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专利侵权诉讼当中，现有技术抗辩是被诉侵权人一项重要的不侵权抗辩方式。依据法律规定，被诉侵权人可举证证明其实施的技术方案属于专利申请日前已经为公众所知的现有技术，进而否定专利侵权责任。
实务中，代理人与诉讼律师检索、构建现有技术抗辩证据时，通常优先选取发明、实用新型专利、期刊文献等文本类技术证据；在先外观设计专利能否作为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侵权案件的现有技术抗辩依据，往往容易被忽略。外观设计专利文件以图片、照片为核心公开载体，保护的是产品外观美学设计，并不附带文字技术说明，这也导致很多办案人员直接将外观设计专利排除在实用新型现有技术抗辩证据库之外。
最高人民法院案例库的(2023) 最高法知民终 1729 号案件，对该问题给出清晰司法答案：若在先外观设计专利的图片能够公开被诉侵权技术方案对应的技术特征，则该外观设计专利可以作为实用新型侵权案件的现有技术抗辩依据。
本案更具指导价值的裁判观点在于：即便该外观设计专利图片并未完整披露被诉侵权技术方案的全部技术特征，若未披露部分属于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产品功能可以作出的常规设计选择，依旧可以认定被诉侵权技术方案与在先外观设计公开的技术方案相同或者无实质性差异，现有技术抗辩成立。
该判决厘清了现有技术抗辩规则中 “全部技术特征”、“无实质性差异”、“本领域常规设计（公知常识）” 三者之间的边界与适用关系，对专利代理、专利侵权诉讼证据组织具有很强实务指引意义。
二、案件基本情况
（一）案号与当事人
万某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诉元某（北京）科技有限公司、中某（天津）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侵害实用新型专利权纠纷案
（二）裁判要旨
在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侵权纠纷案件中，被诉侵权人可以基于在先外观设计专利主张现有技术抗辩。被诉落入专利权保护范围的全部技术特征，与在先外观设计专利图片所公开技术方案的相应技术特征相同或者无实质性差异的，应当认定被诉侵权人的现有技术抗辩成立。
（三）案情简介
万某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系 “一种小型鲜面条制售机的和面及输送装置混合器轴” 实用新型专利权人。万某公司认为元某（北京）科技有限公司、中某（天津）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在网络平台展示、销售的智能面条机产品落入涉案实用新型专利权利要求 1 保护范围，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
两被告抗辩，被诉侵权产品系依据申请日早于涉案实用新型专利的在先专利方案制造，证据包含一件实用新型专利，以及一件名称为 “全自动一体面条机搅拌轴” 的外观设计专利，据此提出现有技术抗辩。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一审判决驳回万某公司全部诉讼请求。万某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提起上诉。
（四）核心裁判观点摘录
本案二审核心争议焦点：被诉侵权方依据在先外观设计专利提出现有技术抗辩是否成立。
1.外观设计专利可以成为实用新型侵权案件现有技术抗辩的证据来源
依据 2008 修正《专利法》第二十二条第五款，现有技术指申请日以前在国内外为公众所知的技术。外观设计专利虽保护产品富有美感的外形设计，但产品承载外观的同时，也客观承载产品功能结构方案；对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而言，外观设计专利图片在展示产品外形的同时，能够向外公开产品的部分技术方案。据此，在先外观设计专利可以作为实用新型侵权案件中现有技术抗辩的依据。
2.“无实质性差异” 不等于现有技术证据必须文字 / 图片完整公开每一处细节特征
