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肖玥垚、琚新琪
前言
婚姻家事案件中，对共同财产的分割往往构成核心争议焦点。当今社会，家庭财富形态正在发生着悄无声息的迭代，从“房产一家独大”转向“金融资产逐步补位”。以往，一个家庭最主要的资产可能是房产，而现在股票、期权等权益类资产在家庭资产中所占的比例有上升的趋势，这种趋势在代表新质生产力、创新型企业的从业人员家庭中尤为明显。
股权类资产取得方式各有不同，例如投资取得股权、参与股权激励计划获得股权、受赠取得、继承取得以及名义持有股权（代持）等诸多情形，因其取得股权的核心逻辑不同，在离婚财产分割案件的处理中，也遵循不同的原则。
本系列的上一期文章中观韬视点 | 限制性股票、期权在离婚案件中的分割原则及实现方式，笔者重点分析了因参与股权激励计划获得股权（或相关权益）这类情形的处理原则。本文将着重分析以投资方式获得有限责任公司股权（或相关权益）在离婚案件中的分割原则及实现方式（通常高净值人士会通过有限合伙企业的方式来投资基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司法解释一》之相关规定，合伙份额的分割规则与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分割原则相近），以明晰规则、指导实践：
01
以一方婚前财产投资取得股权的分割原则及实务要点
1. 分割原则：仅能主张分割该等股权婚后非自然增值部分
对于持股一方婚前取得的股权，或持股一方以婚前个人财产婚后进行投资而取得的股权（实质上是一种财产形式的变更，不改变财产权属关系），非持股配偶方只能主张分割股权在婚后的增值部分，而无法主张分割股权本身的价值。该等原则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予以确认。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对于增值部分，非持股方也不是均有权主张分割，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司法解释一》（以下简称《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一》）第二十六条之相关规定，该等股权的孳息和自然增值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
2. 实操要点：先判断是否属于自然增值，再计算增值额
对于以一方婚前财产投资取得股权本身能否分割，实务中不存在争议，争议点在于如何确定婚后增值部分是否属于非自然增值，以及如何确定增值额，从而进行分割。
（1）判断是否属于“自然增值”
“自然增值”在婚姻家庭法律语境下，特指夫妻一方个人财产在婚后产生的、纯粹因外部市场因素或通货膨胀而导致的价值增长，与夫妻双方是否投入时间、精力进行经营管理或增加投资无关。对应到该等婚前持有的股权，如其增值系因夫妻一方或双方的经营管理、买卖操作导致，那么就不能归因于自然增值，反之，如仅仅因为公司市值的提升或产业行情整体驱动导致的相应股权价值发生增值，则应属于自然增值。[1]
（2）确定增值额
如果上述股权的增值因夫妻双方投入时间精力进行营业管理、增加投资或对相应股权进行买卖而产生，则可以对增值部分主张作为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此时就需要计算出增值部分的具体金额。增值额的计算通常遵循“离婚时股权价值 − 结婚时股权价值 = 婚后增值额”的公式，不难看出其难点在于如何计算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价值，详见下文论述。
3. 特殊情形的处理：婚前认缴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婚后以共同财产实缴
对于婚前认缴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婚后以共同财产实缴出资的情形，该等股权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实际上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与《民法典》交叉法域的问题。一方在婚前认缴了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并被登记为股东，已经取得了股东身份，但该等股权的财产性权利是受到限制的，如不能如期缴纳，也面临失权的法律风险[2]。而以婚后共同财产进行实缴，是以共同财产履行了相关出资义务，对应形成了共同财产权益，离婚时应予分割或折价补偿。[3]
02
婚后投资取得的股权分割原则及实务要点
对于婚后以共同财产投资取得的股权（无论以新设公司、增资还是股权转让的方式取得），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确认的原则，应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遵循《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确立的财产分割原则分割即可。但因股权兼具人身属性与财产属性的特殊性与复杂性，股权类资产的分割比例及分割方式又不同于其他资产，还需综合考虑工商登记现状、是否存在其他股东、股权价值的计算方式之合理性及实操可行性，以确定财产价值及分割方式。
1. 一人公司的股权分割原则及实现方式
对于夫妻一方登记为股东的一人公司，因股权分割不涉及案外第三人，一般应该在离婚案件中予以处理[4]，这是股权分割中较为简单的情形，其分割方式主要有：（1）直接分割股权；（2）折价补偿；（3）拍卖、变卖或解散清算并分割价款。
