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国际贸易、跨境投资与产业合作使资本、货物和服务在不同国家和地区之间流动，民商事法律关系也随之跨越多个司法辖区。一项交易从合同订立，到项目履行、争议审理与责任财产分布，可能分别发生在不同国家。而法院判决的效力及强制执行则受各国司法管辖和程序规则约束。当判决作出地与债务人财产所在地分属不同国家时，如何使一国法院确定的权利义务在另一国得到承认，并通过当地执行程序得以实现，成为跨境民商事争议解决的重要问题。民商事的国际司法协助为各国在尊重彼此司法主权的基础上开展文书送达、调查取证以及判决承认与执行提供了制度渠道。
在中国与沙特阿拉伯经贸合作不断拓展的背景下，这一问题具有直接的商业意义。工程承包、设备供应等交易一旦发生争议，中国企业即使已取得中国法院作出的生效金钱给付判决，如果债务人的主要财产位于沙特，债权能否实现仍有赖于该判决能否在沙特获得承认与执行。本文以此为切入点，结合中国《民事诉讼法》、中沙民商事司法协助协定及沙特执行法律制度，梳理申请渠道、审查条件、文书准备及判决获准执行后的财产处置程序。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中国法院作出的民商事判决如何向境外申请承认和执行，在中国法上的直接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该法规定了申请的基本前提和提出方式，以及法院之间开展国际司法协助的一般规则，包括协助依据、联系途径、文书语言和实施程序。
1
司法协助的依据和范围
人民法院和外国法院可以依据中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或者按照互惠原则，相互请求代为送达文书、调查取证及实施其他诉讼行为。外国法院请求协助的事项有损中国主权、安全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不予执行。
2
司法协助请求的联系途径
有适用国际条约的，依条约规定的途径办理。没有条约关系的，法院间司法协助通过外交途径进行。例如，我国已加入《海牙送达公约》《海牙取证公约》等国际条约，并与多国签订了民商事司法协助条约（含双边司法协助协定），其中就包含了和沙特签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沙特阿拉伯王国关于民事和商事司法协助与合作的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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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协助请求书及所附文件的语言要求
中国法院请求外国法院提供协助时，请求书及其附件应附被请求国文字译本，或者国际条约规定的其他文字文本。在向沙方提出申请时，阿拉伯语翻译的范围应覆盖申请书和随附证明文件，包括依法需要提交的判决效力、送达及代理证明。[1]
《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沙特阿拉伯王国关于民事和商事司法协助与合作的协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沙特阿拉伯王国关于民事和商事司法协助与合作的协定》（以下简称《协定》）于2022年12月7日在利雅得签署，2025年4月30日经全国人大常委会决定批准。中国司法部在2026年4月24日发布的说明中确认，《协定》已经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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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定》适用于用何种案件
《协定》适用于在其生效后，即2026年4月24日后作出的民事、商事及人的身份事项裁判，也涵盖刑事案件中向被害人赔偿或返还财物的民事裁判，并将有关法院调解书纳入裁判范围。同时，中国内地法院判令支付货款、工程款等款项的判决，属于可按该条核对的商事裁判。其中，如果诉讼在《协定》生效前提起，但法院在《协定》生效后才作出裁判，该裁判可适用协定。[2]
2
直接申请和协定转递
当事人可以直接向沙特主管法院提出申请，也可以向作出裁判的中国法院提出，由该法院向中国司法部递交，再由中国司法部向沙特司法部转交。同时，文书的认证要求因申请途径而异。当事人直接向沙特主管法院提交材料时，应根据受理要求逐件核对是否需要办理附加证明书或履行其他证明手续，而由一方法院或其他主管机关制作或者证明的文件，经上述中央机关渠道转递的，免除任何形式的认证。[3]
3
材料准备与审查事项
《协定》要求提交经证明无误的裁判副本，其中裁判未明确说明其终局性或者可执行性的，应附相应证明。申请人还须提供向败诉方合法送达裁判的证明，涉及无诉讼行为能力的当事人时，应提供其获得适当代理的证明。缺席裁判还需另附合法传唤缺席方出庭的证明。依本协定提交的申请书、裁判及证明文件，应附经证明无误的阿拉伯语译本。[4]
