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朱海峰、郑昭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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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26年11月10日,国家税务总局发布一批大企业税务内控合规典型案例,涉及开滦(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简称“开滦集团”)、金风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简称“金风科技”)、中亿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简称“中亿丰”)、海尔集团公司四家企业(简称“海尔集团”),分别介绍了集团内控体系、海外业务内控、建筑项目全周期内控和申报环节数智化内控的做法。
这批案例在两个方面值得关注:一是四起案例分别落在重大企业重组、海外投资、建筑项目和多主体纳税申报四个领域,反映了税务机关对大企业风险的关注方向;二是在《税收征收管理法(修订草案)》拟强化申报责任的背景下,内控记录在税务争议中的证据价值,或许得到重视。本文就此加以分析,以飨读者。
一、四起合规案例分别凸显四类高发税务风险
(一)开滦集团案例:涉及重大资产重组和股权转让
开滦集团下属企业众多,重大资产重组涉税事项复杂。此次案例披露其自2010年起搭建财税内控制度框架,在集团总部设置专门的税务管理科室,二、三级企业配备专兼职税务人员。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一项,是在收购重组、股权转让等重大事项上主动对接税务部门,取得政策辅导。企业重组和股权转让金额大、政策适用争议多,一旦事后被调整,补税数额往往十分可观。
(二)金风科技案例:对应海外投资架构和税收协定适用
金风科技的海外业务集中在欧洲、澳洲等市场。案例披露其专设税务风险管理部门,明确集团、属地、业务单位三级权责,在重点市场组建由当地税务、财务、法律顾问构成的团队,并建立海外税务合规季度自查机制。案例特别提及税收协定解读和投资架构建议,可见海外架构的搭建和有关税收协定待遇的适用,是出海企业税务风险的集中之处。
(三)中亿丰案例:凸显建筑行业成本列支、异地预缴和三流一致问题
在四起案例中,中亿丰案例披露的细节最为具体。该企业参照江苏省税务局发布的《建筑业大企业税务内控合规指引》,将内控要求嵌入立项、施工、竣工三个阶段。立项阶段,税务中心提前介入投标和合同签订,测算税负并确定计税方式;施工阶段,对主材采购价格偏高、采购量超出理论消耗等情形设置自动预警,并比对合同、结算单和发票;竣工阶段,比对竣工审定价与已申报收入,逐项核验分包发票。这些预警指标,实际上也是税务机关检查建筑企业时的关注重点。
(四)海尔集团案例:涉及多主体申报的准确性
海尔集团境内外成员企业千余家。案例披露其依托“乐企”,实现集团各法人主体纳税申报直连和批量办理,并针对发票管控、计税核算、优惠适用、申报校验等12大类风险,建立2691项申报校验指标,由系统在申报前自动扫描,分级预警,直至强制阻断。其目标是将合规管理由事后整改前移到申报之前。
二、征管法修订草案拟强化申报责任,税务内控的作用随之增强
(一)现行征管实践下,申报有误造成的少缴税款,一般只需补缴税款与缴纳滞纳金
现行《税收征收管理法》对少缴税款的处罚规定,主要针对偷税和不进行纳税申报导致少缴两类情形。企业已经申报,只是因计算错误、政策理解偏差造成少缴,主观上不具有偷税的故意,不构成偷税行为的,一般依照第五十二条第二款,税务机关在三年内追征税款和滞纳金,金额超过10万元的,追征期延长至五年,但一般不予处罚。在这一规则与实践惯例下,内控的作用主要是减少差错、降低补税和滞纳金的成本。
(二)修订草案拟将申报有误造成的少缴纳入处罚范围
2026年11月6日公布并公开征求意见的修订草案,在第六十八条规定:除逃税以外,纳税人、扣缴义务人未按照规定申报造成未缴或者少缴税款的,追缴税款、税款滞纳金,处未缴或者少缴的税款百分之五十以上一倍以下的罚款。
未按照规定申报的文义,既包括不申报,也包括已申报而申报有误。草案如按现有文本通过,申报差错的后果将由补税和滞纳金,变为补税、滞纳金和不低于少缴税款百分之五十的罚款,且并未对纳税人主观状态加以区分,可能囊括过失行为。需指出的是,草案尚在征求意见阶段,条文仍可能调整。
(三)不予处罚的依据主要是《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三条,举证责任在企业