实务中，要注意区分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与个人独资企业在婚姻家事纠纷中进行财产分割的不同。由于核心区别在于出资人是以出资额为限承担有限责任（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还是投资人以其个人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个人独资企业），在分割个人独资企业的共有财产时，除折价补偿外，司法解释特别明确了“双方均主张经营企业时的竞价及补偿机制”，以及在均不愿意继续经营该企业时，按照相关法律规定进行清算解散后对剩余财产再进行分配的分配方式。[5]
2. 存在其他股东且股权登记在一方名下时的分割原则及实现方式
尽管仅有一方登记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因以共同财产进行投资而获得前述股权，该等股权仍遵循《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确立的财产分割原则进行分割，如确因股权与案外人存在争议难以确定的，可另案予以处理。实践中，通常法院会以涉及他人利益为由，不在离婚案件中对该部分股权进行处理，而是在另行提起的离婚后财产纠纷案件中来专门分割股权价值。
值得注意的是，有限责任公司兼具人合性与资合性的属性，因存在其他股东，如直接分割股权，需要特别关注实现方式。《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一》（2020年1月1日生效）第73条确立了以下分割原则，在夫妻双方对转让的分割及转让价格协商一致的前提下：（1）其他股东过半数的同意且放弃优先购买权；（2）其他股东半数以上不同意转让但愿意以同等条件购买该出资额，可以对转让出资所得财产进行分割；（3）其他股东半数以上不同意转让且不愿意购买，视为其同意转让。生效在后且相对司法解释效力等级更高的《公司法》（2024年7月1日起实施）对于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规定了不同的规则，删除了原公司法规定的“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这一限制，避免实务中优先购买权行使条件不清晰、程序繁琐（需两次通知）的弊端，仅规定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履行书面通知义务，其他股东在同等条件下有优先购买权。股东自接到书面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放弃优先购买权。此外，如公司章程对股权转让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
综上，在现行《公司法》第八十四条与《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一》第七十三条存在冲突时，应优先适用现行《公司法》第84条的规定，除章程另有规定外，转让股权无需事先取得其他股东同意，仅需履行事先书面通知义务并尊重其他股东的优先购买权。
3. 夫妻双方均登记为股东时的股权分割原则及实现方式
夫妻以共同财产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并均登记为股东，不论是否存在其他股东，应特别注意工商登记的持股比例、股东名称或者公司章程记录的各自出资比例，均不构成夫妻间的财产约定，不能作为双方主张分割的比例依据。只有双方对相关股权归属有明确的财产约定，如设立公司时根据相关规定提交财产分割书面证明或协议的，才能构成财产约定，而排除按照《民法典》第1087条规定的原则进行分割。[6]
03
股权价值计算方式及实务要点
离婚家事纠纷中股权的分割往往有三种形式：（1）直接分割股权；（2）折价补偿；（3）拍卖、变卖或解散清算并分割价款。在尊重其他股东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购买权的前提下，直接分割股权较为便利，双方在离婚后分别持有一定比例的公司股权。如双方无意继续持有公司股权并共同经营公司，则应由继续持股方折价补偿对方，由此导向司法实践中的难点问题——“有限责任公司股权价值如何确定”。对于有限责任公司股权的价值，通常会以下述形式予以确认：（1）协商一致；（2）评估；（3）参考同类型同规模的其他企业等市场价定价方式核定。
1. 协商股权价值的注意事项
在离婚案件中，双方对过错的认定、共同财产的分配、子女的抚养等方面会存在诸多不满和争议，能够协商一致往往可遇而不可求。但对于“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这部分财产价值的确定，应首推协商定价的原则。理由是：（1）协商定价可以尽量避免法院对股权分割做出另案处理的决定，最大限度减少时间成本的投入；（2）节省评估及相关费用；（3）避免评估受阻或法院酌定带来的不确定性。只有双方分歧过大，或有初步证据证明对方的协商价格明显偏离实际价格时，才考虑使用其他定价方式。
协商定价时，可考虑以公司近期的融资、股权转让价格作为协商的基础价格，这类数据虽然未必完全公允，但容易获得双方的认可；如公司历史上没有融资或股权转让的情形，可参考近期财务报表，以所有者权益为基础，叠加企业经营情况、行业背景等因素协商定价；如果不具备财务报表的小微企业，也可结合实缴出资情况、近几年的营业收入、净利润，叠加企业经营情况、行业背景等因素协商确定。
2. 评估鉴定程序及相关注意事项
