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日,匈牙利第二大城市德布勒森,约1500名市民顶着酷暑聚集在市政厅前,抗议街对面的中国锂电池隔膜工厂。标语牌上印着同一句话:“我们绝不走上戈德镇的老路。”戈德镇是韩国三星SDI电池工厂所在地,当地居民与环保组织已追讨该厂七年。这是德布勒森近年来规模最大的环保抗议之一。
同一天,消防监管部门对该工厂追加全域禁令,生产、运营、清洁、仓储全部停止。九天之内,两纸禁令、一纸刑事控告、一句市长公开逐客令,落在同一家企业头上。
这家企业是恩捷股份的匈牙利子公司Semcorp Hungary(以下简称“恩捷匈牙利”),全球最大锂电池隔膜生产商的海外首个制造基地。五年前,匈牙利外交部长与德布勒森市长为其共同站台;五年后,同一市长公开喊话“离开这座城市”。中间只隔了一次大选。这五年间发生了什么,值得逐日复盘。
一
座上宾
2021年起,匈牙利欧尔班政府将动力电池定为国家战略,实施税收减免、简化环评、供给低成本土地,累计吸引约260亿欧元外资进入电池行业。宁德时代德布勒森工厂投资73.4亿欧元,为匈牙利历史上最大单笔外资项目;亿纬锂能、欣旺达、恩捷、比亚迪接连进场。中资企业在匈牙利累计新能源投资超过90亿欧元。
恩捷是最早落地的中国材料企业。2020年11月,公司启动匈牙利湿法隔膜项目,由子公司恩捷匈牙利运营。一期最初规划投资约1.83亿欧元,占地19公顷,设计基膜年产能约4亿平方米。2021年,项目正式启动,外交部长西雅尔多和德布勒森市长帕普·拉斯洛一同出席。同年12月,公司追加不超过1.57亿欧元投资,一期总投资额升至约3.4亿欧元。匈牙利政府为该项目配套累计约130亿福林(约3600万欧元)财政补贴。
2023年7月,工厂陆续投产。2024年6月,公司宣布启动二期,规划投资约4.47亿欧元、新增产能约8亿平方米/年。两期合并总投资近8亿欧元。厂区就建在宁德时代德布勒森工厂旁边。2025年,工厂实现满产。
从恩捷股份2025年年报看,公司全年营收136.33亿元,同比增长34.13%,归母净利润1.43亿元、扭亏为盈,境外收入22.89亿元、占比约16.8%。匈牙利一期4亿平方米产能,约占其隔膜总产能的3%。单看产能数字,关停对报表影响有限;但这个项目是恩捷贴近宁德时代的欧洲桥头堡,战略分量远重于产能占比。
二
“普通的冷凝水”
转折发生在2026年2月18日,恩捷匈牙利工厂发生的一起设备事故。2月26日,豪伊杜-比豪尔州政府检查人员进厂检查时,发现一种“冒蒸汽、有刺鼻气味的物质”正从厂区渗入土壤。恩捷匈牙利的代表当时声称,那只是“普通的冷凝水”,不含有害物质。
该事件发生后,环保部门从监测井、雨水池、废液储罐定点采样送检。检测报告显示:泄漏点附近的地下水中,铝浓度高达每升267.6万微克,而当地法定上限为每升200微克,超标13380倍。砷、铅、镉等十余种重金属一并超标。环保部门还调取了2021年建厂前的基线数据对比,认定多数成分无法以天然背景解释。污染源被指向工厂内使用氧化铝水溶液的涂覆生产区域,这正是陶瓷涂布隔膜的核心工艺环节。需要说明的是,这份报告此后因检测方法问题被原实验室撤回,相关进展详见下文。
三
九天,两纸禁令,一纸刑事控告
2026年6月24日,豪伊杜-比豪尔州政府以生产活动超出综合污染预防与控制许可范围、造成环境危害为由,责令公司停止生产,同时因逾期提交检测报告,罚款100万福林。
7月1日,德布勒森市长帕普·拉斯洛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视频声明:“恩捷匈牙利的活动在德布勒森是不受欢迎的。”他宣布市政府已以“环境损害罪”对工厂提起刑事控告,当地警方正式立案侦查,并要求企业“离开这座城市”。
