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拍》第558个口述故事
不识字的农村妇女杨姐,在知天命的年纪,突然成了种菜界的“网红”。
她在郑州郊区种了20多年的菜,忙的时候一天睡不到4个小时。冬天下雪的时候得整晚清理棚顶的积雪,万一压塌了,菜就都毁了。夏天遇到暴雨,菜全部被淹掉,一点法子都没有。
杨姐虽然没上过学,却是个爱钻研的性子,借鉴种花的经验琢磨出“肥水”,种出了方圆几十里最优质的生菜。一个偶然的契机,儿子把杨姐和她种的生菜一起发到抖音,没想到火了。网友们涌进评论区,向她讨教各种种菜小技巧。从此,杨姐有了自己的互联网身份——“生菜杨姐”。
她总是笑眯眯地蹲在菜地里,用淳朴的河南方言分享种菜经验,也直播推荐精选的蔬菜种子。今年双11期间,她的直播间成交额同比增长115%,近3个月的时间里,日均直播成交额过万。
杨姐年纪大了,有时也会觉得累,但更多是满足。她的人生,除了生儿育女、养家糊口,有了新的定义。
以下是她的讲述。
没上过学、不识字,却把生菜种出了名堂
在抖音,大家都叫我“杨姐”,前面再加个“生菜”,就是我的互联网身份了。
但今天,我想认真跟大家讲一下我的名字:杨足。这个名字是我爸爸给我起的,听起来很随便,但爸爸说,是希望我一生富足的意思。可一个1969年出生在河南农村的女娃,要怎么过上富足的生活呢,我不知道。
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有上过学。我只去过一天学校,是在小学报名的那一天。那天老师教了我们“a”这个拼音字母,让我们回家去写。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字母怎么读,回家后爸爸问我今天学了什么,我就给他形容,学了“一个圈带个尾巴”。爸爸叹了口气,觉得我不是读书的料,从那以后就不让我去上学了,叫我在家放牛、喂猪、烧水做饭。
在日复一日的家务活里,我长大到了嫁人的年纪,然后结婚、生孩子。我生了两个儿子,现如今都已各自成家,加上我们老俩口一家十口人,也算是热闹圆满。
但在20多年前,我们一家人还生活在老家镇上的时候,要拉扯大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很是艰难。我们没有什么地,想要靠务农养活全家也很难,只能想办法外出谋生计。
2002年左右,我的两个弟弟在郑州从事园艺工作,就喊我去郑州种花。那些年,花市的行情不太好,但我种花手艺还不错,有一种叫“一点红”的花我种得特别好,因为这种花也可以入菜,经常有饭店来采购,一来二去,我跟饭店熟悉了,发现种菜比种花收入还更高些,就改行开始种菜。
我们两口子在郑州郊区租了15亩的大棚,种的有生菜、香葱、上海青、苦菊、菠菜等等十几个品种。一年下来能挣个十几万,行情好的年份最多一年挣过30万。
我种生菜是一把好手。这里面是有窍门的。以前种花,我们常用一种有机肥,是用动物粪干、黑矾和水配比发酵制成的。像是杜鹃、茶花、栀子花,浇上它,长得特别旺。我就琢磨,这法子种菜能不能也用上?我们去郊区农村把家禽家畜的粪干收回来,照着种花那个法子发酵,做成肥料,引到菜地里浇。没想到,还真成功了,我把这个肥料叫作“肥水”,后来我还常常在抖音给大家讲“肥水”的发酵和使用方法。施过“肥水”的生菜,无论是大小、口感还是色泽,都要更好。就这样,我种的生菜有了名气,蔬菜批发商们都争着要。
那20来年,我们两口子就住在地里头。大棚旁边搭一个简易房,就是我们的家。因为种菜一点都不能马虎,随时都要去地里播种、施肥、浇灌,时刻关注菜的长势,住远了真是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几乎没有在12点之前睡过觉,忙的时候一晚上只能睡4个小时。
有一年的冬天下大雪,那时候条件不好,大棚都是用竹竿搭的,我们生怕棚被大雪压塌了,一夜都没敢睡,不停地去刮落在棚上的雪。两个人累了一夜腿都抬不起来,结果棚还是塌了,菜也没保住,我崩溃得大哭。还有郑州大雨那一年,菜全被淹了,一颗都没保住,这靠天吃饭的活真是没办法。
