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来，英伟达的 CEO 只有黄仁勋（Jensen Huang）一个人。现在，这段历史结束了。
2026 年 11 月 12 日，英伟达宣布，黄仁勋辞去总裁、首席执行官和董事职务，由 CFO Colette Kress 暂任 CEO，董事会开始寻找继任者。
一个多月前，英伟达的市值还曾达到约 5.8 万亿美元。相较于 10 月高点，公司市值目前已经蒸发约 1.8 万亿美元。过去几年，围绕黄仁勋的报道大多关乎新芯片、算力需求和又一个被打破的纪录，现在，私人生活与突然离任占据了版面。
这场转折发生得太快，以至于人们很容易忘记，英伟达花了三十年才第一次站上万亿美元。在这漫长的历史里，它也曾卖不出产品、付不起下一阶段的研发费用，为一个看不见回报的决定承受多年质疑。
1992 年至 1993 年，黄仁勋和两位朋友常在硅谷一家 Denny’s 餐厅见面。那是一家公路边的美式连锁餐厅，有红色卡座和霓虹灯，供应鸡蛋、煎饼与可以不停续杯的咖啡。Chris Malachowsky 和 Curtis Priem 在 Sun Microsystems 做工程师，黄仁勋供职于 LSI Logic，三个人早已在工作中相识，正在商量一起辞职创业。他们不方便在各自的办公室讨论，所以寻找一个能长时间待着的地方。
Denny’s 便成了一个合适的中立地带，虽然餐厅大概不会这么想。Malachowsky 回忆，他们经常坐上四个小时，喝掉十杯咖啡，后来被从卡座请到了后面的房间。那里还有另一群把餐厅当办公室的人——圣何塞的警察。于是警察埋头写报告，三个工程师打开笔记本电脑，讨论怎样做出更好的芯片。Malachowsky 负责硬件设计，Priem 负责软件架构，商业上的事情归黄仁勋。
黄仁勋对这家餐厅并不陌生。少年时，他就在 Denny’s 洗过碗、收过盘子、当过服务员。那时的他还很害羞，替陌生人点餐，处理那些不完全由自己决定的状况，这些经历让他慢慢学会了与人打交道。一位熟客曾教黄仁勋给 Super Bird 火鸡三明治加上蛋黄酱和芥末，这个吃法他记了很多年，至今仍是他在 Denny’s 最喜欢的餐点。
这三个人当时看中的方向，是把更逼真的 3D 图形带进个人电脑。专业工作站已经能处理复杂图像，但正在进入普通家庭的 PC 还远未普遍拥有这样的能力。游戏是他们选择的切入口，玩家会在意画面，也愿意为更好的体验付钱。黄仁勋并没有因为这个主意听起来令人兴奋就立刻加入，他给加入创业团队设过一个条件，那就是这门生意得有机会一年做到 5000 万美元销售额。
最终让他们决定换个办公地点的，是餐厅窗户上的弹孔。几个人觉得，或许不该再在这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了，于是搬进了 Priem 的联排住宅。那里更私密，只是没有空调，而且公司还没有名字。
黄仁勋提出，名字最好不要是现成的单词，也不要把将来的业务写死。三个人坐在闷热的公寓里，谁都不知道最后会做出什么。Priem 喜欢 NV 的发音，听起来像英文里的 envy。他们先想到 Nvision，连厨房答录机上的公司问候语都准备好了，随后却发现好几家公司已经在用相近的名字，其中还有一家卖的是环保厕纸。Priem 又翻开拉丁语词典，找到表示嫉妒的 invidia，删去第一个字母，重新录了一遍答录机。这一次，Nvidia 这个名字留下来了。
1993 年，英伟达正式成立。黄仁勋向母亲解释，自己要和朋友一起创业，做让人们玩游戏的芯片，母亲表示无法理解，问他，“你为什么不好好找份工作？”
1993 年，Priem 在英伟达办公室玩游戏
1995 年，英伟达花了两年开发的第一款产品 NV1 上市，却没能获得预想中的销量。这款芯片采用的图形处理方案，与后来逐渐成为行业主流的三角形路线不同；当微软 Direct3D 等接口推动开发者围绕新标准编写游戏，英伟达就得面对兼容性和市场接受度的问题。工程师做出了一款花费大量心血的产品，游戏却未必能顺畅运行在上面。对一家芯片创业公司来说，重新设计意味着再花一笔钱、再等一段时间，而这两样东西，它都已经不宽裕了。
