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谭瑛
红树林心理咨询中心
前几天，我在一篇文章里读到一段让人动容的描写：一位战士在行军路上，看到牺牲的战友倒在荒野，他冒着被敌人发现的风险，停下来用手挖坑，一具一具地掩埋，然后继续走。
作者在引述这段故事后，也留下了思考：“心理学能解释他的行为吗？能解释一部分，但解释不了全部。”
看电视剧《伟大的长征》有感：中国心理学还可以多些什么？
那天，这句话让我停顿了很久，也激发了我的思考——“精神分析能解释什么？”。
我不禁顺着这句话问自己：面对那位战士的行为，我学习的精神分析理论能解释吗？它能解释的是哪一部分？而那“解释不了的全部”，会落在哪里？
我想，在回答“精神分析能解释什么”“什么是解释不了的”之前，我们需要先把“解释不了”这四个字厘清。
因为这句话本身，其实藏着两个很不一样的意思。
第一种“解释不了”，是原则上就不归它管。
比如，人应该为什么而活？牺牲到底值不值得？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有意义？——这些是规范性问题。
规范性问题是哲学里的一个分类，跟事实性问题相对。
简单说：事实性问题在问“是什么”。
比如“那位战士当时心率多少？”“他掩埋战友用了多长时间？”——这类问题有客观答案，可以靠观察、测量、数据来回答。
规范性问题在问“应该怎样”“值不值得”“对不对”。
比如“人应该为什么而活”“牺牲到底值不值得”“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有意义”。
这类问题没有一个摆在那里等你测量的答案，它涉及价值判断、义务、好坏。
所以“心理学能解释他的行为吗”——“行为”本身是事实，可以被描述、被诠释的；但“牺牲值不值得”不是一个心理机制问题，它是在问这件事在价值上成不成立。
这就是我说的原则上不归心理学管，这不是心理学不够用，而是这类问题的本质不是“心理是怎么运作的”，而是“人生应该怎么过”。
伦理学、政治哲学、神学处理的就是这一类。
心理咨询不替人回答“值不值得”，它做的是陪一个人在被这个问题撕扯的时候，不至于被扯碎。
你无法要求一个心理咨询师站出来断言“牺牲就是伟大的”或者“牺牲毫无意义”，那不是他的位置。
他能做的，是陪一个人去面对这些沉重的拷问，听一个人被这些问题如何撕扯、如何失眠，陪他在问题里安顿下来，而不是替他写下答案。
第二种“解释不了”，是尚未被展开解释。
比如那位战士掩埋战友之后继续走，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是恐惧？是悲痛？是一种近乎自动化的、“必须这么做”的责任？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把生者与死者拴在一起的东西？
这并不是“心理学解释不了”，而是还没有人把心理镜头推上去，这个部分恰好是精神分析取向的心理咨询所探索的领域。
为什么我需要花费一些篇幅厘清和界定清楚？
我们就拿“牺牲”这个词来说。
当我们说“解释不了”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说哪一个“牺牲”？
伦理学谈牺牲，问的是“是否值得、对谁有义务”；
人类学谈牺牲，看的是仪式、共同体与交换；
社会学谈牺牲，看的是角色期待与结构压力；
而精神分析谈牺牲，看的是内化、超我、理想化与客体关系。
你看，一个词整合的理解是由不同学科的解释构成，而非一个学科的解释构成。在不同的领域里，问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渴望探索一个词，必然涉及我们所思考、学习、研究领域的边界。
所以，探索和解释之前，需要带着这种界定的习惯。
当我们回到心理咨询中，精神分析到底是如何解释一个人的呢？
比如，在咨询室里，当一个来访者说“我很难受，我不知道人生的意义在哪里。但是我想给父母尽孝，这目前是我最大的动力”时。
咨询工作的习惯是，先在这个大词（意义、孝）面前停下来，去界定它在这个具体的个体身上意味着什么；
去区分，哪些是属于他生命底色里的无意识冲突，哪些是当下社会结构带给他的压迫；
去澄清，哪些是心理机制能解释的，哪些是超出了心理咨询边界的价值抉择。
比如，这个词在咨询中对应什么心理功能？它安放在一个人内心的哪个位置？是防御？是认同？是一种关系模板？还是一种用来忍受无法忍受之事的叙事？
再比如，它如何被个体内化？同一个“孝”字，在一个被父亲情感勒索过的人心里，和一个被家族温柔托举的人心里，根本不是同一个体验。
当这个解释套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不合适，甚至让他更痛苦的时候，我们凭借什么在咨询上去判断，这个解释需要被调整？
所以这一篇，我更想和你分享的，是精神分析受训里非常重要的一种思考习惯：
在面对那些巨大的、模糊的词汇时，不急于下结论，而是去界定，去区分，去澄清，并始终保持自我观察和反思的视角。
而厘清“心理学解释不了”到底指哪一种意思，恰恰是一切的起点。
那么，带着这种视角，如果我们回到那个荒野上的场景，精神分析又会如何解释那位战士掩埋战友之后继续走？
下一篇，我们就回到那个荒野上的具体场景，看看在精神分析的视野里，同一个行为，可以被一层一层地看到什么。
作者：
广州红树林心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