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上海戏剧学院举行的第四届表演教育国际论坛暨上海高校国际青年学者论坛，让海内外戏剧教育者、表演艺术家、影视与网络视听产业界代表、青年学者坐到了一起，围绕“数智时代的中国表演自主知识体系：技术变革、教学创新与艺术探索”的主题展开研讨。
本次论坛由表演系（含音乐剧中心）主办，上海戏剧学院党委书记谢巍，党委副书记、院长黄昌勇，副院长刘庆、副院长聂伟，以及学校相关部门和院系负责人和师生代表参加开幕式。开幕式由刘庆主持。
讨论中，一个问题被摆到台面上：当AI开始表演，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演员？
“AI可以抓取海量微表情，生成一些我本人演不出来的效果，但人的表演像π，无穷无尽，里面藏着算法算不出来的灵魂。”论坛上，导演徐峥这样说。
π，3.14159……无限不循环。这个比喻，几乎就是这场论坛的题眼。
一
“形似”越来越便宜，“神似”越来越贵
技术从不敲门，它直接推门进来。
AI短剧、数字人、虚拟制片……短短一两年，表演的“供给侧”被彻底改写。上海戏剧学院党委书记谢巍在主旨发言中给出判断：AI降低了表演“形似”的门槛，能够快速生成表演素材、打造奇幻视觉效果。但另一面是：不少作品叙事单薄、精神内核缺失，富有真实感的表演反而愈发稀缺。
一个悖论浮出水面——表演越来越多，好表演越来越少。
“AI负责标准与复刻，演员负责灵魂与诞生”，北京电影学院表演艺术研究所所长张辉坦言，AI可以复刻动作、模拟情绪，却难以抵达三重核心——独特的身体表达、审美人格、临场创造性涌现。
上戏教授、国际导演扬·舒特提醒得更具体：AI倾向输出确定性结果，会跳过迷茫、试错、反复打磨的过程，而演员创作的价值，恰恰藏在这段“不确定”里。
换个说法：AI擅长给答案，演员的价值在于替人去犹疑、去试错、去暴露脆弱。
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院长黄龙斌说得动情：戏剧动人之处，在于人的不完美、脆弱与真实。
这大概就是“人”的最后一块阵地——不是技巧，是肉身；不是完美，是破绽。
二
一份倡议，给AI写一份“人的说明书”
本次论坛的高光时刻，是《恪守表演本体 开拓数智新境——关于AI赋能戏剧影视表演教学的倡议书》的发布，并以八字定调：以真人表演为本，以AI为辅。
不是拒绝，也不是投降，而是“定坐标”。这份“上戏倡议”没有停在态度上，而是给出三条路径，层层递进。
回归本体——
倡议强调，演员的现场感知、即兴判断、个性创造与生命体验，需要在扎实训练和生活积累中涵养。台词、形体、声乐、表演基本功，经典研读、艺术史论、生活观察，一样都不能省。技术发展越快，表演教育越要固本培元。
技术赋能——
视频预演、动作捕捉、多模态分析进课堂，用于教学与学生练习。但倡议同时划了边界：坚持教师的专业引导与学生的独立思考，把技术反馈转化为讨论的起点，在人机对话中深化对表演规律的认识。
前瞻布局——
面向AI生成剧集与虚拟制片的发展，倡议提出探索“AI剧表演指导”专项教学：把人物动机、行动逻辑、情感层次、戏剧节奏这些表演专业的“看家本领”，转化为指导数字角色创作、评估与修正生成结果的能力。
总而言之，过去，是演员演角色；未来，演员还要“导演”数字角色。过去，表演能力只作用于自己的身体；未来，它还要作用于算法的输出。
这才是“前瞻”二字的分量——不是等产业来学校要人，而是学校先替产业想清楚：三年、五年之后，它需要什么样的人。
三
一个委员会：把世界的问号摆到同一张桌上
论坛开幕式上，上海戏剧学院副院长聂伟宣读上海戏剧学院表演专家咨询委员会名单。
冯远征任主任，于和伟、徐峥、黄龙斌任副主任。名单里有长期深耕舞台与影视创作的艺术家，有龚宇、王娟这样的产业界代表，也有国内外戏剧教育领域的知名学者。委员会将围绕学科建设、人才培养、艺术创作、国际交流等方向，提供专业咨询、战略研判与发展建议。
