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式转型与多元共生 2026清华国际艺术与设计教育大会深度报道

设计学科的新范式与本体建构 

艺术、设计是与社会实践紧密联系、具有鲜明交叉学科特征的领域。随着设计学科边界持续扩张，旧有范式越来越显现出局限性。如何建构适配设计学科本体特征的新范式成为与会学者共同关注的核心话题。

方晓风《走出范式依附：基于设计学科特性建构期刊学术环境》

布莱恩·迪克森（Brian Dixon）《经由设计的哲学》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装饰》主编方晓风指出设计学是一门以实践为基础、以应用为主的学科，具有鲜明的学科交叉、实践应用、产业融合和文化承载属性。面对设计学长期依附于艺术史、工科旧范式的问题，他主张从设计实践的情景性、经验性和特殊性出发匹配对应的研究方式和路径，进而形成依托现实证据的、有边界的理论解释。英国阿尔斯特大学贝尔法斯特艺术学院（Belfast School of Art, Ulster University）院长、《协同设计》（CoDesign）副主编布莱恩·迪克森（Brian Dixon）强调，设计的哲学基础是实用主义，要通过实验来了解世界、认识事物，并发展出实用知识。设计师应当是深度参与情境的实践者、知识的创造者，未来应当培养一批能够将意义和价值反思融入设计实践的设计哲学家。香港理工大学设计学院院长、教授，《设计研究档案》（Archives of Design Research）主编李健杓（Kun-Pyo Lee）指出人类活动始于社会实践，设计学科建设要完成从实践到教育、从教育到理论、最终回归实践的整体循环。

尼吉·通提西林（Nij Tontisirin）《以研究推动设计：泰国期刊中不断拓展的设计学术版图》

卡拉·里格利（Cara Wrigley）《跨越边界的设计》

在学科发展上，泰国法政大学（ Thammasat University）副教授、《建筑/规划研究期刊》（Journal of Architectural/Planning Research and Studies，简称JARS）主编尼吉·通提西林（Nij Tontisirin）通过分析《建筑/规划研究期刊》的刊文趋势，指出设计世界越来越体现出跨学科交叉融合的特征。英国伦敦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 London）教授、《设计期刊》（The Design Journal）联合主编刘硙提出设计研究的领域正从人工制品、关系交互，拓展到系统层面，跨学科设计协作的能力愈发重要。对此，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The University of Queensland）教授、《设计研究》（Design Studies）主编卡拉·里格利（Cara Wrigley）提出“设计催化剂”理念，倡导设计师在跨界合作中突破传统学科的界限来探索设计的更多可能性，特别是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力。李健杓则强调设计学科不断向内、向外扩张，更应厘清自身核心定位，明确设计研究边界。巴西圣保罗大学（University of São Paulo）副教授、《设计史期刊》（Journal of Design History）编委普里西拉·法里亚斯（Priscila Farias）则主张在历史和社会发展中巩固设计史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地位，并以海纳百川的胸襟不断拓展设计史的研究范畴。

方晓风倡导的中层理论、布莱恩·迪克森的实用主义设计哲学、李健杓提出的设计教育本质，以及尼吉·通提西林、刘硙等人对跨学科趋势的实证观察，共同表明设计学科的新范式并非以单一理论框架取代既有研究路径，而是呼吁研究者回归设计实践本身的特殊性与情境性。卡拉·里格利提出的设计催化剂理念与普里西拉·法里亚斯对设计史独立学科地位的坚守，则进一步表明新范式的生成既需要向外拓展边界，也需要向内巩固本体——唯有在开放与守正之间保持张力，设计学科方能在多元共生中明确自身的核心价值。

人工智能时代的知识生产与学术出版

人工智能新技术的发展为知识生产和学术交流传播提供了新的可能，也对学术原创性、研究质量、出版伦理等提出了新的挑战。如何理解和评价不同研究方法与成果的学术贡献，在变革中坚守学术本分、保持学术质量、维护学术规范，使学术期刊更好地服务于知识创新与人才培养，成为国际国内学者共同探讨的话题。

卡娅·图明·布坎南（Kaja Tooming Buchanan）《模糊性中涌现的新型知识系统》

同济大学教授、《设计研究》（Design Studies）编委卡娅·图明·布坎南（Kaja Tooming Buchanan）指出，人工智能有多种形式：一是作为控制工具的人工智能，以确定的情境为特征关注效率和精确性；二是作为符号互动的人工智能，主要用于人际传播和社交媒体等；三是作为探究工具并用于解决人类一切问题的人工智能；四是作为一种理念性、理想化的形态，以最抽象、最全面的方式处理复杂性。作为一种新兴文化，人工智能为多种创新形式开启可能、提升效率并且催生不同的创造活动。但也提示我们要回溯知识系统，特别是从相关知识中萌发的原创观念以及人类把事物脉络化、创造新事物的能力。