4
管辖、裁判冲突及程序
在审查原审法院的管辖权时，符合下列任一情形的适用《协定》，即视为中国的法院具有管辖权：起诉时被告在中国境内有住所或居所；诉讼因被告在中国境内设立的分支机构的商业活动而产生；被告明示接受中国法院管辖；被告已就争议的实体问题答辩且未提出管辖异议；在合同纠纷中，合同在中国境内签订、已经或应当在中国境内履行，或者诉讼标的物位于中国境内；在非合同性质的侵权纠纷中，侵权行为或结果发生在中国境内；作为诉讼标的物的不动产位于中国境内；在继承案件中，被继承人死亡时的住所地、居所地或者主要遗产所在地位于中国境内。[5]
同时协定还列明了拒绝提供司法协助和拒绝承认判决的事由。在拒绝提供司法协助方面，被请求方可基于主权、安全、重大公共利益等事由拒绝。在拒绝承认判决方面，被请求方可以裁判欠缺终局性或执行力、原审法院无管辖权、败诉方未经合法传唤、无诉讼行为能力的当事人未获适当代理，以及沙方存在符合条文条件的在审诉讼或冲突裁判拒绝。[6]
沙特法院的审查限于形式审查，即裁判是否符合《协定》规定的条件，原案实体争议无需重新审理。判决包含多项内容且无法全部获准时，沙特法院可以决定部分承认和执行。对同时包含本金、利息、违约金或费用的判决，申请时可按裁判主文分项列明，便于法院分别审查。获承认或执行的裁判在沙特具有与沙特法院裁判相同的效力，后续查询、查封、变价及分配债务人财产，依沙特执行程序办理。[7]
沙特阿拉伯王国《执行法》
沙特阿拉伯王国《执行法》（نظام التنفيذ）由第M/237号皇家法令颁布，与《执行法实施规则》（اللائحة التنفيذية لنظام التنفيذ）于2026年10月29日同步施行。就中国法院判决而言，中沙民商事司法协助《协定》规定了裁判相互承认和执行的条件，沙特《执行法》及其实施规则规定了外国判决作为执行依据的要求，以及执行法院受理申请、发出执行命令和采取财产措施的程序。
1
外国判决作为执行依据
根据沙特《执行法》，在遵守沙特依国际条约和协定承担的义务的前提下，沙特法院以互惠为基础，审查外国法院作出的判决和司法命令是否符合法定条件。[8]经审查符合条件的外国判决和司法命令，可以作为在沙特强制执行的依据。[9]
2
互惠要求及其证明
《执行法实施规则》规定，申请执行人承担证明互惠成立的责任。对于《协定》覆盖的案件，申请书应明确援引《协定》，并说明裁判类型、作出日期及所请求执行的内容。若裁判未纳入《协定》适用范围，拟依沙特国内法主张互惠的，申请人可以先整理中国《民事诉讼法》关于承认和执行外国判决的规定，并收集可核验的相关实践，再向沙特当地律师确认是否需要主管机关说明、外国法意见或裁判材料。[10][11]
3
执行法院的审查事项
沙特《执行法》列明了六项审查条件，一是原审争议未落入沙特司法机关的专属管辖；二是沙特境内没有先于外国原审案件立案、且仍在审理的同类诉讼；三是原审当事人已被传唤、获得适当代理并有机会进行辩护；四是判决或命令依作出机关所适用的规则已经终局；五是外国判决或命令与沙特有权司法机关就同一事项在先作出的判决或命令相容；六是判决或命令的内容符合沙特公共秩序。[12]
4
执行命令与财产措施
执行依据符合法定条件的，沙特执行法院向债务人发出执行命令，并依法送达。无法送达时，依法公告。债务人自收到执行命令或公告之日起负有财产披露义务。法院也可以命令负责监管或登记财产的机构提供相关信息。需要进一步采取强制措施的，依沙特法办理财产查封、变价和价款分配。[13]
三个规定的衔接与耦合
以上三个法律或协定反映的是三个层次的法律问题，中国《民事诉讼法》规定判决如何向境外申请承认与执行，中沙《协定》规定协定范围内的裁判在什么条件下获得承认与执行，沙特《执行法》及其实施规则规定申请在沙特如何办理以及如何对债务人财产采取执行措施。三者的适用应随申请路径和程序阶段分别确定。
1
依中国《民事诉讼法》确认提出境外申请的基础
当事人首先应确认中国法院作出的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且被执行人或者其财产位于中国境外。具备上述情形的，当事人可以直接向有管辖权的外国法院申请承认和执行，也可以由中国法院依照适用的国际条约或者互惠原则提出请求。
2
核对中沙《协定》的适用范围及审查条件
申请人应根据《协定》核对裁判类型和作出日期。裁判落入《协定》适用范围的，可以选择上文提及的两条路径，且均应准备裁判副本、必要的效力和送达证明及阿拉伯语译本。沙特主管法院依《协定》审查原审管辖、裁判效力及有无拒绝事由，具体办理程序适用沙特法律。
3
依沙特法完成当地受理及财产执行
在判决获准执行后，执行命令的发出和送达、债务人财产的披露与查询，以及后续查封、变价和价款分配，均依沙特《执行法》及其实施规则办理。对申请人而言，前一阶段的重点是证明中国判决具备在沙特获得承认和执行的条件，后一阶段的重点是识别债务人名下可供执行的财产，并依法从该财产中实现债权。
如何选择提交渠道
依据上文，《协定》允许当事人直接向沙方主管法院申请，也可以向作出裁判的法院提出，经协定渠道转交。[14]
法院主要审查什么
第一，原审法院是否具备管辖依据。协定列明的连接点包括被告起诉时的住所或居所、明示接受管辖、就实体答辩且未提出管辖异议，以及合同签订地或履行地等，并保留双方的专属管辖规则。
第二，败诉方是否收到合法传唤并有机会答辩。协定允许因未合法传唤败诉方或无诉讼行为能力人未获适当代理而拒绝承认与执行。
