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红燕 沈杨雨岚 汪媛雅 刘珂诗 章雨璐
《中国人工智能企业出海百问百答》第十部分
九十九、如果AI产品存在安全缺陷,是否需要进行全球产品召回?召回流程如何合规?
在过往的软件行业实务中,技术团队面对算法漏洞或模型缺陷,习惯于通过后台静默更新(OTA)或调整参数来快速修补。随着欧美等主流市场将AI系统纳入严格的产品安全监管体系,这种“只修不报”的做法已潜藏巨大的合规风险。如今,软硬件的责任边界已被打破,无论是纯软件形态的SaaS应用、大模型API,还是搭载AI的智能终端,一旦出现危及人身、财产或公共安全的重大缺陷,启动法定召回程序不仅是合规底线,更是阻断天价赔偿与高管个人责任的关键防火墙。
缺陷产品是否需要执行“全球召回”,取决于缺陷的技术根源与各国监管标准。倘若安全缺陷植根于底层基座模型(如核心安全对齐失效或自动驾驶感知算法存在系统性盲区),且全球采用统一架构部署,在单一核心市场触发召回后,其他法域极大概率会启动联动调查,企业通常需采取事实上的全球同步召回或服务下架。若缺陷仅源于特定国家的本地化微调数据偏差,或仅触及单一法域特有的合规红线,则可将召回范围精准切割并限定在特定法域内。
当前主流出海目的地已从立法与执法层面将“AI软件缺陷”纳入召回规制。欧盟《人工智能法案》(EU AI Act)规定[1],高风险AI系统的提供者发现严重风险且无法消除时,必须主动将其撤出市场或实施召回,并向主管机关报告。欧盟新修订的《产品责任指令》(PLD)更将独立软件和AI系统明确界定为“产品”[2],规定即便缺陷是在交付后因AI持续自主学习或缺乏安全更新所致,开发者仍需承担无过错严格责任。美国监管执法同样早已落地,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针对特斯拉Autopilot及通用Cruise自动驾驶系统的多次调查已确立[3]:即便不更换硬件,仅通过OTA推送补丁修复AI决策逻辑缺陷,在法律上依然属于严格的“安全召回”,必须履行全套法定申报程序。
因此,当出海AI产品触及安全红线,企业须遵循严密的跨法域合规操作流程,以防范次生法律危机。发现缺陷的第一时间,研发部门需通过后台熔断机制(Kill Switch)、限制API调用或版本回滚控制风险,切忌在评估前“静默修复”或销毁日志。内部排查应在律师指导下启动,以便在英美法系下主张“律师-客户特权”(Attorney-Client Privilege),避免内部复盘记录在后续集体诉讼中成为不利证供。
随后,企业必须对照落地国法规掐表申报,严守法定时限。在欧盟,高风险AI发生伤亡、关键基础设施中断或严重侵犯基本权利的事故,须在确认因果关系后立即报告,最迟不超过2至15天[4];在美国,涉及软硬结合的消费品一旦发现严重伤害风险,须在24小时内向消费品安全委员会(CPSC)提交初步报告。跨国多头申报时,需统筹全球事实陈述口径的一致性,防止因单一法域的不当自认触发衍生诉讼。
备案后,企业需发布经律师审定的召回通知并执行技术补救,在履行“充分警示义务”的同时避免过度自认违法。C端应用通常采取强制升级或模块下线,B端本地化部署则需发送漏洞通告与补丁并留存客户回执。补丁推送后,企业还应按监管要求定期提交有效性跟踪报告与第三方算法审计结论,并将全流程归档以更新质量管理体系(QMS)。出海企业在研发初期即应在代码底层预留可熔断、可回滚、可追溯的合规接口,方能在突发缺陷时掌握主动权。
一百、针对消费者,如何设置清晰有效的投诉渠道和争议解决机制(在线仲裁)?
