞。

这样的设计有助于判断肿瘤细胞释放到环境中的因素是否参与作用,下一步需要寻找候选信号分子。

除了极化状态,作者还发现了另一个变化。

使用不同肝癌细胞的条件培养基开展趋化实验后,他们观察到,ADISSP敲减组的培养基吸引巨噬细胞迁移的能力减弱,而ADISSP过表达组的培养基具有更强的募集作用。

ADISSP promotes immunosuppressive macrophage remodeling in HCC.

这就把问题进一步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个是巨噬细胞怎样被吸引到肿瘤附近,另一个是它们进入肿瘤环境后,为什么更容易表现出M2样特征。

这两个问题需要分别找到对应的作用机制。

五、一条通路调节巨噬细胞状态,另一条通路负责募集

回到前面筛选出的两个下游分子。

SLC16A3与乳酸转运有关,CCL20则具有趋化功能。

作者由此进一步研究,这两个分子能否分别解释巨噬细胞极化和募集的变化。

先来看SLC16A3。

前面的代谢实验已经证明,ADISSP能够通过SLC16A3影响肝癌细胞向外释放乳酸。

而乳酸及其相关的细胞外酸化环境,可能改变巨噬细胞的信号活动。

作者首先检测了巨噬细胞中的STAT3信号,用ADISSP敲减肝癌细胞的条件培养基处理巨噬细胞后,STAT3磷酸化水平下降;ADISSP过表达肝癌细胞的条件培养基则能够增强STAT3磷酸化。

为了判断SLC16A3是否参与这一过程,作者继续开展基因操作实验。

在ADISSP敲减的肝癌细胞中重新提高SLC16A3表达,可以恢复其促进巨噬细胞M2样极化的能力;在ADISSP过表达细胞中降低SLC16A3表达,则会削弱这一效果。

这说明,SLC16A3确实参与了ADISSP对巨噬细胞极化状态的调节。

那么,SLC16A3影响巨噬细胞,是不是因为它改变了乳酸?

作者向相应体系中补充乳酸,发现巨噬细胞的M2相关表型和STAT3信号得到恢复。

但这里还有一个容易混淆的因素。

乳酸的增加与培养环境的酸化可能同时发生。如果直接补充乳酸溶液,观察到巨噬细胞发生变化,就很难判断究竟是乳酸本身发挥作用,还是环境酸度变化产生了影响。

于是,作者又进行了乳酸钠补充和酸碱度匹配实验。

研究发现,在中性条件下补充乳酸钠能够增强STAT3磷酸化及M2样极化;而在没有额外添加乳酸的条件下,单独改变细胞外酸度,也能够产生类似的影响。

这说明,乳酸积累和细胞外酸化都参与了巨噬细胞STAT3信号的调节。

科研方法 · 排除混杂因素

这一组实验很适合学习如何排除混杂因素。最初的实验发现“补充乳酸后,巨噬细胞发生变化”,但乳酸补充可能同时改变两个条件:乳酸浓度和酸碱度。于是作者进一步设计对照,分别观察这两个因素的影响。

今后研究代谢产物、培养条件或微环境因素时,也应当考虑一次实验操作是否同时改变了多个变量。

接下来,作者又使用STAT3抑制剂Stattic处理巨噬细胞,即使巨噬细胞受到ADISSP过表达肝癌细胞条件培养基的刺激,STAT3受到抑制后,其M2样极化仍然明显减弱。

由此,作者建立了这样一条作用关系:ADISSP提高SLC16A3表达,增强乳酸外排并改变细胞外环境,随后通过STAT3相关信号促进巨噬细胞M2样极化。

不过,巨噬细胞的极化问题解决以后,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释。

这些巨噬细胞为什么会向肿瘤迁移?

这就轮到了另一个下游分子CCL20。

前面的实验已经发现,ADISSP能够通过NF-κB提高CCL20表达和分泌水平,而CCL20本身是一种趋化因子。

作者先在ADISSP敲减的肝癌细胞中恢复CCL20表达,结果发现,原本减弱的巨噬细胞迁移能力得到改善。

随后,他们检测了巨噬细胞中的CCR6。CCR6是CCL20的经典受体,实验发现M2极化状态的巨噬细胞具有更高的CCR6表达。

接着,作者直接使用重组CCL20蛋白进行趋化实验,发现它能够促进巨噬细胞迁移。

而使用CCL20中和抗体,或者阻断CCR6,都能够削弱这种募集作用。

SLC16A3–lactate–STAT3 and CCL20–CCR6 signaling mediate ADISSP-driven macrophage polarization and recruitment. 

科研方法 · 验证细胞间信号

这里的研究思路与前面的功能恢复实验相似,但验证对象变成了细胞间信号。补充CCL20可以检验它是否具有促进迁移的作用;阻断CCL20或CCR6,则可以判断迁移效应在多大程度上依赖这条信号途径。

两种方向的实验结合起来,比单纯观察CCL20表达升高更有说服力。

至此,作者已经把ADISSP影响免疫微环境的过程分成了两条相互配合的作用途径。

SLC16A3参与调节乳酸外排和细胞外酸度,影响巨噬细胞STAT3信号及M2样极化。

CCL20则通过CCR6相关信号,促进巨噬细胞向肿瘤环境募集。

一个主要解释巨噬细胞的功能状态,另一个主要解释巨噬细胞的迁移过程。

两种变化共同促进肿瘤形成免疫抑制性微环境。

六、机制已经找到了下游,ADISSP又是怎样激活NF-κB的?