根据专利侵权司法解释第十四条第一款，现有技术抗辩判断标准是：被诉落入保护范围全部技术特征，与一项现有技术方案相应技术特征相同或者无实质性差异。
就本案现有设计抗辩的外观设计专利图片来看，图片已经公开轴体、面推送装置、搅拌叶片、推送叶片、端盖，包括螺旋结构、叶片排布方式、螺旋方向、间隔交叉布置等绝大部分结构特征，和被诉侵权技术方案对应特征保持一致。
同时，该外观设计图片没有公开轴体内部空心 / 实心结构，也没有直接展示端盖设置于动力输入轮对侧这一细节位置。但是，案涉产品为面条机搅拌轴，依靠轴体旋转配合叶片完成和面推送功能；轴体选择实心或者空心，属于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生产制造需要的常规设计；端盖布置在动力输入轮的另一端，也是该类产品常规设计选择。
据此，最高法认定：被诉落入专利权保护范围全部技术特征，与该外观设计专利图片公开的技术方案相应特征相同或者无实质性差异，被告现有技术抗辩成立，被诉行为不构成专利侵权，无需承担民事责任。
三、案例的法律逻辑拆解
（一）现有技术的本质是 “申请日前已经为公众所知的技术方案”，公开载体不限于发明、实用新型专利文本
现有技术判断的核心不在于证据的专利类型，而在于证据客观向外公开了怎样的技术信息。外观设计专利的载体是图片，只要图片能够呈现产品部件组成、位置关系、外部结构，就可以向外披露对应的技术特征，满足 “为公众所知”，就可以作为现有技术。并非只有带有文字说明书的发明、实用新型，才能够充当现有技术抗辩证据。
（二）“无实质性差异” 允许结合本领域公知常识、常规设计进行评价，但不能演变为多份现有技术的组合
司法解释第十四条 “相同或者无实质性差异”，不要求现有技术证据必须把每一处细微技术特征全部可视化、文字化公开。个别未被证据直接公开的技术点，如果属于本领域的常规选择、惯常替换手段，不会带来功能、效果上实质性区别，则可以认定为 “无实质性差异”。
但该规则有严格边界：该判断必须建立在单一一份现有技术方案之上，禁止将多份不同现有技术文件的技术特征相互拼凑，合成一个虚拟技术方案用于现有技术抗辩，这是现有技术抗辩和专利创造性评判最重要区分点。本案恰好是该规则典型示范：以单一外观设计专利图片为基础，仅对少量未公开细节结合常规设计予以评价，没有引入其他专利进行拼接组合。
（三）外观设计专利作为现有技术抗辩证据，具有先天局限性，不能无条件适用外观设计证据全部信息来源于图片视图。
如果某一项技术特征属于产品内部结构，无法从外观图片识别、推导，那么该外观设计专利就不能披露该技术特征，自然不能就此成立现有技术抗辩。不能仅仅因为两件产品外形近似，就直接推定内部全部技术方案相同。
四、实务启示
结合本案裁判规则，站在专利代理师、诉讼代理人角度，可以提炼四点实操指引。
1.现有技术检索需考虑外观设计专利数据库
对于结构、设备类产品，大量部件位置、外部连接关系、零部件排布会直接体现在产品外观。在针对实用新型、发明做侵权抗辩证据检索，以及在无效宣告证据检索阶段，除了发明、实用新型专利，应当同步检索申请日更早的外观设计专利，审视其各视图是否公开关键结构技术特征，拓宽现有技术证据来源。
2.外观设计专利做现有技术抗辩要守住图片公开信息边界
使用外观设计专利作为现有技术抗辩证据，关键看视图实际公开内容。只有图片能够直接识别部件组成、装配位置、外部连接关系，且未显示部分属于本领域常规设计，才具备证据效力。
3.现有技术抗辩不要求对比证据把全部技术细节一一公开
现有技术抗辩中，对比证据没有公开个别次要技术特征，并不直接导致抗辩失败。法律标准是 “相同或者无实质性差异”，而非 “证据完整记载全部细节”。办案中，需要区分：该未公开特征是产品带来实质性技术效果的创新点，还是本领域可以自由选择的常规设计。若是后者，即便证据没有直接展示，依然可以纳入 “无实质性差异” 评价。
4.严格恪守 “单一现有技术” 底线，区分现有技术抗辩与创造性评价思维
实务中不能把 A 专利的一部分技术特征，拼接 B 外观设计专利图片特征，再叠加公知常识，人为拼合成被诉侵权技术方案。现有技术抗辩遵循单独对比原则，只能以一份完整现有技术方案为基底，少量未公开特征仅可以结合公知常识做 “差异是否属于常规选择” 判断，不允许多份证据互相组合，不能把无效程序的创造性评判思路直接套用到侵权诉讼现有技术抗辩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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