7月3日,消防监管部门又以灭火系统水泵失效、传感器被违规改装为由,追加全厂禁令并罚款300万福林,生产、运营、清洁、仓储全部停止。同日,旧市政厅前爆发大规模环保抗议。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罚款金额与污染程度的反差:100万福林折合人民币约2.2万元,300万福林不到7万元。金额不大,但真正严重的是停产令、刑事控告和“长期关闭”的政治表态。
恩捷对检测数据真实性表示异议,已就处罚提起行政诉讼,并宣布启动内部调查、邀请独立专家参与,集团派遣国际高层管理团队赶赴德布勒森。公司在投资者互动平台回应称,匈牙利工厂“对公司各项生产经营指标影响较小”,但未就停产禁令发布临时公告的披露方式,已引发投资者对其是否违反深交所上市规则的质疑。
此后,事件出现两项关键进展。7月和8月,恩捷匈牙利先后委托四家独立、获认可的实验室开展两轮复检,对厂区45个采样点的数百个土壤和地下水样本进行检测,铝及其他12种金属均未检测出污染。
与此同时,原实验室因检测方法不一致,已正式撤回与3月地下水样本相关的全部报告和测量记录。此前公布的“超标约1.3万倍”结果,采用的是总金属浓度,而非匈牙利相关法规要求用于评估地下水金属污染的溶解金属浓度,因此不能再作为认定污染的依据。
目前,恩捷匈牙利正与相关部门积极沟通复工复产事宜,但尚未有最终结果。
四
为什么偏偏是恩捷
事后分析,内因与外因各占一半。
内因之一,是许可边界的失守。恩捷建厂时取得了欧盟统一环境许可证。该许可并非一劳永逸,企业扩产、改工艺都必须先申请变更、获批后方可动工。州政府认定的核心违法事实是:工厂实际运营已偏离许可批准的范围。恩捷在投产后的扩产或工艺调整中,没有同步完成许可变更。
内因之二,是监测诚信的硬伤。1.3万倍的超标幅度尚有抗辩空间,“传感器被违规改装”没有。在欧洲环境法实践中,篡改或绕过监测设施本身,往往比排放超标更严重,它会被解读为主观故意。加上事发之初“普通的冷凝水”的公开回应被检测报告直接推翻,企业在监管信用上已经失分。
外因则是政权更迭后的政策清算。2026年4月12日匈牙利大选,电池工厂的环保与健康问题是核心议题之一。执政16年的欧尔班联盟得票率约37.65%、仅获55席;主张加强监管的蒂萨党以53.69%的得票率狂揽138席,拿下议会三分之二修宪多数,党领袖毛焦尔·彼得出任总理。德布勒森恰是蒂萨党的票仓之一,当地选民对电池工厂的健康风险、水资源消耗积怨已久,这些情绪在选举里转为选票。
五
镜鉴
其一,环保许可不是一次性门票,而是持续义务。欧盟统一环境许可证随工艺、产能动态调整,任何扩产和工艺变更都应先变更许可再动工。恩捷被认定违法的核心不是“排放”,而是“偏离许可”。
其二,政府换届是出海最大的非商业变量。2021年启动仪式上站在西雅尔多身边的帕普市长,和2026年7月1日宣布刑事控告的帕普市长,是同一个人。对政策红利的定价,必须把政权周期算进去,本届政府给你的便利,下一届会连本带息地审计。
其三,监测数据的真实性是底线中的底线。罚款100万福林不值一提,但“传感器被违规改装”这六个字足以摧毁一家企业在整个欧盟的监管信用。环境数据必须交由独立第三方测量并主动公开,这在欧洲不是加分项,是准入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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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搜集及文本润色环节借助AI工具辅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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