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曼四天逆转董事会，黄仁勋还能复制奇迹吗？

黄仁勋被迫离任，让我想起了三年前的另一场硅谷权力风暴。

2023年11月17日，OpenAI联合创始人兼CEO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突然被董事会解除CEO职务，首席技术官米拉·穆拉蒂（Mira Murati）被任命为临时CEO。当时，很多人以为奥特曼的OpenAI生涯就此结束了。谁能想到，短短四天后，事情竟然发生了戏剧性逆转，奥特曼重新获得CEO职位，反倒是当初决定罢免他的董事会被大幅改组。

不同的是，这次黄仁勋似乎没有那么幸运。11月12日，英伟达宣布黄仁勋辞去总裁、CEO及董事职务，即刻生效。连董事会的椅子都没了，看起来，董事会似乎下定决心，要与这位执掌公司33年的创始人告别。【1】【2】

两场风波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奥特曼和黄仁勋，都是各自公司的联合创始人，都是AI行业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也都曾经被视为公司不可替代的灵魂。两个人都在事业的重要阶段，突然失去了最高管理职位。但是，为什么奥特曼能够上演一场漂亮的翻盘，而黄仁勋的回归之路却显得格外艰难？这背后有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对于一家科技公司，究竟是创始人的影响力更大，还是董事会的权力更大？

先说奥特曼。当年OpenAI董事会宣布罢免他时，给出的理由相当严重：奥特曼与董事会沟通时不够坦诚，导致董事会无法继续信任他。穆拉蒂临时接任CEO，董事会也开始寻找正式继任者。此后不久，董事会又换上了另一位临时CEO埃米特·希尔（Emmett Shear）。一时间，OpenAI高层人事变化之快，让整个硅谷看得目瞪口呆。如果只看董事会的正式权力，奥特曼确实已经出局。但是董事们很快发现，他们虽然能够解雇CEO，却未必能够留住公司。【3】

转折出现在员工和微软身上。据当时的报道，OpenAI约770名员工中，超过700人签署联名信，要求董事会辞职并恢复奥特曼的职位，否则他们可能集体离开OpenAI，转投微软。更有意思的是，参与罢免奥特曼的董事、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维（Ilya Sutskever）也加入了支持他的行列。微软CEO纳德拉则公开表示，愿意让奥特曼和他的团队加入微软，开展新的AI研究。董事会突然面临一个尴尬局面：即使保住了自己的权力，也可能得到一家人才流失、核心团队瓦解的公司。【4】【5】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11月21日，奥特曼与OpenAI达成回归安排，11月29日，OpenAI正式公布新的领导层，奥特曼回任CEO，穆拉蒂回到CTO岗位，董事会则由布雷特·泰勒（Bret Taylor）担任主席。此后，OpenAI还委托外部律所调查当年的事件。2024年3月公布的审查结论认为，罢免事件主要源于董事会与奥特曼之间的信任破裂，而非产品安全、财务问题或对客户及投资者的披露问题。调查同时指出，原董事会有权解除奥特曼职务，但当时的情况并不必然要求作出这一决定。【6】回头再看，那场风波真正改变的，不仅是CEO的人选，还有OpenAI内部的权力格局。

再看黄仁勋，事情就复杂得多了。11月8日，英伟达董事会还发表声明，宣布针对有关黄仁勋可能成为外国情报活动目标的报道展开独立调查，并明确表示，当时没有理由认为国家安全或公司机密已经受到损害，董事会仍对黄仁勋及其管理团队有信心。然而仅仅几天之后，局面急转直下。根据英伟达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的文件，董事会于11月11日接受黄仁勋辞去总裁、CEO及董事职务，次日公司公开宣布这一人事变动。财务长科莱特·克雷斯（Colette Kress）临时接任CEO，资深董事哈维·琼斯（Harvey C. Jones）出任公司首位董事会主席。【1】【2】【7】