这不是一块牌子，而是一条“常设线路”：让课堂、舞台、片场、平台，坐到同一张桌子上。因工作原因未能到场的冯远征，通过视频发来致辞《深耕表演育人，回应时代之变》——他谈的还是那个最朴素的事：青年演员要扎根生活、学会共情，善用工具，但要守住独立解读文本、自主取舍的定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张桌子的“国际半径”。
耶鲁大学大卫·格芬戏剧学院院长埃文·约努利斯来了。她谈的是AI的伦理化、规范化使用：可以辅助剧本创作、舞美设计、文书工作，但必须明确使用准则与署名规范。她担心的是，工具会悄悄弱化人的思考与共情能力。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研究生院院长布莱恩·凯特来了。他谈的是“创作伙伴”：AI能够识别表演意图、辅助预演试错，但过度依赖容易固化表演范式，削弱真人碰撞的新意。
南加州大学戏剧艺术学院院长艾米丽·罗克斯沃西通过录像分享经验：坚持“以演员为中心”，一手引导演员熟悉AI工具，一手鼓励他们成长为复合型人才，把创作话语权握在自己手里。她呼吁同行守护戏剧“在场、倾听、真实联结”的底色。
还有上戏教授、国际知名摄影师基斯·范·奥斯特鲁姆给出的底线：即便借助AI开展视觉加工，也必须以真人实拍为根基，保留演员原本的节奏、动作逻辑与情感脉络，创作与解读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人的手中。
三种答案，一个共识：工具可以借，主体不能让。
这也是这场论坛最“上海”的地方——它不急着宣布标准答案，而是先把全世界最好的问题收集起来，摆到同一张桌子上，让不同的教育传统互相校准。
四
为什么是上海 为什么是上戏
有人会问：这样一个议题，为什么在上海讨论？
因为上海本就是中国表演的“现场”。中国电影从这里出发，话剧在这里扎根，舞台与镜头、传统与先锋、本土与国际，在这座城市里从来是同一件事。也因为，这座城市习惯于“先想一步”。建设国际文化大都市、打造文化自信自强的上海样本，靠的不是跟跑，而是在别人还在争论“要不要”的时候，先回答“怎么办”。
这份上戏倡议，正是“怎么办”的一种答法。
它没有把AI当洪水猛兽，也没有把AI当救命稻草。它做的是更难的事：在技术洪流里，为“人”划出一条不能退的线，同时为“人”打开一片可以进的场。
北京电影学院院长扈强谈的是演员的价值——理解人物、作出判断，并把判断转化为可信行动的能力。
中国传媒大学教授杨扬补充说道：技术持续拓展舞台与镜头的表达边界，但表演教学仍要锚定人物行动、身体本体，借鉴海外经验但不照搬路径。
说到底，这是一场关于“人”的保卫战，也是一场关于“人”的扩军战——守住该守的，长出该长的。
尾声
技术越快，越要慢下来
论坛的日程排得很满：主旨论坛、青年学者分论坛、三场表演工作坊，13日还有人才培养与培养方案修订的专题研讨。议题很“硬”，但落到最后，其实是一个很软的问题：我们到底想培养什么样的演员？是能熟练调用工具、快速产出内容的“表演工程师”？还是能读懂人、诠释人，在镜头前替一个时代保存体温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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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其实写在倡议的标题里：恪守本体，开拓新境。
技术可以生成千万张脸，但生成不了一张脸背后的那口气。
AI可以算出所有表情，算不出一个人为什么流泪。
这，大概就是“以真人表演为本”的全部理由，更是上戏“未来戏剧学”始终坚守的主体立场。
审核｜上戏党委宣传部
供稿｜上戏表演系（含音乐剧中心）
排版｜小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