李健杓（Kun-Pyo Lee）《范式转型时代下设计实践、设计教育与设计研究的角色》

李健杓通过分析亚洲和欧美学界对人工智能介入设计研究的差异视角，指出前者大多聚焦AI新技术的实施和应用层面，后者则更多关切技术的伦理、道德和社会文化影响。两者并非相互冲突，而应当相互促进、协同发展。刘硙强调，设计研究要主动适应时代发展、科学技术变革以及方法论变化，增强设计的原创性和影响力，把人性带回到技术应用中。

马夸德·史密斯（Marquard Smith）《社群、协作、可信度与批判性》

伦敦大学（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副教授、《视觉文化期刊》（Journal of Visual Culture）主编马夸德·史密斯（Marquard Smith）主张，好的设计研究应具有深层次的原创性，并在经济和社会层面产生实质性的积极影响。面对人工智能时代的变革，学术期刊需要在可见性与批判性之间寻找平衡。对此，泰国朱拉隆功大学（Chulalongkorn University）副教授、《Nakhara：环境设计与规划期刊》（Nakhara: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Design and Planning）主编苏提·阿南苏颂斯里（Sutee Anantsuksomsri）亦强调，学术期刊在人工智能时代要坚守原创性、新颖性和学术诚信等基本原则。在操作层面，方晓风指出AI作为一种工具，本身不具备创新能力。设计研究的核心仍然是研究者自身的问题意识与研究框架，工具无法弥补研究视角与思辨能力的缺失。莫霍利纳吉艺术与设计大学（Moholy-Nagy University of Art and Design）副教授、《Disegno：设计文化期刊》（Disegno-The Journal of Design Culture）执行主编佐尔特·真格（Zsolt Gyenge）则指出，学术期刊应当审慎看待AI技术在论文写作、审稿环节的应用，批判地接纳技术工具，辨析技术变革对于学术工作的真实意义。

人工智能对设计研究与学术出版的冲击已超越技术工具层面，深入至知识生产的认识论根基。卡娅·图明·布坎南对AI四种形态的哲学辨析、李健杓揭示的欧亚视角差异，以及刘硙关于把人性带回技术的呼吁，共同勾勒出这一变革的复杂性图景。马夸德·史密斯对原创性与批判性的坚守、苏提·阿南苏颂斯里对学术诚信底线的强调，与方晓风关于技术工具无法弥补研究视角缺失的判断形成呼应。这表明学界对AI的态度并非简单的拒斥或拥抱，而是审慎地追问：技术赋能的边界何在？学术期刊如何在效率与质量、开放与把关之间寻求平衡？佐尔特·真格所提出的批判性接纳立场，或许正是这一时代命题的恰当回应——在拥抱技术的过程时，始终将人的主体性与学术的原创性置于核心位置。

学术期刊的角色定位与共同体建设

学术期刊作为学术对话的组织者与同行评议的把关人，在推动学术共同体建设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在范式转型、技术变革与全球学术格局重构的多重冲击下，学术期刊的传统定位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不仅要求期刊在技术工具理性与人文价值坚守之间寻找新的平衡点，更呼唤一种能够回应复杂时代命题、重塑知识生产伦理的共同体意识。因此，如何超越单纯的成果发布平台，转型为思想交锋的策源地与学科未来的构建者，成为学界共同关切的核心议题。

马克·赫伯特（‌Marc Hebert）《涌现的条件：艺术、科学与出版如何塑造新知识》

《莱奥纳多》（Leonardo）董事会主席马克·赫伯特（‌Marc Hebert）指出，学术期刊具有推动新实践、新研究发展成为新学科的使命。他主张从社区、实验、知识、放大器、基础设施五大维度，推动跨学科知识的持续涌现。马夸德·史密斯强调期刊作为社群、平台与放大器的多重角色。佐尔特·真格，佩奇大学（University of Pécs）讲师、《Disegno：设计文化期刊》（Disegno-The Journal of Design Culture）执行主编奥利弗·霍瓦特（Oliver Horváth）将学术期刊比作介于咖啡馆与造纸厂之间的文化实践，主张在学术严谨与艺术设计创造力之间保持张力，打造跨学科对话空间。卡拉·里格利主张期刊具有承担新知识创造的使命，鼓励大胆、有突破性的、能带来学科改变的研究。

理查德·布坎南（Richard Buchanan）《点与知识：设计中探究的本质》

刘硙《设计研究的新格局：卓越研究、前沿方向与全球视野》

美国凯斯西储大学（Case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教授、《设计问题》（Design Issues）联合主编理查德·布坎南（Richard Buchanan）强调，期刊的重要目标是全面提升设计学科的话语质量。为此，《设计问题》期刊格外重视论文的论证模式，要求明确研究问题、研究假设、论证路径与研究价值，从而明析设计探究的本质。方晓风指出，学术期刊要加强与现实世界特别是设计界、产业一线的紧密联系。例如《装饰》主持策划的《第一线》《特别策划》《海外动向》等重点栏目，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体现。刘硙亦强调，学术期刊要主动引导未来设计研究的方向，挑选优质的好文章，启发新一代的设计研究者，共创设计行业未来。