这里有两个非常关键的区别。奥特曼当年的问题，主要是公司内部治理和信任危机。而黄仁勋此次风波，除了个人私生活，还涉及潜在的国家安全、出口管制及企业合规风险。当然，涉及情报活动的指控尚不能等同于已经证实的违法事实，董事会也没有在辞职公告中公布完整调查结论。但是，对于一家深处中美科技竞争中心、产品受到严格出口管制的企业来说，董事会必须考虑的不仅是CEO个人能否继续领导公司，还包括监管机构、客户、投资者对公司的信任。这已经不是简单换几名董事，就一定能够解决的问题。【7】【8】

还有一个区别，在于谁能帮助创始人翻盘。奥特曼背后有微软这个强大的合作伙伴，还有大量愿意与他共同进退的员工。

黄仁勋当然也深得部分员工支持。11月12日，《连线》报道称，英伟达内部一则呼吁董事会考虑员工意见的帖子，已经获得超过1600条评论，其中多数支持让黄仁勋回归。但必须注意，这是内部讨论的评论数量，并不等于1600人签署了集体辞职信，更不能直接与当年OpenAI超过700名员工威胁离职相提并论。【9】黄仁勋在英伟达的影响力依然存在，只是这种影响力能否转化成足以改变董事会决定的力量，目前还看不清楚。

从公司治理结构看，两个人的处境也不一样。2023年的OpenAI由非营利组织董事会掌握最终治理权，董事会虽然拥有罢免CEO的权力，却无法轻易承受核心团队集体离开的代价。

英伟达则是一家成熟的上市公司，需要面对股东、证券市场及更复杂的监管责任。黄仁勋尽管仍持有约3.61%的英伟达股份，但并不因此拥有单独决定CEO人选的控制权。而且，英伟达此次不仅换了CEO，还首次正式设立董事会主席职位，并启动面向内部和外部的继任者搜索。这些安排至少表明，董事会正在试图建立一个不再由黄仁勋一人主导的管理架构。【1】【8】

但这是不是意味着黄仁勋彻底没有机会了？我认为，现在下这个结论还太早。奥特曼当年的故事恰恰说明，董事会能够决定谁担任CEO，却未必能够完全控制员工、合作伙伴和市场的反应。如果接下来独立调查没有发现严重问题，英伟达核心员工持续支持黄仁勋，而新管理团队又难以稳定客户、投资者与市场信心，那么要求他以某种方式回归的声音仍可能继续出现。不过，与奥特曼相比，黄仁勋需要跨越的门槛明显更高：不仅需要公司内部的支持，还必须重新获得董事会及其他关键利益相关方的信任。

对英伟达来说，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黄仁勋离开，不代表GPU技术会突然失效，也不代表客户的订单马上消失。英伟达多年建立的研发体系、CUDA生态和产品路线图，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一夜之间瓦解。但是，黄仁勋过去所承担的角色远远超过传统CEO。他既是技术战略的决策者，也是产品最重要的推销员、合作伙伴关系的协调者，更是资本市场理解英伟达的一张面孔。11月17日公司将公布最新季度业绩。此后，投资者真正想知道的，恐怕不仅是这一季度赚了多少钱，还有离开黄仁勋的英伟达，今后究竟由谁决定方向，以及谁能继续把技术、客户和资本组织在一起。【1】【8】

把这两段故事放在一起，我反而觉得，它们都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奥特曼的回归证明，即使董事会拥有法律上的任免权，创始人仍可能凭借员工与合作伙伴的支持改变局面。黄仁勋的离任则提醒我们，即使创始人对一家公司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拥有管理权。公司越大，个人影响力与制度约束之间的矛盾就可能越突出。两个人的命运，不仅取决于他们过去创造过什么，还取决于公司今天需要他们做什么，以及继续由他们领导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三年前，奥特曼走出OpenAI时，恐怕也不知道自己几天后还能回来。如今，黄仁勋已经离开了那个他坐了33年的位置。未来，他是否会再次穿上熟悉的黑色皮衣，站在英伟达的发布会舞台中央，我们还不知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两场风波留给硅谷的，是同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一家伟大的科技公司，究竟应该依靠一位不可替代的创始人，还是应该建立一套即使创始人离开，也能够继续运转的制度？

或许，真正成熟的公司，迟早都要回答这个问题。

图片来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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