更棘手的是，英伟达当时已经接下了为世嘉开发游戏机芯片的合同。黄仁勋后来回忆，当时的局面几乎无解，继续完成项目，公司可能因为产品没有前途而死；停止开发，又会因为拿不到合同款更快倒下。他只好找到世嘉负责人，承认自己选错了方向，劝对方寻找别的合作伙伴。接下来还有一个更难开口的请求。项目做不成了，但他希望世嘉仍然把钱付给英伟达，否则公司就撑不下去。
世嘉答应了。按照黄仁勋后来的说法，这笔钱为英伟达争取了大约六个月的宝贵生存时间，团队得用这段时间做出一款能卖出去的新产品。1997 年，采用主流技术路线的 RIVA 128 问世，前四个月出货超过 100 万颗，英伟达终于缓过一口气。1999 年，英伟达上市，并在同年推出 GeForce 256，以 GPU，也就是图形处理器的概念推广这款产品。生意逐渐有了规模。2000 年，微软请英伟达为 Xbox 开发处理器，并预付了 2 亿美元货款。那张早餐桌上关于年入 5000 万美元的讨论早已实现。
2000 年的黄仁勋
新的问题也在这时出现。GPU 能把大量计算同时铺开，游戏画面里的光影和物体需要这种能力，科学研究同样需要。研究者已经开始动手改造显卡，拿它做原本交给其他计算机处理的任务，只是过程相当费劲。他们得想办法绕过硬件原有的图形用途，把自己的计算问题塞进去。英伟达看见了这些用法，决定为它们专门做一套工具。
2006 年，公司发布 CUDA 架构，随后推出开发工具，并在 2007 年进一步将这项能力推广到 GPU 产品中。有了 CUDA，程序员可以用 C 等熟悉的语言调用 GPU，不必为了让芯片理解，先把所有问题都改写成图形处理任务。分子模拟、医学影像等领域的研究者，也能试着把游戏玩家买回家的硬件用在自己的工作上。英伟达想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让游戏画面变得更好看，但在当时，还很难把这些用途加总成一张足够有说服力的收入预测表。
先有软件，还是先有愿意买硬件的客户，这个问题让公司陷入了一个花钱很快、回报很慢的循环。没有足够大的硬件用户群，开发者未必愿意花时间编写新程序；没有好用的程序，客户又为什么要买一张显卡做计算。英伟达选择借用游戏业务，把 CUDA 带进已有大量用户的 GeForce 产品中，先铺出一个能让开发者尝试的基础。代价是，公司得承担新增的成本，买显卡玩游戏的人，并不会自动为科学计算的前景多付一笔钱。黄仁勋回忆，这项投入多年拖累利润，股东怀疑 CUDA，希望公司先把盈利做好。那时候，ChatGPT 还不存在，大模型也不是科技公司的共同预算项目。英伟达要说服别人相信的，是一种新的计算方式将来会有用。
早期用户的样子，也和后来动辄投资数十亿美元的科技公司很不一样。黄仁勋曾在台湾大学见过一位量子化学研究者，对方带他看自己搭建的计算设备，一排排 GeForce 显卡摆在架子上，旁边是转动着散热的家用风扇。他用游戏硬件拼出了一台自己的超级计算机，并告诉黄仁勋，有了这些东西，自己才有机会在有生之年完成想做的研究。这类需求零散地出现在不同学校、不同实验室里，英伟达继续帮助开发者改写算法，让更多计算任务能在 GPU 上运行。
也有没能等出结果的生意。英伟达曾带着 Tegra 进入智能手机市场，面对竞争和市场变化，最终选择退出，相关能力后来被用于汽车和机器人等方向。公司一边继续为 CUDA 投钱，一边放弃另一些曾经寄予厚望的产品。哪些值得继续等，哪些应该停下来，在当时都得有人拍板。
2012 年，多伦多大学的研究者用两张英伟达 GTX 580 游戏显卡，训练了后来被称为 AlexNet 的神经网络。论文作者是 Alex Krizhevsky、Ilya Sutskever 和 Geoffrey Hinton。每张卡的显存只有 3GB，团队把网络分布在两张卡上，训练需要五到六天。在当年的 ImageNet 竞赛中，他们的方案以 15.3% 的前五分类错误率拿到冠军，第二名为 26.2%，差距大到很难被忽略。深度学习由此得到了一次强有力的验证，GPU 也开始得到更多研究者的认真考虑。