人工智能企业出海,应依据目标市场的消费者保护规则,建立内部投诉与外部救济相衔接的机制;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第四十四条亦要求经营者建立便捷、高效的投诉处理机制,可作为制度设计参照。
首先,建议在产品页面、应用内及用户协议中,以当地消费者易于理解的语言列明投诉入口、责任主体、受理范围、所需材料及反馈时限,并提供工单查询与人工复核。[5]我国《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五条已有相应要求,但其适用以向境内公众提供服务为前提,不能直接替代目的国规则。针对错误输出、扣费及隐私侵害等投诉,宜分类处理,按必要范围留存订单、交互记录与处置结果,避免过度收集个人信息。
其次,建议说明协商、当地监管投诉、第三方调解、仲裁和诉讼的适用条件,内部投诉不宜被设为阻碍法定救济的前置程序。[6]在线仲裁须有有效仲裁协议;2026年3月施行的新《仲裁法》第十一条确认其与线下仲裁效力相同,但允许当事人明确反对在线方式。[7]企业宜明确仲裁机构、事项、规则、语言及费用,并约定合理的电子送达方式,保障消费者实际参与程序。[8]对于小额争议,可优先提供免费调解,并核查仲裁费用是否与争议金额相称,同时说明一裁终局及法定司法审查途径。仲裁条款的设置还应保障消费者的真实自愿。2026年发布的方某诉某基金公司案中,企业将接受仲裁条款设为查询存量产品信息的登录条件,即使条款已加粗,法院仍认定其违背自愿原则,对投资者不具有约束力。[9]
最后,应审查目的国对消费仲裁的限制;例如,依据欧盟消费者ADR(替代性争议解决)指令第十条,争议发生前订立且剥夺消费者诉权的ADR协议,不得对消费者产生约束力。[10]因此企业在设置清晰有效的投诉渠道和争议解决机制过程中须结合目的地国具体法律进行核查。
一百零一、 订阅制SaaS服务如何合规地设置“自动续费”功能,避免被认定为欺诈消费者?
自动续费本身并不违法,但未充分披露续费条件、未经消费者明确同意扣款,或者设置复杂的取消流程,可能构成误导性商业行为或违反消费者保护规定。对SaaS企业而言,合规重点在于续费条件清晰披露、取得有效同意,并提供简便的取消机制。
美国:明确披露、明示同意与简便取消。美国《恢复在线购物者信心法》(ROSCA)第3条要求,经营者在取得消费者付款信息前清晰显著地披露交易重要条款,在扣款前取得消费者明确知情同意,并提供简单的停止定期扣款机制。[11]2025年,亚马逊因Prime订阅注册和取消流程问题,与FTC达成25亿美元和解,其中10亿美元为民事罚款、15亿美元用于消费者退款;2026年,Shutterstock因未充分披露续费及取消费用、未取得充分同意并设置复杂取消流程,与FTC达成3,500万美元和解。[12]
欧盟:重点关注续费披露及暗黑模式。欧盟《消费者权利指令》第6条、第8条要求经营者在订立合同前披露合同期限、自动续约条件及终止方式,并在消费者下单前显著提示付款义务。[13]欧盟成员国还可能设置更严格的本国要求。例如,西班牙《第10/2025号客户服务法》要求,对于有固定期限且可续约的合同,经营者应在消费者表达不续约意愿的期限届满前至少15日,告知期限届满及未取消续约的后果。[14]
此外,截至2026年11月10日,欧盟《数字公平法案》仍处于正式提案公布前阶段。11月9日披露的泄露草案提出进一步规制自动续费、免费试用转付费及取消障碍,并涉及最高全球营业额6%的罚款。[15]
中国:续费前显著提醒,并提供随时取消选项。2025年5月1日起施行的《网络交易监督管理办法》修订内容明确,采取自动续费方式提供服务的,应在消费者接受服务前及自动续费日期前,以显著方式提醒消费者并由其自主选择;服务期间还应提供显著、简便的随时取消或变更选项,不得收取不合理费用。修订后已不再规定必须提前五日提醒。[16]
SaaS企业的合规设计。企业应在用户付款前单独、显著展示自动续费条款,明确续费周期、扣款金额、首次扣款时间、取消方式及免费试用转付费安排,不得默认勾选或以模糊按钮取得同意;保留用户同意的时间、界面和条款版本。续费前应根据目标市场要求发送提醒,尤其注意中国的续费前显著提醒及西班牙的15日通知要求。取消功能应放在用户容易找到的位置,支持在线直接完成,避免强制联系客服或设置不必要的挽留障碍。面向企业客户提供B2B SaaS的,还应结合合同约定及当地商事规则另行判断,不能直接将消费者保护规定一概套用。
一百零二、针对儿童的AI教育产品,在广告投放和内容审核上有哪些特殊限制?
