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艺术研究是清华美院赓续不断的学术文脉。庞薰琹、常沙娜等前辈艺术家历经多年深耕，逐步建立起具有中国特色的艺术设计语言体系。
七十年来，学院几代师生将敦煌图案理论与实践方法论持续运用于教学实践、设计创作，并随着时代发展不断丰富其学术内涵。基于这一传统，清华美院近年来持续推动敦煌艺术研究成果的国际传播，2024年10月首展亮相法国巴黎中国文化中心，2025年12月登陆纽约联合国总部，2026年10月9日，“敦耀光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敦煌艺术研究及设计成果中国香港特展暨学术研讨会”在香港理工大学开幕，本次中国香港特展继续延续这一文化传播路径，常沙娜教授主持设计的中央人民政府赠予香港特别行政区的雕塑《永远盛开的紫荆花》就得益于敦煌艺术的滋养，展品涵盖庞薰琹、雷圭元、常沙娜、陈汉民、刘巨德等老教授的经典作品，也集中呈现了当代师生、校友以敦煌艺术为母题的设计探索，充分展示了学院对敦煌艺术研究、传承与设计创新的优良传统。
一、赓续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以敦煌艺术为载体，探索出了一条“临摹—整理—研究—教学—设计转化”的学术路径，其核心意义不止于传统纹样的当代再利用，更在于为中国现代设计教育接续了本土文脉。
1956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建院时庞薰琹任副院长，他潜心编撰《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把传统装饰图案作为中国自己的艺术形式系统来整理。这套“传统不是素材库，而是创造规律”的思路，充分体现在他对敦煌艺术的研究上。庞薰琹的敦煌研究以考察、临摹、创作转化和理论阐释为主，重在将敦煌艺术纳入中国装饰传统与现代设计教育的整体脉络。1942年，他创作绢本水彩《唐仕女带舞》，以敦煌飞天为灵感，融合谢赫“气韵生动”与柏格森“绵延流动”的思想，用富有节奏的线条和色彩表现“色、线、形交错”的装饰美感。庞薰琹在1944年《敦煌壁画有感》中提出，艺术家的临摹是学习传统的方法，而不是目的，应通过临摹从传统中提取精神与形式资源。他主张“边传边统”，认为传统装饰艺术不是僵化遗存，而应进入现代设计与教育体系，这一观点深刻影响了当时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教学逻辑构建。
庞薰琹作品
雷圭元早年留学法国，是中国现代图案学体系的奠基者、中国现代工艺美术与设计实践的先行者，亦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主要创建者。雷圭元致力编撰《新图案学》《中国图案作法初探》，把纹样生成、适形、对称、往复、阴阳互补等规则化成基础训练。在他的研究体系中，敦煌艺术是囊括了结构语法、空间方案、文化操作系统、抽象编码路径，以及教学转化模型的"中国传统设计方法论"。他在1982年出版《敦煌莫高窟壁画》，后又以蜡染做《鹿王本生》，在北魏时期敦煌壁画奔放粗犷的艺术风格中融入了蜡染工艺的质朴温情、自由灵动的笔触和抽象简约的当代审美。
雷圭元作品
常沙娜少年时代在敦煌临摹壁画，后在设计实践中将敦煌图案直接落地到国家形象与公共空间设计。1952 年为亚太和平会议礼品设计的和平鸽丝巾开始探索传统的当代转化方法，人民大会堂与民族文化宫等建筑装饰设计确立“纹样必须服从建筑功能、材料、尺度”的范式，1997年主持的《永远盛开的紫荆花》雕塑的花瓣形态与装饰语言承敦煌团花、背光逻辑，已经成为中国传统线性语言当代转译的典型案例。在教学中，她把《敦煌藻井图案》《中国敦煌历代服饰图案》用作图案教学重要教材，主张“图案基础不能全被三大构成替代”，要从中国自有纹样里生成规律。在她的影响下，学院师生在课堂教学和创作实践中，不断受到敦煌艺术的滋养，对其进行临摹、研究、设计、创作，积累了丰厚的理论与实践成果。
常沙娜作品
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刘巨德，1978年师从庞薰琹读研，庞薰琹让他“中西比着临”：纵向比历代装饰画，横向比西方现代艺术，刘巨德在中西艺术结合中探寻适合于自己气质个性的新途。1979年刘巨德赴敦煌考察中国传统艺术，随后创作了《九色鹿》《夹子救鹿》，后来《夹子救鹿》被整理成美术片，并在1987年获文化部插画艺术一等奖、国际儿童电影节金像奖。刘巨德的《九色鹿》《夹子救鹿》不是考古式复原，而是把鹿王本生故事、敦煌气韵转成现代绘画艺术语言。
刘巨德作品
从庞薰琹确定的“为何教”——为民族现代生活，到雷圭元确定的“教什么”——图案生成规律，再到常沙娜确定的“从哪来”——以敦煌装饰艺术为代表的传统图案体系，最后到刘巨德探索的“怎么续”——源流相生、中西互证。这条清晰的传承脉络表明，学院对的敦煌艺术的研究与传承实践不是单点的主题创作，而是一套从中国艺术内部长出来的设计教育谱系，对中国的艺术设计教育产生了深远影响。
