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用AI写营销稿，正在成为不少企业的常规操作。输入几个关键词，一篇带竞品名称的“测评”、一条符合平台风格的“种草笔记”几秒钟就能生成，再配上自家产品链接，等搜索引擎和用户自己上门。效率确实高，但边界在哪里？2025年以来，江苏、浙江两地法院先后对两起相关案件作出判决，一起涉及用AI批量生成测评文章的企业，一起涉及提供AI写作工具的服务商，最高法还在2026年9月把其中一起列为反不正当竞争典型案例，即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2024）苏0214民初9489号案件。
一、两个案件
（一）无锡案：数万篇AI“测评”截走竞品流量
天泓公司是一家进销存软件厂商，强晟公司是同业经营者，双方均为化名。为优化营销推广，强晟公司搭建了一条“AI测评文章生产线”：以“进销存”为词根批量生成长尾关键词，再用AI生成“天泓公司进销存软件怎么样”“天泓公司进销存软件怎么操作”等标题和正文，文章内容是对天泓公司产品的介绍点评，文末挂上强晟公司自有产品链接。用同样手法，强晟公司累计生成数万篇文章，涉及行业内众多经营者。
天泓公司起诉后，强晟公司辩称内容只是客观介绍，没有攀附故意。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没有采纳该抗辩：这批文章完全由AI生成，没有体现基于真实使用形成的观点，本质是靠大量携带同行关键词的文章截取搜索流量，既降低了同行的用户流量和交易机会，又制造大量低质信息、造成数据污染，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商业道德，构成不正当竞争，判令停止侵权并赔偿损失。
（二）杭州案：AI“种草”工具提供者的注意义务
另一起案件发生在社交平台场景。乙、丙公司开发了一款AI写作工具，设有以某社交平台命名的“种草文案”“旅游攻略”模块，用户没有真实体验，也能输入提示词一键生成符合该平台风格的文案，安卓端下载量超过3000万次，工具以会员制收费。平台运营者甲公司起诉后，杭州互联网法院一审、杭州中院二审均认定乙、丙公司构成不正当竞争。
法院的分析重点在工具提供者的注意义务：生成式AI在应用层的商业化使用，必须尊重特定平台的规则；被告明知相关模块带有明显指向性，却没有采取告知、提醒等必要措施，会诱导用户把虚构文案发布到平台，冲击其真实内容生态，未尽到与技术控制能力和收费模式相匹配的注意义务。提供下载服务的丁公司因不存在过错，不承担连带责任。
二、
法律定性：为什么适用一般条款
（一）先认识《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
《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规定，经营者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应当遵循自愿、平等、公平、诚信的原则，遵守法律和商业道德；违反规定、扰乱市场竞争秩序、损害其他经营者或者消费者合法权益的行为，就是不正当竞争行为。这一条被称为“一般条款”。法律对仿冒混淆、虚假宣传、商业诋毁等常见不正当竞争行为列了专门条款，但市场竞争手段不断翻新，法律不可能穷尽列举，第二条就是留给新型竞争行为的“兜底入口”。
（二）为什么具体条款对不上
看到AI假测评，很多人会想到虚假宣传或商业诋毁，但对照各自的构成要件就能看出差别。虚假宣传（第八条）规制的是经营者对自己商品的性能、功能、用户评价等作虚假或引人误解的宣传，而无锡案的文章表面是在介绍同行产品，不是对自家商品的宣传，对不上。商业诋毁（第十一条）要求编造、传播虚假或误导性信息、损害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强晟公司的文章没有贬损性内容，只是把虚构的“介绍”和“点评”做得像真的，缺少诋毁的构成要件。混淆行为（第六条）要求擅自使用他人标识、引人误认商品来源，本案并没有让用户误以为文章来自天泓公司。互联网专条（第十二条）针对的是利用技术手段妨碍、破坏他人网络产品正常运行，强晟是在自有网站发文，不存在技术干扰。具体条款都不合适，行为又确实损害了竞争秩序，法院便适用第二条一般条款。
（三）一般条款怎么用：法院的判断步骤
适用一般条款不是凭感觉，法院通常按四个层次递进判断。一看双方是否存在竞争关系，两案当事人是同业经营者，或围绕同一平台的用户和流量争夺商业机会，竞争关系成立。二看行为是否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商业道德，这里的商业道德不是日常生活中的个人品德，而是特定行业普遍接受的行为规范，真实公允的产品评价受保护，无事实基础、批量生成的伪测评则越界。三看是否损害经营者或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四看是否扰乱市场竞争秩序。四个层次同时满足，才认定为不正当竞争。
三、三个关键概念讲清楚
流量和交易机会。用户在搜索引擎输入某品牌产品名称，本是冲着该品牌来的，属于企业经营积累的商业机会。强晟用大量携带该品牌关键词的文章占据搜索结果，把用户引到自己网站，相当于在别人的店门口截客。流量本身不是垄断性权利，但以不正当手段系统性截取，就具有可责性。
数据污染。数万篇内容雷同、没有真实信息增量的低质文章涌入网络，会挤占搜索结果位置，让用户更难找到真正有用的信息，也增加平台和搜索引擎的治理成本。法院把这一点认定为对社会公共利益的损害，而不只是两家企业之间的纠纷。
技术中立与注意义务。技术中立的含义是，工具本身不是法律评价的对象；但决定怎么用、是否发布的是人，责任不能推给工具。杭州案进一步明确，AI工具提供者的注意义务要和它的技术控制能力、收费模式和可预见的风险相匹配。模块以特定平台命名、直接诱导生成该平台风格的假文案，风险可以预见，而加一句风险提示、做一次内容审核的成本并不高，该做而没做，就构成过错。
四、三条责任边界
企业用AI做内容，真实体验是分界线。基于真实使用的公允评价，即使提及竞品和自家产品也受保护；没有事实基础、批量生成的“伪测评”，就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若内容还包含不实负面评价，还可能同时触发商业诋毁、虚假宣传的相关条款。
AI工具提供者的义务随场景和收费提高。通用工具与定向模块不同，针对特定平台、特定场景设置生成功能并通过会员收费的，需要配套风险提示和内容治理措施，不能以“技术中立”作为抗辩。
分发渠道按过错担责。应用商店、下载站等主体在没有共同故意、也不知情的情况下，不承担连带责任。
关于赔偿数额，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七条，先按原告实际损失确定，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按侵权获利确定，两者都难以查清的，由法院根据情节酌定；原告为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
撰稿：王进/范瑞珑 排版：邵雯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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