评估鉴定程序如下：通常由原告或者主张分割股权价值的一方提交评估鉴定申请并预缴费用（最终由法院判决各自承担的费用比例）；由人民法院指定鉴定机构（法院通常通过摇号的形式在当地高院入库的鉴定机构中随机选择）；明确评估事项并出具委托书（需注意，由于公司具有独立法人人格，其资产具有独立性，并不等同于股东权益，适格的申请应该是评估股东的所有者权益，而不是仅评估公司净资产）；评估鉴定机构收集资料并开展评估工作；出具评估报告（或专项审计报告、价格鉴定报告等）。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申请方能够提前收集公司近三年的审计报告、财务报表、经营账册、权属证明文件乃至重大合同等资料，无疑将实质性推进评估鉴定程序的顺利开展。然而实践中申请方往往不是实际经营公司的一方，苛求其掌握公司经营的诸多核心资料并不现实。标的公司因管理混乱无法提供有效完备的资料，或是故意只提供一些不重要的资料，甚至不配合提供资料的情况比比皆是，这会导致受委托的一家甚至多家机构均无法出具报告，使得评估鉴定程序实质上失效。
对于上述评估鉴定程序实质性失效的救济途径，一是申请方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出具调查令，要求标的公司提供工商登记资料、税务申报材料、公司基本户银行流水等资料；二是在申请方也作为公司股东的前提下，也可另行提起股东知情权之诉，主张行使《公司法》赋予股东的知情权[7]；三是由人民法院核定相关股权的价值，具体见下文。对于前两种救济途径，尽管相关主体应依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协助提供资料，但实践中难以执行、怠于履行或敷衍拖延履行的情况仍是难解之题。
3. 核定价值
对于有限责任公司股权的价值，人民法院也可以依据该企业在行政主管机关备案的财务资料对财产价值进行认定；或参照当地同行业中经营规模和收入水平相近的企业的营业收入或者利润及其他方式来核定其价值[8]。
针对有限责任公司股权价值确定方式，笔者检索并梳理了近二十年内当事人请求将有限责任公司股权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予以分割的百余件案例，归纳总结如下：一、人民法院的定值路径呈现清晰的“协商优先、评估兜底、酌定补充”三阶结构。在可归入四类情形的44件案例中，双方协商一致确定股权价值的占比约43%；由评估定价的案件占比约27%；准许评估后评估未成、法院酌定股权价值占比约21%，未启动评估程序，由人民法院直接酌定的占比约9%。
综上，协商一致定价是成本最低、法院最乐见的路径，因此应首推协商定价的原则。法院对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达成的定值约定普遍予以尊重，仅在约定明显背离实际价值且一方隐瞒时才启动重新分割。评估定值是双方无法协商一致时的标准路径。其中评估基准日、评估范围（是否纳入公司名下土地、房产及下属公司等资产）、财务资料的完整性，是此类案件的核心争议点。评估未成后的核定价格酌定是司法实践中的高频情形，且裁判尺度存在明显分歧。
04
结语
离婚案件中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这类资产的分割，首先要判断“是否属于共同财产”，又要确定“以何种路径确定其价值、以何种方式实现分割”。规则层面较为清晰：以婚前财产投资取得的股权，非持股方仅能主张分割婚后非自然增值部分；以共同财产投资取得的股权，则回归《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的分割原则，工商登记的持股比例不构成夫妻财产约定。真正的不确定性集中在价值确定环节。
正因如此，实务中的策略重心应前移至“可确定性”的争取：在协商阶段善用近期融资价、股权转让价与所有者权益数据作为定价锚点；在评估鉴定阶段提前收集审计报告、财务报表、权属证明与重大合同，并为评估受阻预置救济手段——申请法院调查令，或在具备股东身份时另行提起股东知情权之诉；在酌定阶段则依据行政主管机关备案的财务资料与同行业相近企业数据，为法院核定提供可操作的参照系。价值确定的每一步，都是证据准备与程序选择的较量。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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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玥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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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玥垚律师研究生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民商法专业、本科毕业于浙江大学。擅长境内外上市及再融资、公司业务及金融投资领域业务。执业多年来，为多家上市公司及拟IPO企业、初创企业客户提供了优质的法律服务，完成了众多境内上市项目、大型复杂吸并项目及投融资项目。此外，肖玥垚律师基于对资本市场监管规则、公司法、信托法领域的深入理解和实践经验，为多名企业实控人、高管提供财富管理及传承、复杂家事案件的一体化服务，在客户和业界树立了良好的口碑。
琚新琪
琚新琪，观韬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加入观韬前，曾在北京某法院实习，后曾任职于某军工类央企。目前，琚新琪跟随肖玥垚律师学习投融资、私募基金及民商事争议解决等领域的专业知识与技能，先后参与投融资、公司债券、私募基金及民商事争议解决等各类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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