儿童AI教育产品的广告,既要审查宣传内容,也要核对投放对象和数据来源。
在中国,针对不满14周岁儿童的商品、服务广告,不得劝诱其要求家长购买;教育培训广告不得承诺培训效果,或利用受益者作推荐证明。[17]产品实质属于校外培训的,还须核查网络平台等渠道的广告禁限。[18]内容审核应覆盖输入、模型回答和外链,重点测试色情、暴力、自伤、危险实验及诱导付费场景。向境内公众提供生成式AI服务的企业,须采取措施防范未成年人过度依赖或沉迷;发现违法内容,应停止生成、传输并整改。[19]“AI老师”若同时提供持续情感陪伴,还可能适用2026年7月施行的拟人化互动规则,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服务。[20]
在美国,COPPA主要保护不满13周岁儿童。2026年4月合规期限届满的新规要求:向第三方披露儿童个人信息用于定向广告,须另行取得可验证的家长同意,不能将同意此类广告作为使用产品的条件。[21]因此,接入广告SDK前,应查清其读取的设备标识、学习记录及后续用途,不能仅凭供应商承诺放行。
在欧盟,受《数字服务法》相关义务约束的平台,在合理确定用户为未成年人时,不得利用其个人数据画像展示广告,家长同意不能解除这一禁令。[22]《人工智能法》还禁止利用儿童年龄弱点操纵行为,并造成或合理可能造成重大损害的AI做法。[23]营销话术和付费引导也应纳入模型测试。
英国《儿童设计准则》要求画像功能原则上默认关闭,例外须有符合儿童最佳利益的充分理由。[24]产品若具有用户分享或搜索功能并受《在线安全法》管辖,还须开展儿童风险评估、落实相应内容保护措施。[25]实际操作中,应为不同年龄设置回答边界,对高风险输出设置人工升级处理;广告素材、投放设置及模型更新后的测试结果均应留档,投诉入口应便于儿童和监护人使用。
编辑|王佳佳
[1]参见《欧盟人工智能法案》(Regulation (EU) 2024/1689)第20条及第79条关于高风险AI撤回、禁用、召回及报告义务之规定。
[2]参见欧盟新《产品责任指令》(Directive (EU) 2024/2853)第4条及第7条,将AI系统纳入产品范畴,并将交付后因机器学习导致的安全性缺失纳入缺陷认定标准。
[3]参见美国NHTSA召回案卷号23V-838(特斯拉Autopilot召回案)及23V-737(Cruise自动驾驶召回案),确立了OTA软件更新修复安全缺陷属于法定召回的执法标准。
[4]参见《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第73条,严重事故报告时限依严重程度分别为2天(广泛违规或关键设施中断)、10天(人员死亡)及15天(一般严重事故)。
[5]参见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七部门令第15号,第15条。
[6]参见国务院《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第43-45条;《欧盟消费者争议替代性解决指令》(Directive 2013/11/EU)第10条,关于法定救济与争议解决自愿性。
[7] 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4条、第11条、第27条。
[8] 赵海清,姚天慈:《新<仲裁法>10大修订亮点及思考》,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https://mp.weixin.qq.com/s/Ye-8NbgCFF2R9Z9XrCMG_w。
[9]最高法、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监管总局、中国证监会联合发布金融消费者、投资者合法权益保护典型案例:案例四“基金公司依托APP技术优势,在认购产品后强制变更争议解决方式的行为不具有法律效力——方某诉某基金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案”,(2026)沪74民辖终26号。
[10]欧洲议会、欧盟理事会:《消费者争议替代性解决指令》(Directive 2013/11/EU),第10条第1款,ADR即替代性争议解决。
[11] Restore Online Shoppers’ Confidence Act, 15 U.S.C. § 8403,https://uscode.house.gov/us/usc/119-120/t15/s8403/.
[12] FTC, “FTC Secures Historic $2.5 Billion Settlement Against Amazon,” September 25, 2025,https://www.ftc.gov/news-events/news/press-releases/2025/09/ftc-secures-historic-25-billion-settlement-against-amazon;FTC, “Shutterstock to Pay $35 Million to Settle FTC Allegations Over Illegal Subscription and Cancellation Practices,” May 13, 2026,https://www.ftc.gov/news-events/news/press-releases/2026/05/shutterstock-pay-35-million-settle-ftc-allegations-over-illegal-subscription-cancellation-practices.
[13]Directive 2011/83/EU, Arts. 6, 8,https://eur-lex.europa.eu/eli/dir/2011/83/oj/eng.
[14] Ley 10/2025, de 26 de diciembre, por la que se regulan los servicios de atención a la clientela, Art. 97(1)(p),https://www.boe.es/buscar/act.php?id=BOE-A-2025-26698.
[15] European Commission, draft Digital Fairness Act,https://www.euronews.com/2026/11/09/eu-to-blacklist-ten-manipulative-online-design-traps-leaked-draft-shows.