第三，裁判是否终局且具有执行力。终局性和可执行性应按中国法核对，除裁判已经明确说明的事项外，协定要求附相应证明。
第四，是否有平行诉讼、冲突裁判或公共秩序问题。协定将沙方正在审理相同当事人之间同一标的的诉讼，以及与沙方既有裁判或其已承认的第三国裁判相冲突，列为拒绝事由。
申请材料如何准备
第一，备齐裁判及相关证明。向作出裁判的中国法院取得经证明无误的裁判副本，并按个案情况备齐终局性及可执行性证明、裁判送达证明和适当代理证明。缺席裁判还应另附合法传唤缺席方出庭的证明。
第二，准备阿拉伯语译本。适用《协定》时，申请书、裁判及随附证明文件均应附经证明无误的阿拉伯语译本。翻译时应统一当事人名称和币种，并核对案号、审级、签章及附件。译者资质和译本证明方式应按受理渠道确认。[15]
第三，按提交渠道确定认证手续。法院或其他主管机关制作或者证明的文件，为实施《协定》而经第4条规定的渠道转递的，免予认证。直接向沙特主管法院提交的，应逐件核对受理要求。
获认如何执行财产
首先，确认是否需要在申请立案前催告。沙特《执行法实施规则》第13条列明了须事先催告的情形，其中包括债务人为私法人的情形。符合该条规定的，债权人应至少在执行申请立案前五个工作日催告债务人履行。
其次，由沙特执行法院发出并送达执行命令。中国判决经审查具备执行条件后，沙特执行法院依法向债务人发出执行命令。执行命令应依法送达，无法送达时依法公告。
最后，依法对债务人的财产采取执行措施。债权人可向执行法院提交银行账户、不动产、股权或应收账款等财产线索。法院依沙特法推进财产披露、查询、查封、变价及价款分配。实际清偿范围取决于财产权属、资产价值、担保负担及相关债权的清偿顺位。
国际经贸合作日益深入，交易、争议与财产分布在不同司法辖区，已成为企业开展跨境经营时需要面对的现实。衡量一项跨境交易的法律保障，既要看争议发生后能否获得公正裁判，也要看裁判所确认的权利能否在债务人财产所在地得到实现。就中国民商事金钱给付判决在沙特的承认与执行而言，中国《民事诉讼法》规定境外申请的基本路径，中沙《协定》为其适用范围内的裁判提供审查依据，沙特《执行法》及其实施规则规范当地的受理和财产执行程序。企业应先核对裁判类型及作出日期，确定适用依据和申请渠道，再以裁判副本、效力证明及送达记录等材料证明相关条件。判决获准执行后，债权能够实现的范围仍取决于沙特境内可供执行的财产及相关权利顺位。
跨境判决的承认和执行应纳入企业从交易安排到争议解决的全过程。在签约时考虑争议解决条款与对方主要资产所在地的关系，诉讼中保存管辖、送达及裁判效力方面的证据，胜诉后及时核实财产权属和负担，才能将跨境司法协助提供的制度路径转化为切实的债权回收安排。
引用：
[1] 最高人民法院国际商事法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沙特阿拉伯王国关于民事和商事司法协助与合作的协定》第19条。
[3] 《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沙特阿拉伯王国关于民事和商事司法协助与合作的协定》第19条。
[4] 《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沙特阿拉伯王国关于民事和商事司法协助与合作的协定》第21条。
[5] 《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沙特阿拉伯王国关于民事和商事司法协助与合作的协定》第23条。
[6] 《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沙特阿拉伯王国关于民事和商事司法协助与合作的协定》第6条、第22条。
[7] 《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沙特阿拉伯王国关于民事和商事司法协助与合作的协定》第24条、第25条。
[8] 法定条件包括：（1）原审争议不属于沙特司法机关的专属管辖。（2）沙特境内没有先于外国原审案件立案且仍在审理的同类诉讼。（3）原审当事人已被传唤出庭、得到适当代理，并有机会进行辩护。（4）外国判决或司法命令依作出该裁判的司法机关所适用的规则已具终局性。（5）外国判决或司法命令与沙特有权司法机关就同一事项在先作出的判决或命令不存在冲突。（6）外国判决或司法命令的内容不违反沙特公共秩序。
[9] 沙特阿拉伯王国《执行法》（نظام التنفيذ），第4条、第7条第1款第（ز）项、第9条第1款。
[10] 沙特阿拉伯王国《执行法实施规则》（اللائحة التنفيذية لنظام التنفيذ），第9条。
[11]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298条、第299条。
[12] 中沙民商事司法协助《协定》，第22至24条。
[13] 沙特阿拉伯王国《执行法》，第14条、第15条及第四章关于财产查封、变价和分配的规定。
[14] 中沙民商事司法协助与合作协定，第20条。
[15] 中沙民商事司法协助与合作协定，第21条。
李菡
上海市锦天城（北京）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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