研究进行到这里,下游机制已经比较丰富了。

作者证明了ADISSP能够促进NF-κB信号活动,也找到了SLC16A3和CCL20两个重要的下游分子。

但最前面的一个问题其实还没有回答:ADISSP本身为什么能够让NF-κB保持活跃?

如果这一环解释不清楚,那么整条调控关系仍然缺少上游的分子机制。因此,作者重新把注意力转回ADISSP蛋白本身。

他们用STRING数据库进行蛋白相互作用分析,筛选可能与ADISSP发生联系的蛋白。

其中,PPP1CA引起了研究者的注意。PPP1CA是一种丝氨酸/苏氨酸蛋白磷酸酶,能够参与蛋白去磷酸化过程。而NF-κB信号的激活又受到上游蛋白磷酸化状态的调节。

这就提供了一个可以检验的假设:ADISSP可能通过影响PPP1CA的磷酸酶作用,改变NF-κB的活化状态。

作者首先进行了免疫共沉淀和免疫荧光实验,观察到ADISSP与PPP1CA存在相互作用关联。进一步研究还发现,PPP1CA能够与IKKβ发生相互作用。

IKKβ是NF-κB经典信号通路中的重要上游激酶,其磷酸化状态与下游信号激活密切相关。

于是,一个可能的机制逐渐清晰起来:ADISSP与PPP1CA结合后,可能影响PPP1CA对IKKβ的去磷酸化作用,使IKKβ维持较高的磷酸化水平。

为了检验这一点,作者同时操作ADISSP和PPP1CA。在敲减ADISSP的细胞中进一步降低PPP1CA表达,可以明显削弱ADISSP敲减引起的IKKβ磷酸化下降。在ADISSP过表达的细胞中提高PPP1CA表达,也能够抵消部分由ADISSP带来的IKKβ磷酸化变化。

这说明,ADISSP调节IKKβ磷酸化的过程依赖PPP1CA参与。

科研方法 · 双基因干预

这里值得学习的是双基因干预的思路。当我们怀疑蛋白A通过蛋白B影响某种表型时,可以先分别改变A和B,再在同一实验体系中同时操作二者,观察其中一个基因的作用是否受到另一个基因影响。这类实验有助于判断分子之间的功能依赖关系。不过,双基因干预主要提供功能层面的证据,具体的物理相互作用和生化过程还需要其他实验验证。

接下来,作者进一步研究ADISSP与PPP1CA是怎样发生相互作用的。他们通过结构建模预测了潜在的结合界面,并重点关注ADISSP上的Thr147和Tyr163等位点。

随后,作者构建了T147A、Y163A以及T147A/Y163A双突变体。

免疫共沉淀实验发现,Thr147突变会明显削弱ADISSP与PPP1CA的相互作用,而双突变几乎使这一相互作用消失。

同时,这些突变也降低了ADISSP维持IKKβ磷酸化的能力。

为了进一步证明ADISSP是否真的会影响PPP1CA的酶活性,作者还开展了体外去磷酸化实验。PPP1CA能够促进IKKβ去磷酸化,而野生型ADISSP可以抑制这一过程。相比之下,破坏相互作用界面的ADISSP突变体,抑制PPP1CA去磷酸化作用的能力明显减弱。

作者还做了一个很关键的验证。

在ADISSP敲减细胞中重新表达野生型ADISSP,能够恢复细胞的增殖、迁移和侵袭能力;但重新表达T147A/Y163A双突变体,却无法产生相同的恢复效果。

这意味着,ADISSP与PPP1CA相互作用所涉及的位点,对ADISSP发挥促癌功能具有重要意义。

科研方法 · 从相互作用到机制

这部分体现了从蛋白相互作用走向分子机制的研究方法。免疫共沉淀可以支持两个蛋白处于同一相互作用复合物中,结构预测帮助研究者选择可能的重要位点,位点突变则检验这些位置是否影响相互作用。

再配合体外酶活实验和细胞功能恢复实验,就能进一步判断这种相互作用具有怎样的功能意义。结构预测提供研究假设,实验结果负责检验它。

最后,作者进一步检测了NF-κB通路中的IκBα泛素化变化,发现过表达ADISSP促进IκBα泛素化和降解,而敲减ADISSP则产生相反的影响。

ADISSP sustains NF-κB activation through inhibition of PPP1CA-mediated IKKβ dephosphorylation.

这样,ADISSP激活NF-κB的上游机制就得到了进一步解释。

ADISSP与PPP1CA相互作用,抑制其对IKKβ的去磷酸化作用,使IKKβ维持较高的磷酸化水平,进而促进IκBα降解和NF-κB信号激活。

这也把前面研究的代谢变化和免疫抑制,与一个具体的蛋白相互作用机制联系了起来。

七、从分子机制回到治疗:降低ADISSP能不能提高联合治疗的效果?