[16]《网络交易监督管理办法》第十八条、第四十一条(经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令第101号修改),https://www.samr.gov.cn/zw/zfxxgk/fdzdgknr/fgs/art/2025/art_9a25ec2d27654df8b1c1eba936f4be7a.html.
[17]《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2021年修正)第24条、第40条第2款。教育、培训广告不得明示或暗示保证培训效果,也不得利用教育机构、专业人士、受益者等作推荐、证明;针对不满14周岁未成年人的商品或服务广告,不得劝诱其要求家长购买或引发不安全行为模仿。https://www.samr.gov.cn/zw/zfxxgk/fdzdgknr/fgs/art/2023/art_5474cf75173c45d6a0379730fb4e8d97.html
[18]市场监管总局等八部门《关于做好校外培训广告管控的通知》第一部分:不区分学科类、非学科类,要求主流媒体及其新媒体、网络平台、公共场所、居民区等不刊登、不播发面向中小学(含幼儿园)的校外培训广告。应按服务实质判断是否属于培训,不能将所有AI学习工具当然等同于培训。https://www.cac.gov.cn/2021-11/11/c_1638226444835143.htm
[19]《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第2条、第10条、第14条。适用范围为向中国境内公众提供生成内容的相关服务;第14条要求发现违法内容时及时停止生成、传输、消除,采取模型优化训练等措施整改并报告主管部门。https://www.cac.gov.cn/2023-07/13/c_1690898327029107.htm
[20]《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令第21号,2026年7月15日起施行)第2条、第14条。适用于向中国境内公众提供模拟人格等特征的持续情感互动服务;不涉及持续情感互动的学习教育、知识问答服务不适用。对未成年人禁止提供虚拟亲密关系服务;对不满14周岁者提供其他拟人化互动服务须取得监护人同意。https://www.cac.gov.cn/2026-04/10/c_1777558395078289.htm
[21]美国16 C.F.R. §§312.2、312.5(a)(2),COPPA修订最终规则,90 Fed. Reg. 16918。向第三方披露儿童信息,非服务本身不可分割所需时,须取得单独可验证的家长同意;定向广告不属于此类必要披露。适用于面向不满13周岁儿童的受规制服务,以及实际知悉收集该年龄儿童信息的其他受规制运营者。https://www.govinfo.gov/content/pkg/FR-2025-04-22/html/2025-05904.htm
[22]欧盟《数字服务法》Regulation (EU) 2022/2065第28条第2-3款、第19条。禁令针对有合理确定性知悉用户为未成年人的平台,且涉及利用该用户个人数据画像展示广告;不能凭同意豁免,亦不因此当然要求额外收集年龄数据。第19条规定微型、小型企业等适用豁免,指定超大型平台除外;独立AI教育服务是否构成在线平台须先判断。https://eur-lex.europa.eu/eli/reg/2022/2065/oj
[23]欧盟《人工智能法》Regulation (EU) 2024/1689第5条第1款(b)项、第113条。禁止利用年龄等弱点,实质扭曲个人或群体行为并造成或合理可能造成重大损害的AI系统相关做法;该禁令自2025年2月2日起适用,并非所有儿童营销或普通个性化推荐均被禁止。https://eur-lex.europa.eu/eli/reg/2024/1689/oj
[24]英国信息专员办公室(ICO),Age Appropriate Design: A Code of Practice for Online Services,第12项“Profiling”。对儿童可能访问且受相关数据保护规则约束的在线服务,画像原则上默认关闭;例外须能证明充分理由并考虑儿童最佳利益,同时设置防止有害影响的措施。学习个性化与商业广告画像应分别评估。https://ico.org.uk/for-organisations/uk-gdpr-guidance-and-resources/childrens-information/childrens-code-guidance-and-resources/age-appropriate-design-a-code-of-practice-for-online-services/12-profiling/
[25]英国《Online Safety Act 2023》第3编;Ofcom,Protection of Children Duties under the Online Safety Act;Open Letter to UK Online Service Providers Regarding Generative AI and Chatbots。儿童风险评估及保护义务须结合用户间服务、搜索服务、儿童访问可能性和内容类别判断,不能扩张至所有一对一AI回答。https://www.ofcom.org.uk/online-safety/protecting-children/protection-of-children-duties-under-the-online-safety-act ;https://www.ofcom.org.uk/online-safety/illegal-and-harmful-content/open-letter-to-uk-online-service-providers-regarding-generative-ai-and-chatbots
本文版权归「科技法全球合规观察」所有,如需转载,请联系下方秘书号洽谈授权。
如果您有相关法律咨询需求,
欢迎添加团队秘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