对英伟达来说，这意味着已经投入多年的工具，开始遇到一种可能不断扩大的需求。公司逐渐把更多研发资源转向深度学习，围绕研究者的工作改进硬件和软件。黄仁勋后来反复谈到零亿美元市场，值得放在这段历史里理解。那时没有今天这些大模型公司的采购单，AI 经历过多次起落，也没有人能保证神经网络最终会长成多大的生意。游戏业务让英伟达有钱继续做，大学实验室则给它提供了最早的一批使用者。这时距离 ChatGPT 上线，还有十年。
这十年也没有一直沿着 AI 的方向平稳前进。GPU 的计算能力吸引了加密货币矿工，显卡多了一群愿意大量采购的买家。2020 年，英伟达市值超过英特尔，成为资本市场上最受关注的芯片公司之一，但随后加密货币价格下跌，这部分需求又迅速退潮。2022 年底，行业仍在消化这轮降温，ChatGPT 出现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比此前快得多。2022 年 11 月 30 日 ChatGPT 上线后，科技公司纷纷加快大模型研发，对英伟达芯片的需求激增。2023 年 5 月 25 日，公司市值在一个交易日增加约 1840 亿美元，体量接近当时的一整个奈飞。芯片订单却无法像股价那样一夜增加，先进制程的制造、封装和交付都有周期，新的算力设施也需要时间建设。急于追赶的客户要的是尽快把模型训练起来，英伟达此前多年准备的产品和工具，恰好提供了一套能够较快投入使用的方案。
而且，买到 GPU 只是开始。要让成千上万颗芯片稳定地一起工作，还需要网络、系统和软件配合，工程团队得熟悉工具，已有程序也要能够运行。竞争对手即使拿出另一颗性能不错的芯片，客户仍得计算迁移程序、重新调试和培训人员需要花多少时间。CUDA 周围已经积累了多年的软件与开发经验，这些成本很难用一张芯片报价表体现，却会进入客户的采购判断。更多人使用同一套工具，后来者就更容易找到熟悉它的工程师和现成的程序。
2023 年 6 月，英伟达第一次以超过 1 万亿美元的市值收盘；2024 年 6 月，它一度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2025 年 7 月又成为首家收盘市值达到 4 万亿美元的公司。前一个万亿美元花了三十年，后面增加三万亿美元，只用了两年。截至 2026 年 7 月 26 日的一个季度，英伟达收入为 962 亿美元，同比增长 106%，其中数据中心收入 890 亿美元，占比超过九成。
英伟达创始人Curtis Priem、黄仁勋和 Chris Malachowsky
黄仁勋也越来越像英伟达本身的标志。黑色皮衣、发布会和被反复讲起的创业故事，让原本处于产业链后方的芯片公司有了一张辨识度极高的面孔。他过去几十年的经历又让这种关注有了商业上的理由，他曾在公司快要倒闭时认错，争取到下一次机会；也曾在股东要求改善利润时，把资源留给短期内赚不到钱的项目。经历过这些，人们很容易期待，他还会再看见一次别人没有看见的机会。
临时接任的 Colette Kress 在 2013 年加入英伟达，担任 CFO，参与了此后十余年的扩张。她和新的管理层接下的公司，已经拥有庞大的客户群和明确的产品计划，日常工作要落实到芯片制造、交付与软件支持的每个环节。与此同时，英伟达还得决定，下一笔回报可能遥远的研发费用要花在哪里。过去，这类决定背后总有黄仁勋，投资者可以因为相信他而选择等待。今后，他们可能需要重新判断了。
2023 年 9 月，黄仁勋回到当年那家 Denny’s，为纪念英伟达创业起点的牌匾揭幕。那天餐厅照常营业，家庭、退休老人和刚下夜班的人来吃早餐，他和同桌的人也点了食物，当然还有咖啡。他谈起少年时在餐厅打工的经历，介绍起这里的松饼，仍然习惯用“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