最累的时候,我们也想过不干了,但不种菜,还能干什么呢?我忙忙碌碌了大半辈子,要是真闲下来,可能反而不舒服了。那时候我就想,我这一辈子也只会种菜这一件事,那就种下去吧,直到种不动为止。
50多岁成了“土专家”,被网友追着问怎么种菜
万万没有想到,我这样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会在50多岁当上“专家”。
那还是2020年,那时候情况特殊,城里居民买菜比较困难,菜价也高,而我们菜农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菜,又很难运进去。我们想了个办法,把我们周边几家菜农种的菜都收集起来,配成蔬菜包,一个蔬菜包里大概有五六个品种,一包有10斤,卖20块钱,集中免费送到小区门口。
当时我们卖菜的时候,我儿子随手给我拍了一个视频记录,没想到发到抖音火了。大家都说,你这个菜这么好,又这么便宜,真是太良心了。我记得有一次去送菜,一个80多岁的老大爷,激动地说一定要感谢我们,我自己心里压根不觉得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能让大家吃上实惠的菜,自己的种的菜也有销路,心里高兴、踏实。
从那以后,儿子就断断续续地拍我种菜、打包、送菜的视频,发到网上分享给大家看,慢慢地竟然有了不少粉丝。
那两年,很多人开始喜欢种菜,我听说在北京上海这种大城市,有人专门跑到郊区去租个院子种菜,还有很多人在自家阳台种菜。但是呢,很多人是没有种菜经验的,他们就到网上搜种菜教程,看到我的菜种得很好,就来问我这个怎么种、那个怎么种。
我虽然不识字,但是儿子会给我念大家的留言,问的人多了,我儿子就说,要不我们专门分享一些种菜的经验吧。我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每天都在地里忙活,还要给人送菜,哪有时间拍视频呀。我儿子说,我不用提前准备,也不需要讲普通话、背词,平时怎么种的怎么讲就行了。我就勉强答应了下来。
我们拍视频特简单,就是在蔬菜大棚里拍的,我就蹲在菜地边给大家讲,怎么种生菜、韭菜、香菜、香葱、豆角这些。我以前都是埋头在地里干活,这突然要对着镜头说话,心里头还真是有点忐忑,怕人家听不懂,又怕自己说不明白。
我儿子就负责视频的拍摄、剪辑这些工作,他也没干过这一行,什么都是照着别人的样子摸索着来。因为我不会讲普通话,他得给每一个视频加上字幕,这个工作量也挺大,有时候折腾来折腾去,一个视频要忙活一晚上才能做好。
没想到,我讲怎么种好菜的视频,还真的有很多人看,每个都有好几千的点赞,点赞最多的一条甚至有15万。有一回我儿子给我说,有人夸我“介绍易懂、干脆利索、不拖泥带水”,还有很多人跟我说“真棒”,我心里头可高兴了,慢慢地自信了起来,面对镜头说话也更自然了。
我儿子告诉我,网友们的问题各种各样的什么都有。比如问我香菜什么时候种合适、自己种不好是为啥,还有人发自己种的蔬菜图片给我看,还有人说去年就照着我教的法子种蒜黄,在家吃饺子随时摘几根,今年又种上了。我挺意外的,没想到种菜这种小事情,在网上也能有这么多人讨论、交流,其中还有不少在大城市上班的年轻人,真是很有意思。
把15亩菜地变成“试验田”,日均直播成交额万元
在分享了一年视频后,我的抖音账号“生菜杨姐”有了13万粉丝,评论区的问题也多得回不过来了,我们就开了直播。直播的时候,也是回复网友们各种各样关于种菜的问题,把我这20多年的菜农经验传授给大家。
没想到四年下来,竟然有了240多万粉丝,而我也成了全家的主心骨。我老伴、两个儿子和儿媳妇、两个弟弟都参与进来,有人负责拍摄、直播,有人负责选品、售后。
其实一开始,我是没想过做电商的。粉丝经常问我们直播卖不卖东西,我们觉得做生意不是我们的本行,卖自己不熟悉的产品,我不会讲,心里也不踏实。卖蔬菜吧,寄送到外地可能菜就不新鲜了,也很难做好。正好我弟弟是河南农业大学毕业的,干了大半辈子园艺工作,日常也是跟土地打交道,他建议我,不如我们就给粉丝分享一些蔬菜种子和常用农具,看大家需要什么,就去选什么品。