前面的研究已经表明,ADISSP能够促进肿瘤生长、改变能量代谢,并帮助肿瘤建立免疫抑制环境。

那么,这样一个同时影响多种促癌过程的分子,是否有可能成为治疗干预的对象?

作者选择了抗PD-1与仑伐替尼联合治疗这一场景进行验证。

他们先建立了免疫系统完整的小鼠肝癌模型,在肿瘤细胞中稳定敲减ADISSP,再给予抗PD-1治疗和仑伐替尼。发现,与相应对照相比,ADISSP敲减能够明显增强联合治疗对肿瘤生长的抑制效果。

但这里还需要弄清楚,治疗效果改善是否伴随着肿瘤免疫环境发生变化。

于是,作者分析了肿瘤组织中的免疫细胞。ADISSP敲减联合药物治疗后,肿瘤中的CD206阳性巨噬细胞减少,而CD86阳性巨噬细胞和CD8阳性T细胞增加。

多重免疫荧光实验还观察到,具有颗粒酶B表达特征的CD8阳性细胞浸润增加。

这些变化说明,降低ADISSP表达后的治疗反应增强,伴随着肿瘤免疫微环境向更有利于抗肿瘤免疫的方向发生改变。

作者随后又使用小鼠原发性肝癌模型进行验证,同样观察到ADISSP抑制与抗PD-1、仑伐替尼联合使用时,肿瘤形成和进展受到更明显的抑制。

研究边界 · 前临床验证

这一步属于治疗相关的前临床验证。前面的实验已经建立了一个分子在肿瘤生长、代谢和免疫环境中的作用,接下来需要检验干预它能否改善实际治疗结果。不同小鼠模型能够从不同条件下检验这一效果。

完成动物实验以后,作者把研究进一步延伸到临床患者。

他们先分析人类肝癌组织,发现ADISSP表达与CD206阳性巨噬细胞浸润呈正相关,而与CD8阳性T细胞浸润呈负相关。随后,研究者回顾性分析了40例接受帕博利珠单抗联合仑伐替尼治疗的不可切除乙肝相关肝细胞癌患者。

结果显示,ADISSP高表达患者的预后更差。

Targeting ADISSP potentiates anti-PD-1 plus lenvatinib therapy through immune microenvironment remodeling.

这一临床结果与前面的实验发现具有一致性,也提示ADISSP可能与患者的免疫环境和治疗结局有关。

八、回头看整篇文章,作者究竟完成了什么?

现在再回到研究最初的问题。

肿瘤细胞的代谢改变与免疫抑制之间,是否存在共同的上游调控因素?

作者以乙肝相关肝细胞癌为主要研究对象,从临床数据中发现ADISSP异常升高,再通过基因敲减、过表达及动物实验建立了它与肿瘤恶性表型之间的功能联系。

随后,利用转录组测序找到NF-κB信号通路,并从其下游筛选出SLC16A3和CCL20。

其中,SLC16A3参与乳酸转运和代谢适应,也影响肿瘤细胞对铁死亡刺激的敏感性。通过改变乳酸积累和细胞外酸化环境,它还能够影响巨噬细胞的STAT3信号以及M2样极化。

CCL20则通过CCR6相关趋化作用,促进巨噬细胞向肿瘤环境迁移。

最后,作者向上追踪到PPP1CA,进一步解释了ADISSP如何影响IKKβ去磷酸化和NF-κB信号激活。

整条机制,回到一起

整篇文章由此形成了一条比较完整的机制关系:ADISSP通过PPP1CA—IKKβ—NF-κB信号,调节SLC16A3和CCL20表达,进而影响肿瘤细胞代谢、铁死亡敏感性和巨噬细胞相关的免疫抑制过程。

基于这套机制,作者进一步开展治疗实验,发现敲减ADISSP能够增强小鼠肝癌模型对抗PD-1联合仑伐替尼治疗的反应。

这篇研究还有一个值得学习的地方。作者在发现ADISSP具有促癌功能以后,逐步找到了下游信号、代谢变化和免疫细胞表型,再返回上游解释分子间的调控关系。

在这个过程中,转录组分析负责提供候选方向,基因操作负责判断功能,恢复和阻断实验负责检验依赖关系,蛋白相互作用与酶活实验负责深入解释分子机制,动物实验则进一步评价这些发现的生物学和治疗意义。

对于研究其他疾病、蛋白或者信号通路的课题来说,这种从功能发现出发,逐步验证下游效应和上游分子机制的研究方法,同样值得借鉴。

Zhang, T.-S., Xiong, C., Yang, C., Yan, Y.-C., Li, J., Li, R.-Z., Pan, G.-Q., Zou, J., Zhang, X.-L., Li, T., & Dong, Z.-R. (2026). ADISSP drives metabolic reprogramming and immune suppression to regulate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progression and immunotherapy sensitivity. Advanced Science, e785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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