修订草案第八十条规定,具有《行政处罚法》规定的从轻、减轻或者不予处罚情形的,依照其规定处理。《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有证据足以证明没有主观过错的,不予行政处罚。
由此可知,申报有误而不被处罚的主要途径,是企业主动证明自己没有主观过错。该款采取的是过错推定:违法事实成立即推定当事人有过错,由当事人举证推翻。且“有证据足以证明”的证明责任要求较高,事后的解释和说明难以达到这一标准。企业如发生上述情形后,需要提交申报差错发生之前形成的材料,证明申报数据的发生原因,例如是否存在外部干扰、是否系税务机关责任所致等。内控的法律意义正在于此。
三、可追溯的税务内控记录是证明没有主观过错的主要证据
(一)事前的测算和会商记录,可以证明少缴出于对政策的合理理解
中亿丰在立项阶段测算税负、确定计税方式,并由业务、财务、法务部门共同会商。这类材料的价值在于形成时间。企业在交易发生前即对政策适用作过分析,并留有依据和结论,事后即便税务机关持不同理解,也足以说明少缴源于认识分歧,而非疏于管理或者有意为之。
(二)与税务机关的沟通记录,可以证明企业尽到了审慎义务
开滦集团在重大事项上主动取得税务部门的政策辅导,其作用与此相同。需要指出的是,口头辅导在争议中很难举证,其内容也不当然约束此后的检查和稽查。企业应当以书面方式提出问题,留存提交的材料和税务机关的答复,至少保留会议纪要和往来函件。
(三)申报前的自检和复核记录,可以证明差错并非故意造成
海尔的申报前校验,中亿丰的业务初审、财务复核和竣工阶段凭证核验,都会留下记录。一项差错如果通过了正常的复核流程而未被发现,可以说明企业已尽到通常的注意义务;反之,若申报完全没有复核环节,企业主张没有过错就缺乏支撑。
(四)在偷(逃)税、骗税、虚开发票等处罚案件的认定中,内控记录同样影响对故意的判断
一般而言,实务中税务机关认定偷税需要证明纳税人具有主观故意。修订草案第六十七条对逃税的界定,同样以逃避缴纳税款为要件,“逃避缴纳”之文义即暗含故意的主观状态。完整的测算、沟通和复核记录,是否定故意的有力证据。对企业而言,定性为逃税还是一般的申报有误,罚款上限分别为五倍和一倍,且可能涉及后续的逃税刑事风险。
骗税、虚开发票作为刑事风险极高的税收违法犯罪行为,企业的主观状态也与最后的处理结果密切相关。在上述行为的犯罪的认定中,“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是认定主观故意的主要标志,不惟企业采取主动行为实施构成犯罪,对于应当知道而放任犯罪后果的,也构成犯罪。故企业应当围绕主要税收违法犯罪行为建立紧密的税务内控和处置制度,有效减少和化解税收风险。
四、税务内控执行不到位,相关预警与流转记录可能成为对企业不利的证据
(一)系统已经预警而未作处理的,可能被认定为明知或者放任
内控系统的特点是处处留痕。预警有记录,对预警的处置有记录,未作处置同样有记录。以中亿丰的预警指标为例,系统提示某项目主材采购量超出理论消耗,企业未作核查仍据以列支成本,日后该笔成本被认定为虚列的,预警记录恰好证明企业事前已经知悉异常或者放任异常行为。此时再主张没有主观过错,几无可能。
(二)税企直连以后,企业数据对税务机关更为透明
海尔集团案例所代表的方向,是企业系统与税务系统的直接连接。修订草案第三十八条同时规定,税务机关可以运用涉税大数据开展风险分析。两者如果形成有机联动,税务机关掌握的企业数据将更完整、更及时,企业内部的异常指标与税务机关的风险指标也会趋于一致。企业自己发现问题和税务机关发现问题之间的时间差,将会进一步缩短。
(三)建设内控制度而欠缺执行,可能引致比制度缺失更为被动的境地
我们认为,四个案例对其他企业的启示,主要在于系统预警之后的处置。如前述,若企业设立了有关制度和文件,但执行中存在偏差,如制度写明了应当复核而未复核,系统提示了风险而未回应,相关证据在争议中可能被用来证明企业明知或者放任。因此,内控建设应当与处置机制同步建设,甚至处置机制应该现行:对于各项预警均应有专人负责核查,形成结论,保留记录与处理结果;经核查认为不存在问题的,应当写明理由。只有这样,税务内控记录才会成为对企业有利的证据。
朱海峰,上海申浩(北京)律师事务所资深律师,法律硕士。从事税法、商事领域法律服务,擅长大宗商品、外贸、灵活用工、跨境电商、高净值人士相关法律合规、涉税争议、税务策划、投融资并购、经济犯罪刑事辩护等服务。联系电话:17274804326(微信同号),邮箱:zhuhaifeng@sunhold.com
郑昭辰,北京市万商天勤律师事务所律师,长期提供公司法和税法方面的一体化法律服务,擅长石化、煤炭、医药、对外贸易、网络货运、灵活用工等行业的公司合规、投融资、税务策划、涉税争议解决、经济犯罪刑事辩护等服务。电话:13146188718(微信同号),邮箱:zzcfx@outloo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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