二、向新
在庞薰琹、常沙娜等老教授筚路蓝缕，构建起来的传承谱系基础上，清华美院的师生、校友在近几十年间持续深耕不辍。
学术层面，雷圭元先生在1982年编撰的《敦煌莫高窟壁画》奠定敦煌图案研究基石，常沙娜教授系统整理敦煌历代服饰、藻井、华盖等元素中的装饰图案，先后出版的《敦煌历代服饰图案》《中国敦煌历代装饰图案》，把洞窟中沉寂千年的传统图像转为当代可教学、可研习的设计语料。2018年，常沙娜的学生刘元风与时任敦煌研究院书记的赵声良联合主编的《敦煌服饰文化图典》系列丛书，进一步把研究推进到谱系化、学科化阶段。2025年，刘元风的学生李迎军编著的《敦煌服饰艺术图集－天人卷》、吴波编著的《敦煌服饰艺术图集－世俗人物卷》进一步推动了敦煌艺术在当代的大众化普及。
雷圭元编撰的《敦煌莫高窟壁画》
常沙娜编著的《敦煌历代服饰图案》
《中国敦煌历代装饰图案》
刘元风主编的《敦煌服饰文化图典》系列
刘元风主编的《敦煌服饰艺术图集》系列
教学层面，学习敦煌艺术不是选设计素材，而是感悟传统的构成逻辑与造物智慧。常沙娜在中央工艺美院讲授敦煌图案时，强调“不是搬用图案，而是从临摹中把握装饰规律”。其更深层影响在于，敦煌提供了不同于包豪斯功能主义的中国路径：纹样即制度、色彩即礼制、装饰即秩序。学院由此确立一种“源流观”，“源”是敦煌与传统工艺文脉，“流”是当代设计创新。巴黎、联合国总部“敦耀光华”特展显示，这套路径已能参与国际对话：不是贴中国标签，而是以本土图案学方法处理当代社会的复杂设计需求。
从观察与临摹出发，理解图案的组织规律与艺术特点，再依据材料和用途进行重构，这一路径在教师与校友作品中得到延续。77级校友刘元风曾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染织服装艺术设计系主任，2018年组建敦煌服饰文化研究暨创新设计中心，专注于敦煌服饰文化相关的研究、创作、人才培养工作。几年来承担多项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基金项目，在北京、香港、敦煌等地举办多场专题展览、时装秀及研讨会，出版敦煌艺术研究及传承主题的专著十数本，为敦煌服饰文化的设计传承与人才培养开辟了新的道路。
老辈艺术家留下的“临摹+形式法则分析+功能同构”的研究逻辑与方法论被新一代传承下来，并在设计实践中通过非遗绣法、数字建模、生成式工具重写。他们以敦煌艺术为母题，从多个维度展开思考与实践。刘元风的绘画《盛唐菩萨》以设计学视角对壁画形象进行整理，突出呈现服饰线条与人物神韵，时装设计作品《敦煌逸韵》则是将临摹整理的敦煌图案与服饰语言有机重构；李薇的《流波曲》以轻盈廓形搭配非遗手工刺绣，表现敦煌色彩与花卉意趣；张宝华的《飞仙漫舞》以现代色彩构成和数字化工艺诠释敦煌飞天与藻井图案；杨建军、崔岩的《翱翔飞天》将千年洞窟中的披帛、云气与衣纹秩序收束于方寸丝帛，让飞天在丝巾的流动载体中重新翱翔；李迎军的《行脚》以层叠结构与材质实验重释敦煌绢画中玄奘求法苦行的意象；吴波的《莨瑕花叙》将非遗技艺香云纱与敦煌图案深度融合；张春佳的《九色如鹿》借青绿晕染、真丝绡的质感将敦煌艺术的“空灵与内敛”转译为可呼吸的当代织物诗学；肖榕的《数字躯体与时间遗痕》借助传统结构探讨当代信息符号与敦煌图案的关系；臧杰的《氤氲画壁》则通过扎染、印花等传统技艺将敦煌意象引入当代面料；钱旻的《敦煌·鹿鸣花语系列》借助宝相花与第257窟九色鹿元素，将古典美学化作时尚配饰；刘玚的《焕序》运用参数化设计与3D打印工艺，完成敦煌火焰纹母题的当代服饰转译。
刘元风设计作品《敦煌逸韵》
李薇设计作品《流波曲》
李迎军设计作品《行脚》
吴波设计作品《莨瑕花叙》
肖榕设计作品《数字躯体与时间遗痕》
刘玚设计作品《焕序》
张宝华设计作品《飞仙漫舞》
杨建军、崔岩设计作品《翱翔飞天》
臧杰设计作品《氤氲画壁》
钱旻设计作品《敦煌·鹿鸣花语系列》
除了教师、校友的作品外，新生代学子们的创作则展现出更为实验的角度，他们从敦煌纹样或石窟意境出发，提炼设计语言，运用编织、针织、新材料实验、廓形重构以及宋锦、香云纱、刺绣等非遗技艺，探索敦煌美学的当代表达手法。
博士生、硕士生的服装作品
从中央工艺美院到清华美院，一代代师生从事的敦煌艺术研究与实践，把文物研究、课堂教学与国家设计任务结合，为中国自主艺术设计教育体系提供了文脉依据与方法论样本。“敦耀光华”展出的不是一组“敦煌题材作品”，而是学院历经七十年形成的一条清晰文脉的物证：庞薰琹开其思、雷圭元立其法、常沙娜成其用，后学继其变。“敦耀光华”所展示的不是“我们画过敦煌”，而是“我们有一套把敦煌教成设计能力的方法论，并在AI时代把它重写成可继续教下去的版本”——传统的生命力在于持续创造，本次展览集中展现了几代师生与校友对敦煌图案研究与设计创新的代代相传。这份薪火将在更广阔的文化对话中延续，为中国设计自主知识体系的建设积累经验，让根植中华文化的设计语言走向世界。
供稿 | 染织服装艺术设计系
图文编辑｜罗雪辉 王辰玥 张雪莹
审核｜王晓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