后来我们尝试在直播间给大家推荐一些蔬菜种子,没想到买的人特别多。这些种子,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也都在自家菜地里种植试验过,真的能种出来好菜的,才会推荐给粉丝。很多人买了种子会问我们怎么种,我就把种植的法子教给他们,包括什么季节适合种什么、哪些种起来比较简单、有哪些要注意的事情。
我们现在几乎每天都要直播,一般是在晚上7点左右开播,播三四个小时,能有上万人同时来看。我儿子说,这些人都是自然被吸引过来的,我们没有投过流量,我不懂这些,但有这么多人来看我直播,心里当然是很高兴的。
除了直播、拍视频,我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地里,和老伴负责“技术指导”。我们依然种着15亩蔬菜大棚,但菜的品种、用途却大不相同了。
现在,我们在地里种了上百种蔬菜,基本算是把菜地改造成了“试验田”,一方面是测品,比如粉丝们呼声比较高的某种菜,我们去找到几款比较优质的种子,先种到自家地里去测试,看看哪个品相最好,最适合大家买回去种,再上架到直播间。另一方面,我们也尝试引入最新的农业技术,来提高菜的质量和产能。前段时间,我还去河南农业大学参加了中国农业农村部组织的三农人员培训,我心里可激动了,也算是圆了自己的上学梦。
现在我们种出来的蔬菜成品,也不再售卖,而是定期捐送给郑州的“爱心粥屋”。我儿子说,那儿会给孤寡老人、环卫工人、留守儿童等弱势群体提供免费的餐食,我们这也算是在做好事。我心里挺高兴的。以前我种菜是为了养家糊口,现在我能通过互联网挣钱,不需要在地里熬身体,就想也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
另外面对网上的朋友们,我觉得也是不能有套路、不能忽悠人家。我虽然没上过学,当我知道做人一定要真诚,我必须保证,人家跟着我的方法、买了我推荐的种子,能种出来好菜,这样大家才能继续信任我们。
现在的生活虽然也比较忙碌,但我心里很满足。以前家里条件不好的时候,两毛钱一个的烧饼我都不舍得买,现在我们想吃肉就可以吃肉、不想做饭就去饭馆吃一顿。我也不用时时刻刻待在地里看菜,行动自由多了。另外,我也在互联网收获了很多粉丝的夸奖和支持,他们也会在直播间关心我冷不冷、睡得好不好,我想到这些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竟然会这么关心我,心里真是感动得很。
我现在年纪大了,每天直播身体确实也有点吃不消,团队也在商量,找一些靠谱的年轻人跟着我学种菜的经验和技术,再去跟大家分享。
但不论是我还是我的家人和团队,我们都始终坚持着一份初心,就是让大家种好菜,种出来乐趣,吃出来健康。
*本文由生菜杨姐口述,orange整理,文中照片除特殊注明外均由本人授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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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菜杨姐 | 口述
orange | 作者
猫 基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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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讲述的第558个口述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