从马克·赫伯特提出的“社区—实验—知识—放大器—基础设施”五维框架，到马夸德·史密斯以爱为内核的共同体想象，再到理查德·布坎南对论证质量与话语标准的执着追求，与会学者不约而同地将学术期刊从成果发表平台重新定位为学术共同体组织者与学科范式塑造者。佐尔特·真格与奥利弗·霍瓦特以咖啡馆对话隐喻学术公共空间的开放性与包容性，卡拉·里格利则强调期刊应承担新知识创造的使命。方晓风以《装饰》栏目实践为例所展现的面向现实的办刊理念，与刘硙关于期刊应主动引导研究方向、启发新一代研究者的期许相互印证。这表明，在设计学科范式转型的关键时期，学术期刊不仅是知识的守门人，更是问题的提出者、对话的组织者与未来的想象者。

全球视野与文化立场

全球化语境下，设计知识的生产与传播始终面临着中心与边缘、普遍与特殊之间的张力。本土知识如何在国际化进程中既不丧失独特性又能参与全球对话，成为与会学者反复谈及的核心议题。

苏提·阿南苏颂斯里（Sutee Anantsuksomsri）《从本土语境到全球对话：对环境设计期刊的重新思考》

方晓风指出，设计学具有较强的人文属性。不同国家设计研究的发展历程、特色和优势带有鲜明的本土文化立场。布莱恩·迪克森鼓励扎根地方的实证研究、重视情境化的案例研究，倡导多元通用的理念。尼吉·通提西林则强调，要兼顾本土特色和全球影响力，从地域案例中提炼通用性的知识。对此，苏提·阿南苏颂斯里指出，期刊的国际化是要在思想上实现知识的多样性，促进地方视角走向全球对话。理查德·布坎南，佐尔特·真格，奥利弗·霍瓦特等人也主张多元主义的文化视角和批判性立场。

佐尔特·真格（Zsolt Gyenge）、奥利弗·霍瓦特（Oliver Horváth） 《在咖啡馆与造纸厂之间：作为匈牙利设计期刊的艺术》

普里西拉·法里亚斯（Priscila Farias）《全球视域下的设计史：〈设计史期刊〉的演进与研究视角》

在操作层面，普里西拉·法里亚斯指出，编委成员的多元化对促进期刊的全球视野至关重要。不同文化背景的审稿人，能有效捕捉本土稿件的独特问题意识。卡娅·图明·布坎南指出知识是一种智力的创造，但本身具有模糊性，鼓励在全球对话中形成社会共同关注的设计学科议题。例如，马克·赫伯特表示《莱奥纳多》秉持艺科融合理念，重视艺术感知的人文价值。这本身便具备跨文化传播的力量。

由此可见，全球视野与本土立场并非零和博弈，而是互为条件的辩证关系。普里西拉·法里亚斯对编委多元化与全球投稿视野的坚持、布莱恩·迪克森对扎根地方实证研究的倡导、尼吉·通提西林兼顾本土特色与全球影响力的主张，以及苏提·阿南苏颂斯里提出的国际化不是标准化而是知识多样性的论断，共同指向一个共识：真正的全球对话必须建立在多元主体的平等参与之上。卡娅·图明·布坎南关于知识模糊性的提醒尤为深刻——正是那些尚未被纳入主流话语的地方性知识与边缘视角，才最有可能催生突破性的学术创新。在全球学术格局深刻重构的当下，坚守本土知识价值不是退守，而是以独特视角参与全球对话的积极姿态。

本届论坛达成的初步共识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点：其一，设计研究应走出艺术史与工科范式的双重依附，转向基于特殊情境性的问题意识。设计学科的交叉性与跨学科研究范式已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其二，人工智能的冲击使知识生产的真实性、可靠性和多样性等问题日益凸显，其核心在于价值判断而非技术本身。其三，设计期刊的自我反思正从办刊层面上升至知识论层面。期刊的角色从成果发表平台正转向学术共同体的组织者与学科范式的塑造者。设计研究的评价基准应从论文数量转向设计价值与影响力。其四，全球视野与文化立场是对立统一的关系，对在地性、多元性的深入认识，恰恰是构成普遍性认识的必要补充。

总之，在科学技术深刻重塑研究范式、跨学科知识加速融合、全球学术格局持续演变的历史节点上，学术期刊正扮演着比以往更加关键的角色——不仅是知识的记录者和传播者，更是学术共同体的建构者、学科话语质量的守护者、新范式的探索者。面向未来，设计学界需要在拥抱知识开放性的同时坚守学科本体论，在利用新技术的同时维护学术原创性，在全球对话中坚守本土知识价值，共同推动设计学科向着更加多元、包容、负责任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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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办单位

清华大学

承办单位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国装饰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