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概总要撞过几回南墙，才能看清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我便是如此，兜兜转转许多年，才终于承认外贸这条路，是我绕不开的宿命。
大四那年，我的第一份实习是在一家卫浴公司的外贸新部门当业务员。说是外贸部，其实只有白纸一张，老板给的任务也含糊其辞——看看样品，自学产品知识，翻译公司宣传本。我怀着天天与外商打交道的憧憬进去，结果当了几天低级翻译工。后来因为请假回去论文答辩，竟被辞退了。第一次尝到被扫地出门的滋味，委屈，也荒唐。
第二份工作，我应聘了一家幼儿英语培训机构的老师。面试那天，我背了一大段英文自我介绍，流利得很。因为能用英语简单回答面试官的问题，我被录用了。入职两个多月，底薪只有八百块。但那段日子，竟是我工作多年来最开心的时光。每天跟几岁的小朋友打交道，世界简单而纯粹，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不浓烈，却踏实。我曾一度以为，英语老师会是我一生的职业方向。直到后来换了机构，没有成熟的教研体系托底，一切靠自己摸索，既要扛招生的压力，又不知如何把课件做成体系。我退缩了，灰溜溜地离开了教培行业。
试过外贸，试过英语老师，到头来都半途而废。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根不适合跟英语沾边的工作。于是重新投简历时，我瞄准了国内销售岗位，打算找一家大公司，从底层做起，老老实实长本事。那一次，我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杀到签约环节，却在最后关头被毫无理由地抛弃了。我痛哭过，不甘过，也无奈过。那种被否定得连理由都不配拥有的感觉，像一记闷拳打在胸口，不致命，但疼得持久。
可人总得活下去。迷茫和无助压了我一阵，我还是把简历重新投回了外贸行业。内心某个角落始终有个声音在说：你想做跟英语有关的事。没有经验，面试屡屡被刷。直到有一家公司，既没明确拒绝我，也没通知我去上班。换作别人大概就算了，可我当时太想要一份工作了，便壮着胆子打电话给外贸经理询问结果。没想到，这一通电话竟换来了上班的通知。
就这样，我开启了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外贸业务工作。入职后，从产品知识学起，学专业的英语表达，学怎么写邮件、做PI，学怎么跟进订单、计算体积重量，学怎么跟客户确认产品的唯一性，学怎么处理棘手的售后、怎样在维修部给客户做翻译，学怎么接待客户、介绍工厂，甚至站在培训室里给一屋子客户做现场口译。
从小白到成交，从制作合同到顺利交货，从面对投诉到直面客户解决售后——在那个工厂，我才真切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外贸业务员。这份工作带给我巨大的成就感，而且我能清晰地预期，努力之后能换来什么样的收入。那种确定性，对于一个屡屡碰壁的人来说，几乎等同于救命稻草。
后来不管我怎么换行业、换工作，那份外贸工作对我的影响都是巨大的、深远的、震撼的。它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我的职业骨骼里。在外面跑了一圈，结婚生子之后重返职场，这一次我几乎没有犹豫，坚定地选择再次成为一名外贸业务员。
它从来没有辜负我。反而是我有时会摇摆不定，动摇信念，好在，我还没离开。
如今回头看那些撞南墙的日子，竟觉得每一堵墙都撞得值得。第一份实习教会我外贸不是想象中光鲜的茶话会，第二份工作让我看清自己真正贪恋的是跟英语打交道的踏实感，那场被毁约的签约则逼着我认清——你以为你在逃离，其实你一直在绕路。而绕路的意义，在于你终于明白那条你没走通的路，不是你不行，而是你不够想。真正想做的人，会打那通电话，会厚着脸皮再去敲门，会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还留着一点不肯撒手的执拗。
外贸这条路于我，大概就是如此。它接纳了一个当年连PI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给了她一套可以凭努力兑现的规则，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看她兜完所有圈子，再心甘情愿地走回来。南墙撞过了，头也疼过了，如今我不再问自己适不适合，只问自己还想不想走。答案很清楚——想。
因为这条路，是我撞够了别处，才认出来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